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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3章墨痕里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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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脊巷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洇着湿漉漉的光,林微言推开“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了趴在窗台上打盹的橘猫。猫咪叫了声,蹭了蹭窗沿上摆着的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风干的莲蓬,是上个月陈叔从巷口荷塘摘来送她的。

    工作室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靠窗的长案上铺着素色毡布,上面摊着一本刚拆封的宋代残卷,泛黄的纸页边缘脆化严重,几处墨痕晕染得模糊不清。林微言换上藏青色的棉麻工作服,袖口用同色系布条细细束好,指尖掠过案头的工具盒——羚羊角刮刀、真丝排笔、楸木镊子,每一件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俯身凑近残卷,睫毛在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今天要处理的是卷尾的缺损处。她先用软毛刷轻轻拂去纸页表面的浮尘,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了千年的文字。放大镜下,纤维断裂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粘着细小的纸屑,需要用镊子一根根剥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射而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古纸特有的霉味与墨香,混合着墙角香炉里淡淡的檀香,构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氛围。

    林微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觉。书脊巷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巷口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卖豆浆油条的推车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还有邻居们熟稔的寒暄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工作室最自然的背景音。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五年前从大学古籍修复专业毕业,拒绝了省图书馆的邀请,回到这条生她养她的老巷,守着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守着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旧书,也守着自己封闭的心门。

    指尖的真丝排笔蘸了少量的浆糊,浆糊是她按照古法调制的,用面粉加明矾,比例精确到克,这样调出的浆糊粘性适中,不会损伤古纸。她小心翼翼地将浆糊涂抹在补纸背面,补纸是特意找的与原纸材质相近的楸皮纸,经过熏蒸处理,颜色与残卷的泛黄程度几乎一致。贴合补纸时,她的手腕稳得不像话,指腹轻轻按压,将气泡一点点排出,确保补纸与原纸完全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清脆些。林微言以为是陈叔来送新收的旧书,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陈叔,您放那边架子上就行,我忙完这处再看。”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一步步靠近长案。那脚步声不像陈叔那样蹒跚,也不像巷里其他邻居那样随意,透着一种刻意的轻缓,却又掩不住骨子里的气场。林微言的心莫名一跳,握着排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浆糊在补纸上洇出一小点痕迹。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沈砚舟就站在离长案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与这条古旧的巷子格格不入。他显然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银质袖扣,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只是他的额前有些湿润,发丝微乱,像是一路快步走来,沾了晨雾的湿气。

    林微言的呼吸骤然一滞,手里的排笔差点滑落。怎么会是他?

    自从上周雨雾中重逢,他归还了那本散落的《东京梦华录》后,这几天倒是没再出现。林微言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毕竟五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图书馆陪她看书到闭馆的穷学生,如今的他是沈律师,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精英,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五年的时光。

    “打扰了?”沈砚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排笔上,又快速移开,落在案头的残卷上,“看你在忙,本不想打扰。”

    林微言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处理补纸,语气尽量平淡:“沈律师有什么事?”她刻意加重了“沈律师”三个字,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上次跟你说的事,”沈砚舟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室的陈设,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古籍,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其中一幅是瘦金体的《春江花月夜》,还是当年他送给她的毕业礼物,“我手里有本清代的《金石录》,卷三有几处虫蛀严重,想请你帮忙修复。”

    林微言的指尖一顿,《金石录》?她记得当年在大学图书馆,她曾对着一本影印本的《金石录》研究了很久,沈砚舟还笑她对着一堆“石头”看得出神。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会突然提到这本书。

    “沈律师找专业的修复机构更合适,”她避开他的目光,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我这里只接熟人的委托,而且能力有限,怕修不好你的宝贝。”

    “我打听了,”沈砚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业内都说,林小姐的修复技术,比那些所谓的专业机构更靠谱。尤其是对古籍的敬畏之心,不是谁都有的。”

    他的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微言一下。她从事这个行业,不为名不为利,就是因为对这些旧书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热爱与敬畏。沈砚舟的这句话,精准地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让她无法用“能力有限”来敷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却又不说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比五年前更硬朗,也更疏离。林微言突然想起当年,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在图书馆的阅览区,她趴在桌上看《花间集》,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法律条文,却时不时用这样的目光看她,看得她脸颊发烫。

