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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孤身入嘉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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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彩凤带领的几百轻骑,很快便离开了李家庄屯堡。

    队伍沉默地朝着镇远关方向的官道疾驰。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家庄堡墙上,王屯长和几名兵丁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风雪中,皆是神色复杂。

    一名年轻些的兵卒忍不住低声叹道:“屯长,这钱队正到底是何人……看刚才那架势,在镇远关中地位绝不低,竟能将手书直接递送给刘副将。

    可我在这边关也待了好几年了,从未听说过军中有这号人物……还有,王将军他……”

    “闭嘴!”王屯长低声呵斥,眼中却有藏不住的忧色。

    他年过四十,脸上身上刀疤纵横,是真正的老边军了。

    他比这些年轻兵卒看得更清楚,刚才那位钱队正,绝不是普通军官。

    那种发号施令时的沉稳气度,分析军情时的犀利眼光,甚至比许多将领还要老练。

    但他不能说破。

    “做好咱们的事!守好堡子!”王屯长转身,声音沙哑。

    “王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鞑-子从李家庄过去!”

    ……

    队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钱彩凤勒住马,抬手示意:“在此地休整两刻钟。饮马,喂料,抓紧时间。”

    “是!”

    骑兵们纷纷下马,动作麻利地从马背上取下草料袋和水囊。

    战马喷着白气,低头啃食着准备好的豆饼和干草。

    士兵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就着水囊啃着随身带的干粮,多半是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或是炒熟的豆子。

    钱彩凤也下了马,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就着皮囊里的冷水慢慢啃着。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地形,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官道从中间穿过,往前再走二十里,就该到三岔口了。

    往左是回镇远关,往右……

    她快速吃完饼子,走到山坳深处,找了块背风的岩石,把王贵和小元叫到了一边。

    王贵三十出头,是王二牛从秦陕带出来的老人,跟了王二牛快四年,后来拨给钱彩凤听用。

    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透着精干,办事极为稳妥。

    小元才十六,瘦瘦小小,是钱彩凤前年在被鞑-子劫掠过的屯堡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这小子机灵,腿脚快,被钱彩凤留在身边做了传令亲兵。

    “夫人。”王贵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元也跟过来,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钱彩凤没有废话,直接道:“王贵,等会儿你带着所有人,继续沿着官道往镇远关方向走。

    小元换上我的衣服和外甲,戴上覆面,混在队伍里。这天气大家都裹得严实,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

    王贵一愣:“夫人,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镇远关现在群龙无首,刘副将他——”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副将资历是够,可威望不够,镇不住场子。

    王将军生死未卜,消息传回,镇远关中现在怕是已经人心浮动。

    一旁的小元也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是钱彩凤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这条命是夫人给的,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绝不问为什么。

    “正因群龙无首,我才不能回去。”钱彩凤打断王贵,声音冷得像这塞外的冰。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休整的队伍,那些士兵多半是王二牛一手带出来的老卒,忠诚可靠。

    可谁又能保证,这百余人里,就没有别人的眼线?

    “内奸能精准掌握将军的行军路线和用兵习惯,能在黑山口设下那样周密的埋伏,此人在军中的地位,绝不低。”

    钱彩凤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甚至可能……就在镇远关中军那几个核心将领之中。刘副将、赵参将、孙都司……都有嫌疑。或许,我们这些人里,也有。”

    王贵和小元的脸色都变了。

    王贵是老兵油子,瞬间就明白了钱彩凤的顾虑,甚至想得更深。

    刚才在李家庄堡,夫人当着王屯长和那么多人的面,明确说要回镇远关主持大局。

    这话,恐怕不只是说给王屯长听的,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

    是要让暗处的内奸知道,她钱彩凤,要回镇远关了。

    “夫人是怀疑……”王贵吸了口凉气,“回镇远关的路上……”

    “必有埋伏。”钱彩凤斩钉截铁。

    “对方既然能对将军下手,就没理由放过我。我若真带着这些人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要去嘉峪关。”

    “嘉峪关?”王贵更惊了。

    “可嘉峪关守将徐纲徐老将军,跟咱们国公爷……素来不和啊!

    两人在西北防务上争执了十几年,朝野皆知,甚至年轻时候都差点打起来!您去找他——”

    “正因朝野皆知他们不和,此人才最可信。”钱彩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迷雾的冷静。

    “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定国公程镇疆离任回京前,曾私下召见过她。

    那日,中军大帐内,老国公屏退了所有亲卫侍从,只留她一人。

    老人须发已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彩凤,”老国公看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如今西北这副担子,算是正式交到你和二牛肩上了。我走后,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西北边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派系林立。

    镇远关是矛,嘉峪关是盾。矛要锋利,盾要坚实,这本无错。

    但朝中有些人,甚至是宫中的那位,都不会想看到这矛与盾握在一人手中。”

    “徐纲那老东西,跟我在朝堂上吵了半辈子,在边关也争了半辈子。

    外头都说我二人势同水火。这话没错,在防务见解上,我俩确实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求稳,觉得守好关城就行;我求进,觉得该主动出击,把战线推出去。吵了十几年,谁也没说服谁。”

    老国公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但这老东西,也是皇帝留在这西北,制衡我程镇疆的最后一道锁,也是他……在西北最可信的嫡系。”

    “他或许迂腐,或许顽固,或许跟我的用兵之道格格不入。

    但他对皇帝,对大雍的忠心,毋庸置疑。满朝文武,谁都有可能生异心,唯他徐纲,绝不会。”

    “若有一日……”老国公看着钱彩凤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是说若有一日,二牛在镇远关遭遇不测,或者你察觉军中有人不可信,局势危殆到无以复加时——

    不要犹豫,立刻去嘉峪关,找徐纲。出示此物。”

    老国公从怀里取出一物,递给她。

    里面是一枚黝黑的铁制私印,刻着一个古篆的“程”字。

    “见此物,他自会明白。

    这老东西或许会嘲讽我程家无人,竟要一个儿媳抛头露面来收拾残局,但该做的事,他一件都不会少做。”

    “因为守住大雍的边关,是他徐纲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这也是我跟他……吵了半辈子,却唯一没吵过的事。”

    ……

    钱彩凤深吸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气,手指隔着衣襟,触到怀中那个油布小包坚硬的轮廓。

    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二牛出事,她比谁都急,比谁都痛。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赔上的不止是二牛的命,还有镇远关上下数万将士的命,还有身后千里国土的安危。

    更何况,她此刻也没有什么合理的身份去处理镇远关之事,毕竟在大部分西北边军眼中,她只是个王二牛身边名不见经传的军师参议,也很难服众。

    而且……镇远关也等不起。

    所以,向外部求援,才是打破这困局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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