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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变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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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戴万昌将戴缨托付给戴万如这个姑妈,听到这里,杨三娘还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戴缨迟早要嫁给她表兄,进入谢家也是迟早的事。

    戴万如是女儿正正经经的长辈,戴万昌将女儿托给她,那么戴万如这个姑母就是女儿的监护人,女儿的所有事宜皆由她执掌,这么安排再合理不过,没什么问题。

    她这个母亲不在了,婚嫁之事还得劳戴万如这个姑母张罗,合该如此。

    然而,随着陆铭章说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杨三娘的脸色沉得发青,搁于桌上左手的食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的耳朵开始发嗡,断断续续听着。

    青山寺……她一人……解除婚契……

    接进陆府,不得己惨淡离开……

    戴万如以势迫她给一个老儿为妾……

    她走投无路,走进那条雨巷,跪拦轿辇……

    陆铭章后面又讲了戴缨如何在大衍京都开店,如何做得风声水起,只是杨三娘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她的耳朵被冲得什么也听不见。

    嗡鸣声一直持续了好久,她不敢想,当时女儿身处那样艰难的境地,没有一个可依之人,在面对戴万如这个名义上长辈,实际的逼迫者,该是何等的惊恐、无助与绝望。

    她的女儿,她从小如珠如宝呵护着长大的乖乖,在她“离开”之后,竟被人如此肆意地轻贱、羞辱,当作可以随意交换的物件!

    她是怎样在这一路泥淖中,咬着牙扯着随时会断的细藤,往岸上挣扎。

    想到这里,杨三娘低下眼,半晌没说话。

    陆铭章执起茶壶,给她续了一盏茶:“夫人放心,阿晏会照顾好她,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杨三娘假装用手拂开脸上的发丝,借着动作擦去眼角的泪星,她咽了咽喉,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在你们到了罗扶,你同元载又要好,以后你二人可以相互扶持。”

    说了这半天,杨三娘就是没把自己和女儿一同提及,好像有意隔开。

    陆铭章又怎么察觉不出,于是问道:“夫人为何不愿见她?”

    杨三娘转头看向湖面,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会见的,怎么会不见呢……只是……还未准备好……”

    听到这里,陆铭章已明白,这一趟白跑了,杨三娘过不去一道坎,她自己给自己设的一道坎,这道坎每个人心里都有,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就像他,一个“忠”字就是致死的命门,哪怕他明知小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以致自己不会有善果,但只要萧岩不主动伤他,他对萧岩就不会有一丝防备。

    只因为他是君,而他是臣,这是他给自己设的限。

    对杨三娘来说,她的坎可能也是一个“忠”,只是她的“忠”是忠贞于小家,忠于夫,忠于子。

    她生出了自己不配为母的耻感,这种认定绝不是因为元载强掳她离开大衍的那一刻产生的。

    不是那一刹那的事情,一定是有什么变了……她的心变了……

    这一时,两人皆未言语,湖风徐徐吹过,在这份寂然中,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娘——”

    陆铭章猛地侧过头,就见一个不满一岁的小儿,在下人的搀扶中摇摇摆摆往这里走来。

    那小儿穿着一件海棠色的小衫,胖嘟嘟的,张开双臂扑到杨三娘的怀里,又响响地叫了一声:“娘——”

    小儿抬起头,坐到杨三娘的怀里,杨三娘从袖中掏出一个用碎布缝制的小鱼娃。

    “佑儿看,娘给你缝的小鱼娃。”杨三娘将自己在窗下缝制的抱鱼娃娃提起,在儿子面前摆了摆,“喜不喜欢?”

    小儿喜得一咯,从娘亲手里拿过小鱼娃,在肉肉的小手里来回把玩,爱不释手。

    陆铭章看着眼前的一幕,悟了,一抬眼,就见元载正立在湖对岸的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陆铭章读懂了他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是恳求,恳求他不要说太多……

    “夫人,小阿郎嚷着要您,看不见就哭吵不停,这才带了过来。”丫鬟说道。

    杨三娘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佑儿,去找你爹爹,好不好?”