    “那本书,很重要?”林微言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

    “嗯。”沈砚舟点头,眼神认真,“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林微言莫名地有些动摇。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残卷:“我现在手里有活,要修完这本宋代残卷才能接手其他的。如果你不急,可以先把书拿来我看看,能不能修,修多久,我再跟你说。”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告诉自己,只是出于对古籍的责任,无关其他。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不急,我可以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工具盒里,“你这里,有没有备用的楸木镊子?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陈叔的旧书店里有本残损的抄本,想试着自己简单处理一下,带的镊子不小心掉在巷口的水坑里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他会自己处理古籍?这和她印象中那个连看书都只看法律条文的沈砚舟,实在有些不符。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掌心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握笔的缘故。当年这双手曾为她翻遍图书馆的书架,为她递过一杯温热的奶茶,也曾在分手那天,用力推开她,眼神冰冷得像霜。

    心口微微一疼,林微言收回目光,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全新的楸木镊子,递给他:“这个你先用着,不用还了。”

    沈砚舟接过镊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林微言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案头的补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谢谢。”沈砚舟的声音低沉了些,目光落在镊子上,楸木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你做的?”

    “嗯,”林微言轻声应道,“修复工具自己做的用着顺手。以前在学校,老师教过怎么选材、打磨,后来就一直自己做了。”

    “还记得大二那年,”沈砚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你为了做一把合适的刮刀,在木工房待了整整一个周末,手上磨出了水泡,还不肯告诉我。”

    林微言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段记忆早已被她尘封在心底最深处,以为不会再被触碰。没想到沈砚舟会突然提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年她刚接触古籍修复实操,学校提供的刮刀材质太硬,容易损伤古纸。她听说楸木质地温润,适合做工具,就跑去校外的木工房,自己选材、切割、打磨。第一次做没经验,手指被木屑划破,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疼得钻心,却还是咬着牙做完了。沈砚舟当时正在准备法学辩论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不想让他分心,就一直瞒着他。直到后来他无意中看到她手上的疤痕,追问之下,她才说了实话。那天他很生气,责备她不知道照顾自己,却又心疼地握着她的手,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膏。

    “都过去了。”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沈律师记错了吧。”

    沈砚舟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他知道她还在怪他,五年前的那场分手,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一点点填平这道鸿沟,一点点唤醒她心底的记忆。

    “可能吧。”他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案头的残卷,“这是宋代的《毛诗正义》?我记得你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这个版本的校勘。”

    林微言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当年她的毕业论文确实是关于《毛诗正义》的,那本影印本还是他帮她从古籍部借来的,他一个学法律的,却陪着她一起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注疏,虽然大多时候都在打瞌睡。她以为这些细节,他早就忘了。

    “嗯,是从私人收藏家那里收来的残卷,”她简单应了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沈律师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忙了。”

    “好。”沈砚舟识趣地没有再打扰,握着那把楸木镊子,“《金石录》我明天送过来。镊子的钱,我下次一并给你。”

    “不用了,”林微言摆摆手,“一把镊子而已,不值钱。”

    沈砚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工作室。铜铃再次响起,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工作室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林微言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了。指尖的浆糊已经有些干涸,补纸边缘微微翘起。她放下排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沈砚舟的身影,还有他提起的那些过往。

    五年了,他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说那本《金石录》对他很重要,是真的因为古籍本身,还是只是想找个借口接近她?

    还有他袖口的那枚银质袖扣,刚才看得不太真切,但隐约觉得,和当年她送给她的那枚很像。当年她用第一个月的兼职工资,给他买了一对银质袖扣,上面刻着小小的“舟”字。分手那天,他穿着她送他的那件白衬衫,袖口的袖扣闪着光,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对袖扣,以为早就被他丢弃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林微言睁开眼,看向窗外。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满了书脊巷,青石板路被晒干,反射出温暖的光。巷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的嫩芽,绿意盎然。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巷口,沈砚舟的身影正渐渐远去,他走得很慢,背影挺拔而孤单。不知道为什么,林微言突然想起五年前他离开的背影,也是这样决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当时她以为那是厌恶,现在想来,或许并非如此。

    顾晓曼的名字突然闪过脑海,那个在财经杂志上经常出现的女人,优雅、干练,是沈砚舟现在的合作伙伴,也是外界传言中他的女友。他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确实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微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头。不管沈砚舟现在的接近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能再重蹈覆辙。当年的心碎,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她重新拿起排笔,蘸了浆糊,继续处理残卷的缺损处。只是这一次,指尖的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稳,心里的平静,已经被那个突然闯入的身影,搅起了层层涟漪。

    而巷口的拐角处,沈砚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工作室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把楸木镊子。镊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像极了当年林微言身上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林微言父亲的病情,最近有没有好转。另外,把我书房里那本《花间集》找出来,送到工作室去,就说是客户委托修复的。”

    挂了电话,他再次望向那间藏在巷子里的小小工作室,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执着。微言,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你重新赢回来。

    晨风吹过,带来书脊巷特有的烟火气,也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旧书的墨香与都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他们之间,被时光拉扯的过往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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