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会面长弓，己所不欲
在顾修看来，这一桩密室杀人案，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完美，或许第一时间会因为凶手的现场布置而被误导耽误时间，可实际上只要追查下去，定然就能查到真凶。
毕竟，刘公子弑父嫁祸，是临时改变主意的，仔细调查一样能找到线索。
指望一个案件就让众人如此称赞，多少有点过头。
更重要的是。
费泊远这人，在衙门里的人缘似乎相当不错，明明没什么能力，但很多人都愿意听他的，哪怕是之前就特意不主动抢功的郑拓，对费泊远似乎也没有什么看不起之类的情绪存在。
“这费泊远，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能力。”
顾修得出结论，倒也没有抢功劳，只是连连摇头，说自己不过是侥幸，不过只是提出了一点点看法而已，还说没有自己，破案也绝对不在话下。
这态度让众人越发和善了起来，不过却也摇头告诉顾修：
“顾兄弟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按照武威城或者说按照整个紫薇垣十二城的规矩，刑不上神庙，那刘公子若真的继任了教谕之职，我们就算事后怀疑到他身上，他也已经销毁了证据，拿他没办法了。”
“是啊，成为教谕，就算是我们喊来术治，也不能对他用法家神道之力，单单靠正常查案，到时候怕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听到这话，顾修有些诧异。
刑不上神道？
还有这样的规矩？
看来这神道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顾兄弟，这一次可算是多亏了你，让哥哥我扬眉吐气一把，别的也不多说了，现在咱们就去教坊司，庆功宴我包了，顺道算是给顾兄弟你接风洗尘！”
费泊远拍着胸脯说道，之后又看了一眼旁边其他几人，也振臂一呼：
“大家都去！”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顿时欢呼连连，高呼费捕头豪气。
顾修要调查线索，自然也不会拒绝，不过他并没有跟众人一起前往教坊司，而是借故要上茅房落后了一些，等费泊远他们走远之后，他这才走出衙门，转身往旁边巷子里钻了进去。
这小巷里正有一个青年，正是今天险些被当做杀人犯的李长弓，顾修拿出一张字条晃了晃：
“你来找我，是想自首？”
这是他们离开押着刘公子离开的时候，李长弓塞给顾修的，约他一见。
“自……自首？”李长弓显然没想到顾修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弯腰感谢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可哪成想，顾修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昨夜去找刘公，本来也是打算杀他的吧，只是没想到反而被刘公子算计了，若非他先动手，杀死刘公的，一样是你。”
这话一出，李长弓面色瞬间僵住：“我……我不知道顾捕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今日挟持刘公子的那柄短刀，是你自己带去的，刀上抹了毒，见血封喉，你找刘公密谈，其实已经做好了要将他暗杀的准备。”
“我……我那是带去防身的……”
“你说你去找刘公的时候，没有看清楚他是谁，稀里糊涂被迷晕了，可实际上你第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刘公子假扮的，包括他给你糕点，你也只是假装吃了，但其实糕点被你藏在了身上，也就是说昨天夜里到早上我们去的时候，你一直是清醒着的。”
“你……你……”李长弓顿时瞪大眼睛，“你”了好一阵，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看着顾修。
可顾修始终从容淡定，甚至还继续说道：“你塞给我字条，约我一见，看似只是在衙门外面想要等着感谢我，可实际你只是想要听一听我们的调查情况。”
“或者说……”
“你想看我们除了调查出刘公之死外，还有没有调查到别的东西，甚至我来之前，你应该已经准备好话术，想要从我这里套取情报。”
说到这里，顾修看着已经冷汗直冒的李长弓问道：“所以，你现在的选择是什么，想要拿你藏着袖子里面的那柄用来杀刘公的短剑，杀了我？”
“当啷~！”
短剑从李长弓袖中跌落，他整个人面色惨白，连连摇头：“我绝无此意，这是……这是我拿来自裁的……我……我虽确实有杀了刘公之意，但我真没想杀您……”
顾修没回答，只是默默看着他。
他自然能看出，李长弓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杀自己的意思，如若不然，他可不会废什么话。