    不待小儿回答,杨三娘把儿子往丫鬟手里递去,小儿还有些恋恋不舍。

    丫鬟抱着孩子离开了,陆铭章的目光随丫鬟而动,见她穿过小拱桥,走到湖对面,元载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转身往远处走去……

    陆铭章的目光尚未完全收回,杨三娘的声音已从对面轻轻响起:“阿晏,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见她。”

    “夫人,我懂。”陆铭章温声回应,语气里没有评判。

    杨三娘眸光微颤,仿佛陆铭章的这个“懂”字,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勇气,接着说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容我准备好,你先莫要同她通气……”

    陆铭章想了想,终是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虽然简洁,却是包容与等待的耐心,没有催促,只有全然地接纳。

    杨三娘立时红了眼,也跟着应了一声:“好。”

    陆铭章起身离开了,他并不知在他走后,杨三娘追了出去。

    起因是杨三娘突然想起漏问了一些话,便跟着出了宅子大门,急走到巷口,想要询问陆铭章有关他的家人如今怎么安置,刚才全在说自己,忘了这一茬。

    毕竟女儿若要扶正,肯定要陆母点头才行,不知那位陆家老人是个什么态度,她问一嘴,心里也好有个数。

    谁知陆铭章已乘着马车远去了,于是只能转身走回巷子。

    转念一想,既然已然相认了,明日让元载将他再请来,她还想多了解些有关女儿的近况。

    杨三娘回身,往宅子的方向走去,还未走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笑闹声,那是幼儿的纯真无邪与成年男子低沉愉悦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佑儿还要不要转圈圈?”

    小儿咯咯笑着答道:“要飞高高,要转圈圈。”

    接着是小儿兴奋又有些害怕的咯咯笑声。

    杨三娘走进院中,面无表情地经过正在嬉戏的父子二人,哪怕儿子眼尖地看到了她,挥舞着小手清脆地喊了一声:“娘,抱!”

    她也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正屋的门帘之后。

    元载停下戏闹,稳稳地将儿子抱在怀里,往屋里看了一眼,低声对儿子说道:“佑儿,看见没,你娘亲生爹爹的气了。”

    元佑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小脑袋,将两只肉肉的小手捧住父亲的脸,凑上去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元载先是一怔,接着低笑出声:“爹懂了。”

    说罢,将儿子让丫鬟抱去别的地方玩耍,他自己整了整微微散乱的衣襟,举步踏上了台阶,撩开门帘,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屋内。

    进了屋,发现外间无人,静悄悄的,透过还在晃动的珠帘,见软榻间一个侧躺的身影,于是揭开珠帘走了进去。

    就见杨三娘侧着身,微屈着腿,穿着软底绣鞋的双足搁于床沿,头枕着胳膊,面庞半隐于臂间,身体的流线随着并不平稳的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怎么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俯下身,长而有力的臂膀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环上她纤细的腰肢,见她没有抗拒,才稍稍收紧,将她半揽入怀。

    温热的手掌上移,隔着轻软的衣料,力道适中地替她揉着胸口顺气。

    他知道她不能气,虽是调养好身子,平时还是尽量不激起她的心绪,哪怕她对他言语尖利,他也鲜少与她正面争执,只是先想办法平复她的恼意。

    过后再背过身,自己偷偷地喝闷酒。

    她不说话,他又道:“是不是阿晏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告诉我,我回头寻个机会骂他一顿。”

    杨三娘将他的手挥开,从榻上坐起,问道:“为何骗我?若不是今日阿晏告诉我,我竟不知我女儿在谢家受了那样大的磋磨和折辱,你却在我面前只字不提!你安得什么心!”

    接着又道:“你不是跟我说她好好的么?”

    这事,杨三娘还真错怪了元载,他并非存心欺瞒。

    他确实让人去大衍探过戴缨的消息,但跨越的是两个国,不是两座城,其间关隘重重,消息传递阻滞,延误乃是常事,并非两个对望的山头,这边喊一句,那边立刻就能清晰地听到回响。

    探子最初传回的消息,是戴缨已顺利入住谢府待嫁。

    巧就巧在,当时戴缨初到京城,与谢容的婚约尚未出现明显裂痕,谢容与陆婉儿那档子事更是八字没一撇,所有的暗流都还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再者,元载也存有私心,就算戴缨真有个什么不好,他也许会伸手帮她,却不会叫杨三娘知晓。

    于他而言,他自然是以杨三娘为重,当探子回报,戴缨住去了谢府,后续他便没再投入过多精力去深究谢家内宅,认为之后的嫁娶之事是水到渠成,没什么可担心。

    还有一层不便言明的原因,原本他想写信告诉陆铭章有关戴缨之事,看他能否照拂一下,后来一想,陆铭章这人冷情、迂腐惯了,从前自己因为别的事不是没给他去信。

    结果呢,他将他的信件当瘟疫一样处理,见了即焚,灭得干干净净……

    而且,陆铭章又凭什么理戴缨的事,从前他在人家店里当账房先生,对身居高位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当一个人发达之后,曾经的落魄是多少人想要遮掩的过去。

    基于种种考量,元载向陆铭章瞒下了戴缨的存在,未向他透露一点有关这个他曾经用心呵护的小丫头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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