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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间三月,炼狱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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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无忆渊裂缝中爬出来时,解离的第一个动作是眯起眼睛。

    不是怕光——渊外的天空和她进去时一样,是那种永无止境的、铅灰色的阴沉,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天穹上。

    她是被气味熏的。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混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腐烂的草木、烧焦的皮肉、排泄物的腥臊,还有一种……甜腻得过分的、像是熟透的水果开始腐败的甜腥气。那是瘟疫特有的气味,她在黑风山闻过,在药王谷闻过,但现在这气味浓烈了十倍、百倍,像整个大地都在化脓。

    她站起身,拍掉黑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

    脚下是她进入无忆渊时的那片黑色冻土,但三个月过去,冻土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状的菌斑。菌斑边缘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轻响。

    远处,原本应该是一片茂密针叶林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树桩。几具已经膨胀变形的尸体挂在残存的枝桠上,乌鸦站在尸体上啄食,发出满足的嘎嘎声。更远的地平线上,有烟柱升起,不止一处,是十几处、几十处,像大地的伤口在冒烟。

    解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心脏在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感到愤怒,没有感到悲伤,甚至没有感到愧疚——那些情绪在无忆渊的坟场里,已经被消耗、沉淀、淬炼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主将?”

    一个迟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离转身。

    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污垢的年轻人,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惊恐的眼睛。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卷刃的柴刀,刀身上沾着暗绿色的粘液。

    解离认出了那身皮甲——是烬字营最外围斥候的制式装备,三百年前就停产了。这个人要么是老兵的后代,要么是捡了遗物。

    “你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嘶哑——太久没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年轻人浑身一抖,柴刀差点脱手。他盯着解离的脸看了好几息,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布满菌斑的地面上:

    “玄、玄将军!真的是您!我爹……我爹说您一定会回来的!他说等您回来了,就有救了!”

    解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你爹是谁?”

    “石、石寒!”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水,“烬字营副将,石寒!我是他小儿子,石青!我爹三个月前带着最后一批弟兄去南边找药,临走前跟我说,如果看到您从这裂缝里出来,就告诉您——‘人间等不起,快去找闻人姑娘’!”

    石寒还活着。

    解离心中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微地落了地。

    “他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石青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去了就再没消息。南边全是疫兽,还有天兵在清剿‘叛党’,听说……听说死了好多人。”

    解离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石青却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哭声更大了。

    “别哭了。”解离站起身,“带我去找闻人语。”

    石青用力抹了把脸,爬起来,指向东北方向:“闻人姑娘在‘雾隐峡谷’,但那里现在被瘴气包围了,进不去。赤瞳大哥带着剩下的人在外围扎营,每隔三天会尝试送一次物资,但最近一次已经是五天前了,还没人出来……”

    “带路。”解离打断他。

    “是!”

    ---

    路上,石青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

    漆雕无忌虽然重伤逃了,但他留下的瘟疫母本已经扩散。没有解药,没有有效的隔离,瘟疫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人间。先是边境的村落,然后是城镇,最后连几大王朝的都城都没能幸免。

    死人太多了。

    多到根本埋不过来。很多地方开始集体焚烧尸体,但烧尸产生的烟里也带着疫毒,导致更广泛的感染。有些人开始发疯,攻击健康的人;有些人跪在路边祈求神明,但神明没有回应——因为天界自己也在乱。

    “天界怎么了?”解离问。

    “听、听说执法司内乱了。”石青咽了口唾沫,“夙夜大人回去后,不知怎么的,被指控‘弑君谋逆’,要上斩仙台。但行刑那天,天降异象,夙夜大人被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吞没,消失了。现在天界分成了两派,一派说夙夜大人是叛徒,一派说他是被陷害的,两边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管人间。”

    解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弑君谋逆?斩仙台?

    夙夜……

    她下意识地摸向心口,那里,烛龙逆鳞还在微微发烫,但共鸣极其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他还活着,但处境一定比她想象的更糟。

    “还有呢?”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还有……国师府那边。”石青压低声音,“漆雕无忌虽然没露面,但他手下的黑甲卫还在活动,到处抓‘染疫者’,说是要集中治疗,但抓走的人没一个回来的。有人说,他们是在用活人做实验,培养更厉害的疫毒……”

    解离没说话。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雾隐峡谷的外围。

    所谓的“外围”,其实是一片被暗绿色毒瘴笼罩的森林边缘。瘴气浓得像实质的帷幕,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味。几顶简陋的帐篷搭在林间的空地上,帐篷周围堆着简陋的防御工事——削尖的木桩、挖浅的壕沟,还有几具已经腐烂的疫兽尸体。

    营地里有大约二十个人,大多身上带伤,脸色灰败,眼神里透着绝望。看到解离出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像石青一样,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主将……”

    “您终于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

    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此起彼伏。

    解离看着他们——这些大多是她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烬字营老兵的后代,或者是后来加入的散修。每个人都瘦得脱相,每个人眼里都有血丝,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疫毒侵蚀痕迹。

    她走到营地中央,那里堆着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牌子上用炭笔写着八个字:

    “弟兄之墓,无名无姓。”

    “死了多少?”解离问。

    一个独眼的老兵颤巍巍站起来:“进峡谷时,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人。现在……算上里面没出来的闻人姑娘和赤瞳小子,还剩……四十三人。”

    三个月,死了八十四个。

    解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向毒瘴深处:“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独眼老兵说,“赤瞳小子用传音玉简说,峡谷里的瘴气突然变浓了,他们被堵在深处出不来,物资也快断了。昨天我们试着强闯了一次,但瘴气里有东西——不是疫兽,是更邪门的,像……活着的影子。折了六个兄弟,没闯进去。”

    解离点点头。

    她走到毒瘴边缘,伸出手。

    暗绿色的瘴气像有生命般,缓缓缠绕上她的指尖。皮肤接触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痹感——这瘴气里有疫毒,浓度不低。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众人:“在这里等着,我进去。”

    “主将!”独眼老兵急道,“太危险了!这瘴气——”

    话没说完,解离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瘴气像被惊动的蛇群,疯狂涌向她!

