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要能上能下
次日5月4号,江振邦没有立刻去联系那位体改委的刘司长,而是开始了对兴宁、海湾两地子公司的实地巡视。
第一站,是兴宁本部的两家子公司——兴科机械与兴科塑料。
经过近半年的整合、改造与发展,这两个最初被硬塞过来的包袱,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兴科集团的血脉之中,成为了集团庞大制造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车间内,生产线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注塑机在给VCD、新一代电热水壶、插排等产品生产外壳,冲压机床则规律地起落,将一块块金属板材变成合格的五金配件。
乍一看,这是一幅红红火火、订单排满的繁荣景象。
陪同视察的子公司高管们脸上挂着笑,指着不停转动的流水线,向董事长汇报着这个月的产量和良品率,言语间颇有几分邀功的味道。
江振邦背着手走在前面,时不时点点头,但并没有表现出高管们期待的那种赞许。
他的目光穿过这些繁忙的表象,看到的是“空心化”。
为了配合集团在省城奉阳的计算机与通信的大战略,也为了给并入兴科的那五个国营厂输血,让它们尽快复工复产。上个月,兴科集团对兴科机械和兴科塑料这两家子公司,进行了一次伤筋动骨的抽血。
这两家子公司里最昂贵的进口CNC数控机床,最精密的模具组,连同那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技术骨干,已经被连人带设备打包运走了。
要么去充实奉阳的新总部,要么去海湾市的那三个厂子,构建更高阶的制造能力。
两家公司的就连管理层也被抽走了一半,在这轮调整中被分流。
一部分被调入集团总部;
一部分能力突出的,分别被派往奉阳和海湾市,去新并入的工厂担任领导,将兴科的模式与文化复制过去。
而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原本作为独立子公司运营的兴科机械和兴科塑料,现在实际上已经沦为了集团单纯的成本中心和低端配套车间。
可它们依然保留着两套完整的班子。
两个总经理,四个副总,两套财务,两套行政,两套后勤……
这就很多余了。
江振邦的计划很明确,等这次视察过去,他就要进一步深化兴科内部管理改革,将这两个子公司取消,合并进兴科集团新成立的“供应链事业部”当中。
管理层级压扁后,成本还能再往下挤压好几个百分点。
当天上午,在巡视两家子公司的时候,江振邦就分别和两个公司的负责人进行了非正式谈话,吹了风。
他看似无意地提了几句“管理改革”和“供应链整合”,让两个子公司负责人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中午,视察结束。
江振邦在兴宁市新开的一家海鲜大酒楼定了个最大的包厢,宴请这两家公司的留守高管们。
看着满桌的生猛海鲜和茅台酒,高管们原本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些。
大家私下交换着眼神,心想老板这应该是来安抚军心的。
毕竟这段时间为了迎检、为了保供奉阳和海湾市那边,大家没日没夜地加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顿饭,大概率是庆功宴加慰问宴。
实际上在饭局前期,江振邦也没有再提起整合改革的事儿,而是描绘着兴科未来的发展蓝图。
包厢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几个副总红光满面,端着酒杯轮番给江振邦敬酒,嘴里的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江董,这杯我干了!咱们兴科机械虽然被抽调了不少骨干,但剩下的兄弟们绝对不掉链子!”
“是啊江董,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赴汤蹈火!”
江振邦也挨个表演,轮流跟他们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铺垫得差不多了,江振邦放下酒杯,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多的不讲了,各位都辛苦了。”江振邦笑眯眯地说道,“没有你们在后方稳住阵脚,集团在前线就打不赢仗。这五家新并进来的厂子,更不能这么快复工。”
“应该的!都是为了集团!”
“江董指哪我们打哪!”众人纷纷附和,声音洪亮。
江振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语气欣慰:“大家有这个劲头我就放心了。未来,兴科注定是一个国际化的企业。我有个小目标,十年内,兴科要进世界五百强!你们有没有这个信心?”
“有!肯定有!”
“跟着江董干,别说五百强,五强都行!”
高管们立刻放下筷子,拍着胸脯表态,一个个激昂得仿佛明天就能拳打三星、脚踢松下。
“太好了。”江振邦脸上的笑容更盛,语气欣慰:“既然有这个心气,那我们要对齐一下颗粒度。”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
对齐……什么度?
颗粒度?那是啥玩意?是注塑工艺里的原料颗粒大小吗?还是金属表面的粗糙度?
看着众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的样子,江振邦身子微微前倾,缓缓说道:
“大家也知道,目前集团正在推行IPD集成产品开发改革,这不仅仅是流程的优化,更是一场触及灵魂的深层变革。这本质上,是对兴科管理体系的系统性重构。”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缓缓吐出几个字:
“眼下集团业务飞速发展,为了适应这种扩张,请各位务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顾全大局……要能上能下……”
刚才还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在体制内混过的人都懂,当领导让你“顾全大局”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你就不在这个大局里面了。
而能上能下这四个字一出现,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一众高管开始回过味来了,老板不是来慰问的,而是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的!
江振邦话音一转:“但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认为接下来的重组整合,是削弱你们的权力,降低你们的待遇。恰恰相反,这不是牺牲,而是赋能。”
“赋能?”又是一个听不懂的新词。
但甭管讲得有多好听,下属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集团这是要把两个子公司注销,合并成某个部门了。他们这些一方诸侯,搞不好要变成中层干部,甚至被边缘化。
当然,也有可能再往上走一个台阶。
对这个结果,在座的各位高管们,其实已经通过集团对两个子公司进行抽血、调岗等举动有所预料了,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忐忑。
一位胆子稍大的副总,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董事长……这改革赋能,什么时候开始啊?说实话,为了迎接视察,我们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大家压力都很大……”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这是在叫苦,也是在试探底线。
“累吗?”
江振邦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道:“委屈吗?痛苦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猛地一击掌,赞同道:“痛苦就对了!”
“因为成长一定是痛苦的!当你感到最痛苦、最迷茫、最想放弃的时候,恰恰是你成长最快、正在突破瓶颈的时候!我不希望我的手下存在任何一个弱兵,我会督促并带领大家一起成长……”
“而且老实讲,我对你们的表现还是有点失望的。”
江振邦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要加强自我管理,提升认知维度的迭代啊!”
“到了你们这个层级,不是把活干完就可以的。你们要有体系化的思考能力!”
江振邦望着这群已经被彻底整懵的高管,嘴里蹦出一连串在这个年代闻所未闻,但在后世大厂里能把人PUA到抑郁的词汇:
“你们做的事情,价值锚点在哪里?你们是否构筑了技术壁垒?是否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们和外面那些乡镇企业的草台班子,差异化究竟在哪里?和集团内其他团队相比呢,有没有差距?”
“你自己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法论?为什么这个位置必须是你来坐,换个人就不行吗?你们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形成闭环,而不是我说什么,你们才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句,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在座的各位无论学历高低,能力强弱,哪里听过这种充满了后现代互联网风格的词语?
所有高管都被这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价值锚点”?
什么叫“技术壁垒”?
什么叫“物理资料”?
还有那个“闭环”,是让大家手拉手围个圈吗?
这些词拆开来他们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他们开始慌了,一种“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且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能,我不配拿这么高的工资”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饭桌上蔓延。
江振邦语气稍缓:“行了,今天就讲那么多吧,我还是那句话,公司每月给你们开着工资,发着分红,你们的薪酬是远超同级别职业经理人的。”
“所以,不要总想着公司欠你们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们首先要问问自己,你们究竟能给公司创造什么……”
“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