第426章 汤面
次日一早,王明远是被一阵压抑着的、细细的低咳声惊醒的。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睡着了,身上还披着件不知是谁给盖上的外衫。
发出咳嗽声的正是赵氏,她此刻也已经醒了,歪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蜡黄,嘴唇也还有些干裂,但那双总是带着操劳和牵挂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许多,正一眨不眨、满是慈爱地看着他。
见王明远惊醒,赵氏脸上立刻漾开一个虚弱却真心的笑容,声音比昨日有气力了些,带着沙哑:“吵醒三郎了?娘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痒痒……”
“娘!”王明远心头一松,连忙起身,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不再像昨夜那般滚烫,他悬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口水?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呢。” 他说着,就要去倒水。
“不睡了,躺得骨头都酥了。”赵氏摇摇头,目光落在王明远眼下的淡青阴影上,心疼地叹了口气,“三郎守了娘一夜吧?瞧这憔悴的……娘没事了,真的,看见三郎,啥病都好了七八分。”
王明远倒了温水,小心扶着母亲,一点点喂她喝下。看着娘吞咽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心里又是一酸。他稳了稳心神,说道:“娘,您就安心养着,我这几日已经告了假,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好好陪您和爹说说话。”
昨日晚间,王明远便让石柱替他给陈香带了消息,帮自己告假几日在家陪母亲养病。
赵氏一听,脸上立刻显出担忧:“啊?告假了?这……这不会耽误你的正经差事吧?你刚当上官,可不能因为娘误了公事,让人说闲话……”
王明远低下头,替母亲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松却坚定:“无妨的,娘。翰林院那边近日公务不算紧急,陈兄和常兄他们会帮衬着。儿子告几天假陪伴病中的母亲,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上官也能体谅。您就放心吧,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赵氏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知道他现在是有主见的大人了,心里既欣慰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终是点了点头:“哎,好,娘听我三郎的。”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狗娃那颗黑红的脑袋探了进来,小声问:“三叔,奶醒了吗?” 紧接着,大嫂刘氏也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跟在后面。
“醒了,刚喝了点水。”王明远应道。
两人进来,见赵氏气色果然比昨日好了不少,都能靠着说话了,都大大松了口气。
刘氏脸上堆起笑,把手里的碗递过来:“娘,您饿了吧?狗娃一早起来熬了鸡汤,我用这鸡汤给您下了碗龙须面,烂糊着呢,好克化,您趁热吃点儿,身上就有力气了。”
碗里是清亮的鸡汤,细细的龙须面煮得软烂,上面还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王明远接过碗:“大嫂,我来喂娘吧。”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想自己来:“哎呀,不用,娘自己能行……”
“娘,您就让我来吧。”王明远不由分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面条,舀起一小勺,仔细吹凉了,才送到母亲嘴边。
这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王明远心头猛地一热。是了,就是这味道。记忆中,家里不管谁病了,头疼脑热,或是累着了,娘总会想办法熬上一碗浓浓的酸汤,下上一把龙须面,煮的软烂,说是吃了暖暖肚子,出一身汗就好一半了。
这面,他吃过,二哥小时候调皮摔断胳膊时吃过,大哥农忙累倒时吃过,虎妞、狗娃更是没少吃,就连爹有年冬天染了风寒,也吃过娘亲手做的这碗面。
可……王明远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却惊愕地发现,这碗代表着抚慰和关爱的龙须汤面,他似乎从未见娘自己吃过一口。
记忆里的娘,永远是那个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是那个把面端到他们床前,用手试试他们额头温度,嘴里念叨着“快趁热吃了发发汗”的、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存在。直到这次病倒,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娘也会老,也会病,也需要人照顾。
他努力压下鼻腔的酸涩,小心地将面条喂到母亲嘴里。赵氏慢慢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一边吃,一边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眼神柔软得像要滴出水来。
“娘的三郎……真是长大了。”她咽下口中的面条,轻轻感叹,“这一转眼,都是能站在金銮殿上跟皇帝老爷回话的大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娘有时候做梦,还梦见你跟你二哥小时候。
尤其是你二哥,像个皮猴子,满院子撵鸡追狗,上房揭瓦,娘拿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他就背着你跑得飞快,娘怎么追都追不上……这回病了,昏昏沉沉的,梦里也老是抓不住你们俩,心里头慌得很……没想到这一病,就耽搁了这么久,差点误了行程……”
王明远知道,娘这病,一半是旅途劳顿染了风寒,另一半,恐怕就是积年的劳累和对远在边关的二哥、还有在京城的自己那份深切的牵挂熬出来的。
他温声道:“娘,梦都是反的。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在您跟前吗?二哥在边关也好着呢,前些日子还有军报说又立了功,朝廷必有封赏,说不定很快也能回京来看您。”
他这话半是安慰,心里却也惦记着二哥王二牛。年初朝廷就有意宣调部分边将回京述职封赏,但北边一直不太平,战事时有反复,二哥所在的又是紧要边镇,归期一拖再拖。这事他之前信中不敢细问,怕徒增父母担忧,此刻也只能捡些宽心的话说。
一碗面吃完,赵氏脸上果然多了些血色,精神头也更足了。她靠着枕头,眼神却开始活络起来,掰着手指头盘算:“娘得赶紧好起来,不能总躺着。这趟来京城,好多事呢……国公府那边,得赶紧找个日子去拜会一下,虽说人家是高门大户,可国公爷认了你二哥做义子,这是天大的恩情,咱们不能失了礼数,得当面去拜见。”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还有你师父师娘那儿,必须得去!你一个人在京城,多亏了崔大人和夫人照应,听说这住处都是师娘给张罗的,这份情谊,咱老王家得记一辈子!等娘身子爽利些,就让你爹备上礼,咱们全家登门拜谢!”
看着母亲刚刚好转,就开始操心这些人情往来,计划得井井有条,王明远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
他握住母亲的手:“娘,这些事不急,等您好了再说。师父师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您病了,只会担心,断不会怪罪的。您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放宽心,好好将养。”
为了让母亲更开心些,王明远起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给娘的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菊花簪,花纹精致,黄澄澄、沉甸甸的。赵氏拿在手里摸了又摸,嘴上说着“浪费这个钱干啥”,眼里的欢喜却藏不住。我的三郎,永远都记得娘喜欢簪子,记得当初在清水村王家的那个破旧裂开的桃木簪子。
王明远亲自给娘簪在发髻上,赵氏照着模糊的铜镜,苍白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来。
当然给其他家人也都送了礼物,小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两日的愁云被这团聚的喜悦冲散了不少。
赵氏看着儿孙绕膝,听着满屋子的热闹动静,脸上一直带着笑,精神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了。
又过了三四日,在京城大夫的调理和王明远、狗娃的精心照料下,或许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赵氏竟能自己下床慢慢走动了,饭量也恢复了七八成,除了身子还有点虚,已无大碍,王明远这才彻底放了心。
(赵氏会好起来的,希望新的一年各位阖家欢乐,身体健康,事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