“扑通。”
终于，李长弓还是无力的跪了下去，苦涩说道：
“其实今日见顾捕头那断案的样子，我便知道以我这点小伎俩，在您面前怕是藏不住，但终究还是抱着几分幻想……”
“顾捕头既然已经点出，想必其他堵截我的捕头都已经就位了，我不会反抗，接受审判。”
说罢，李长弓静静等待起来。
他是真的放弃狡辩了，放弃反抗了。
倒是顾修看他这引颈就戮的样子，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我之前听说，刘公是你恩师，他与你有启蒙托举之恩，甚至打算百年之后由你继承他的教谕之位，而你对他也素来孝顺，你为什么想要杀他，来这里偷听墙根，又是在担心我们查出什么？”
“我……我对不起恩师。”李长弓面露痛苦：“但我有不得不杀他的理由，至于其他……我不会说的，顾捕头尽管将我缉拿便可。”
“你一旦被缉拿，说不说，似乎轮不到你做主。”顾修挑眉。
李长弓却摇摇头：“法家神道在审讯一途上确实厉害，但我会儒家‘己所不欲’之能，我不愿说，纵使是法家神道的圣人亲至，也不可能让我开口。”
己所不欲？
听上去不像是儒家神道的某条路径，更像是某个能力。
似乎是让人不能强迫他做什么说什么？
不知道搜魂有没有用？
看着眼前这一副甚至身死都无所畏惧的李长弓，顾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片刻之后摆摆手：
“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走吧。”
“您……您就这么……放了我？”李长弓不可思议，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洞若观火的捕快，在看出他有问题之后，竟直接选择放了他。
“不然呢？”顾修耸耸肩，竟是直接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你虽有杀人意，但终究未曾动手，自然也并非杀人犯。至于你知情不说……这罪名可大可小，至少在我这里，我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何况……”
说到这里，顾修停下，回头看了李长弓一眼：
“你内心很痛苦，甚至今天在现场的时候，你是打算，以自己的死，去给那位你恩师的血脉顶罪吧？”
这话一出。
李长弓瞳孔骤然放大。
这位新来的捕头洞若观火，能够通过蛛丝马迹追查真相，本就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心中的想法，也都看了出来。
确实。
今日在凶杀案现场，李长弓看似一直在拼命辩解，拼命反抗，想要洗刷自己身上的冤屈，可实际上他一直不说真话，反而只是反抗，是因为他就没打算活下去。
他想死。
只要他死了，以杀人凶手的名义死了，到时候这案子就算结束了，他不会被带回六扇门接受审判，而他恩师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也能延续下去。
尽管，那个血脉，是杀死恩师的凶手。
“我……”
“我昨晚确实有杀恩师之意，但其实我一开始，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长弓终于还是朝着已经快要走出巷子的顾修喊道：
“我没想到刘公子会杀恩师，我一开始只以为……只以为那是刘公给我布的局，甚至假装晕倒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若是恩师要杀我，我是要坦然接受，还是暴起反抗。”
“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刘公子会对恩师下杀手，他竟然真的把恩师杀了，在晕倒的时候，被自己亲儿子杀了……”
说到这里，李长弓痛哭了起来。
这才是真相。
他一直憋在心里，后悔莫及的真相。
他亲眼看着自己恩师被杀，甚至恩师死去的前一瞬，他还在警惕是不是恩师布局。
顾修脚步略作停顿。
可片刻之后，还是迈步向前，彻底走出了小巷，看他离开，李长弓又高呼道：“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我和恩师的秘密是什么吗？”
哪想到，那位新上任的捕快只是摆了摆手：
“没兴趣。”
说罢，彻底消失在了巷子之中，这让李长弓一脸的不可思议，犹豫再三，他还是只能强忍悲戚，擦了擦眼泪，朝着顾修离开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之后转身离去。
只是……
李长弓不知道的是，在他刚刚转身的瞬间，一缕悄无声息的神魂，却悄然跳到了他衣服上。
而那本已经潇洒离去的顾捕头，却拍了拍手：
“傻子都知道，你们的秘密不小，真指望你老老实实交代，我还是更愿意靠自己的手段去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