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遐想
“咔哒~”
随着门锁舌弹出的轻响,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外初夏夜风卷过树梢的沙沙声,在这一瞬间统统被隔绝在外。
屋子里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只老式挂钟走字时发出的“咔哒、咔哒”声,有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老师您坐,我泡茶。”
江振邦招呼了一声,转身走到角落的立柜前。
私下里,江振邦自然的将王组长的官职改口叫了老师的称呼,这更能拉近二人的距离感。
他年纪小,加上王文韬之前担任过教师,这个称呼是很合适的。
江振邦此前一直这么叫对方,也没见王文韬表现出反感的意味。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枸杞菊花茶,又拿出一瓶未开封的槐花蜜。
烧水、洗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滚烫的开水冲进透明的玻璃壶中,干瘪的菊花在水中翻滚舒展,枸杞上下起伏,随着热气腾腾升起,一股淡淡的清香开始在屋内弥漫。
“这酒后其实是不太适合喝茶的,尤其是浓茶。”
江振邦一边等着水温稍降,一边笑着讲解道:“咱们老百姓常说喝浓茶解酒,其实是误区。茶碱和咖啡因会加重心脏负担,加速血液流动,反而可能干扰酒精代谢,增加肾脏的损伤风险。”
王文韬坐在沙发上,解开了风纪扣,好奇地“哦”了一声,指了指江振邦手里那罐子:“那你这是?”
“枸杞菊花茶,咖啡因没那么重,养肝明目。”
江振邦拿起勺子,舀了两大勺蜂蜜放进温热的茶汤里,用汤匙轻轻搅拌:“这蜂蜜里的果糖和葡萄糖都是单糖,可以直接吸收入血,能加速清除酒精及促进酒精的代谢。”
王文韬恍然大悟,随后便笑了起来:“认识这么多天,没想到你还精通茶艺和养生。之前也没见你给我泡过这手茶,看来你这是不喝大酒不拿出真本事啊……以后得多找你喝酒了。”
江振邦将调好的茶汤倒入杯中,笑道:“那太好了,以后我只要出差到首都,一定登门找您喝酒,就怕您到时候公务繁忙,没时间搭理我。”
“怎么会呢,喝酒喝茶都可以,随时欢迎。”王文韬答应得很痛快。
两人闲聊几句,茶温正好。
江振邦双手端着茶杯,轻轻放在王文韬面前的茶几上:“老师您尝尝,觉得不甜您再自己加蜂蜜。”
王文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镜片后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他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称赞道:“不错,顺喉,好喝。”
一杯热茶下肚,胃里那种烧灼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江振邦在一旁坐下,也端起一杯,随口道:“其实我也没想到老师您的酒量这么高,刚才那一斤半下去,我看您面不改色,平常能喝多少呢?”
王文韬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清明,比刚才在酒桌上还要锐利几分:“再来两杯肯定就不行了。”
顿了顿,他又似笑非笑地补充道:“这可不是假话,你以后跟我再喝两顿,就知道了。”
随后,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喝起茶,谁也没先开口提正事。
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刚喝完大酒,脑子处于兴奋后的抑制期,得有个重启的过程,让酒精的躁动沉淀下去,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直到第三杯茶下肚。
王文韬把空杯子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某种节奏,目光越过江振邦的肩膀,扫过他身后书柜上那一排排关于半导体、通信技术以及企业管理的专业书籍。
那些书都不是摆设,书脊上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振邦啊。”
王文韬也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不再叫江董,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这几天,我把你们兴科的五年发展规划看了两遍。写得很有条理,数据详实,看起来也是非常切实可行的。”
江振邦正在倒茶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水线精准地落入杯中,脸上只是挂着谦逊的笑,没急着搭茬,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
王文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关于兴科的未来,你们打算在稳固家电和通信业务后,切入计算机领域?”
“是。”
江振邦放下茶壶,坦然承认:“有这个打算。现在兴科的所有产品,无论是VCD还是通信设备,其实都是在积攒电子制造业的底子。未来是信息化的时代,互联网的大潮已经来了,电脑这个终端入口,兴科肯定是要争一争的。”
“争一争……”
王文韬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既然要搞计算机,那你对目前我国该行业的龙头老大,遐想公司,怎么看?”
1996年的当下,遐想公司在明面上,依旧是总科院计算所百分百控股的国企,头顶着“民族企业脊梁”的光环,刚刚在香岛上市不久,属于真正的巨无霸。
与之相比,现在的兴科虽然势头猛,但体量上还差着一两个数量级呢。
江振邦略作沉吟,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庞然大物,行业标杆。”
“没了?”王文韬眉毛一挑。
江振邦想了想,又道:“那是前辈,也是大山。短期内,兴科肯定不会跟他们正面拼刺刀。我们的策略是农村包围城市,先做音响、机箱、键盘鼠标这些外设,培养我们自己的供应链和技术团队。至于整机业务,那是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王文韬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直言道:“我问的不是市场策略。我想问的是,对于遐想集团内部那场著名的‘贸工技’和‘技工贸’之争,你更支持哪一方?”
这问题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遐想集团的路线争论,从93年就开始了。
以总工程师倪广南为首的“技术派”与以总裁刘川之为首的“市场派”,在发展路线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倪广南认为遐想应该利用资金优势,自主研发芯片和核心技术,走技术研发优先的“技工贸”路径。
而刘川之则认为应该强调贸易先行,利用渠道优势先赚钱,做大规模,再搞技术,以贸易为主,也就是所谓的“贸工技”。
在去年,也就是95年6月,这场争论有了结果。
以刘川之为首的“贸工技”路线在公司内部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倪广南虽然还未被彻底扫地出门,但已经被解除了遐想董事、总工程师职务,实际上已经被边缘化了。
管中窥豹,单从遐想这两种路线的分歧,就可以看出当下九十年代,国内政商精英们的主流思想走向……
口头上说以市场换技术,但实际上,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观念,还是占据上风的。
这至少要等到五年后,先后经历两个重大事件之后,才能有所转变。
江振邦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斟酌了一下词句。
“现阶段,我不反对贸工技。”
他缓缓开口:“兴科很多产品的核心部件都是进口的,没办法嘛。咱们国家底子薄,工业基础差,很多东西造不出来,只能买。”
“所以先做贸易赚钱,再搞加工制造,这条路子好走,见效快,能迅速积累原始资本。对于企业生存来说,这是最优解,也是必须经历的原始积累阶段。”
说到这,江振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但就怕走惯了贸工技的路子之后,以后就再也不能潜心研发技术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做贸易赚钱太容易了,倒买倒卖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谁还愿意去砸钱搞研发呢?”
“哪怕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更弦易辙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形成了路径依赖,想改都改不回来。一个国家想要转向,那就更难了!”
王文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如果再把时间轴拉长到十年、二十年,对于咱们这样一个大国来说,就必须自力更生了。核心技术肯定是买不来的,人家发达国家凭什么把看家本事卖给你?那是人家的饭碗。”
江振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贸和工做得再大,也就是个高级买办和组装厂。地基是建在沙滩上的,人家上游稍微卡一下脖子,断供个芯片或者系统,万亿市值的商业帝国,可能一夜之间就塌了。”
王文韬不置可否,又问:“所以你认为长期看,必须走技工贸……兴科也打算走自主研发的道路?”
“对,可以慢慢来,但一定要自力更生。”
江振邦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兴科是国企嘛,国企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赚钱,更是要推动我国传统产业升级,助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这是所有国企的责任和使命,也是科技企业自身的护城河。”
王文韬喝了口茶,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青白色的烟雾在室内升腾。
王文韬饶有兴趣地说道:“其实仔细研究一下,你们兴科和遐想在股权结构上有很多相似之处。”
“都是国资背景,都搞了职工持股会。遐想那边,职工分红权占了35%,而且94年他们通过剥离业务,让子公司在香岛上市,引入了大量的香岛资本和民间资本。”
王文韬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微妙:“虽然从名义上讲,国有资本依旧是第一大股东,但他们在股权结构和控制权的设计非常精妙,通过层层嵌套,管理层的话语权非常大。”
说到这,王文韬突然停住,深吸一口香烟,又问。
“振邦,你觉得遐想这家企业,未来很难调头走向技工贸路线,那你觉得遐想以后,还会是国企吗?”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江振邦打了个哈哈,“以后的事儿谁能说的准呢?反正…我觉得刘总很厉害,遐想的未来应该也会很光明。”
至于未来人家是不是国企,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