    但就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她体内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烬火,不是灵力,而是那种冰冷的、秩序森严的锚点权限。

    银白色的微光,从她周身毛孔中渗出。

    瘴气碰到银光,像雪遇到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以解离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洁净领域”,领域内的空气恢复了正常,连地面上的菌斑都开始枯萎、脱落。

    营地里的人全都看呆了。

    解离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

    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步。耳边开始出现诡异的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哭、在笑、在咒骂。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模糊的影子,速度极快,看不清形状。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疫兽的嘶吼,还有熟悉的、带着喘息的怒喝——是赤瞳!

    解离加快脚步。

    绕过一片扭曲的枯树林,她看到了战场。

    十几只体型硕大、形态扭曲的疫兽,正围着一个简易的石阵疯狂攻击。石阵中央,赤瞳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经砍出了七八个缺口,但他依旧死死守着石阵入口。他身后,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忙碌——其中一道纤细的背影,正在给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施针,是闻人语。

    疫兽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这些疫兽和之前在黑风山、药王谷见过的都不一样——它们的表皮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结晶,关节处长出骨刺,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疯狂的杀戮欲望。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行动有明显的“配合”。有的正面强攻,有的侧面骚扰,还有的试图绕到石阵后方。这不是野兽的本能,是……被指挥的。

    解离眼神一冷。

    她抬手,掌心向上。

    银白色的锚点权限,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长矛。矛身上流淌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断重组、变化,散发出一种令疫兽本能恐惧的“秩序”波动。

    她掷出长矛。

    矛化作一道银光,贯穿了最近那只疫兽的头颅!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疫兽整个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干瘪、萎缩,最后化作一滩暗绿色的粘液,渗入地面。

    其他疫兽同时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解离。

    但解离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幽灵,切入兽群。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精准地刺穿一只疫兽的核心。银光在她周身闪烁,所过之处,疫兽如割麦般倒下。

    十息。

    仅仅十息,十几只疫兽,全灭。

    赤瞳拄着刀,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解离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伤哪儿了?”

    “没、没事……”赤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眶却红了,“主将,您……您终于回来了……”

    “嗯。”解离点头,看向石阵里面,“闻人语呢?”

    “在里面!”赤瞳连忙说,“她在救人,但那个人……快不行了。”

    解离走进石阵。

    石阵中央用石头垒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躺着三个人,都处于昏迷状态,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脓疮。闻人语跪在其中一个最严重的人身边,双手按在那人胸口,淡金色的狐火从她掌心涌出,勉强压制着脓疮的扩散。

    但她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身体在微微发抖,嘴角甚至有一丝血迹——那是灵力透支、伤及本源的征兆。

    解离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按在那人额头。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顺着她的指尖涌入那人体内。

    权限之力不像狐火那样温和,它冰冷、霸道、带着某种“格式化”的残酷。所过之处,疫毒被强行剥离、分解、清除,但那人本就虚弱的生机,也被权限之力一同削弱。

    三息后,那人身上的脓疮开始褪去。

    七息后,呼吸平稳下来。

    十息后,解离收回手。

    那人依旧昏迷,但命保住了。

    闻人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解离。

    四目相对。

    三个月不见,闻人语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放弃的光。

    “主将……”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解离问。

    “解药。”闻人语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药老留下的种子,我种出来了十七种,试了三百多种配方,但……没用。疫毒在变异,速度太快了,我配的解药永远追不上它变异的速度。这三个月,我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解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闻人语身体一僵,随即彻底崩溃,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像受伤的小兽。

    解离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哭声变成抽噎,解离才松开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纯白色的“白泽之眼”玉佩,递到她面前。

    “认识这个吗?”

    闻人语擦了擦眼泪,盯着玉佩看了几息,忽然睁大眼睛:“这、这是……白泽之眼?药老说过,这是能看穿一切虚妄、直抵本质的至宝!您从哪里——”

    “师父留下的。”解离打断她,“它能帮你。”

    闻人语接过玉佩,入手温热,内里流淌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亲近的力量。

    “怎么用?”

    “把它贴在你研制的‘解药’上,然后用你的狐火激发。”解离说,“它会告诉你,药里缺了什么,多了什么,哪里不对。”

    闻人语握紧玉佩,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还有。”解离看向峡谷深处,“这瘴气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操控。带我去瘴气源头。”

    赤瞳和闻人语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

    瘴气的源头,在峡谷最深处的一座天然溶洞里。

    溶洞入口被暗绿色的藤蔓层层封锁,藤蔓上长满了拳头大小的、不断开合的肉瘤,每个肉瘤都在喷吐着毒瘴。洞内隐约有光亮透出,还有……某种规律的、像是心跳的搏动声。

    解离站在洞前,抬手。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半透明的镰刀。

    她挥镰。

    镰刃划过,藤蔓如朽木般断裂,肉瘤尖叫着炸开,喷出腥臭的脓液。脓液溅到解离身上,却被银光挡下,蒸发成青烟。

    她迈步走进溶洞。

    洞内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溶洞中央,是一个直径三丈的、暗绿色的血池。血池里泡着十几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表面长满了脓疮和肉瘤,正在缓慢地溶解、融合。血池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搏动的暗绿色晶体——正是瘟疫母本的变种。

    而血池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宫装、头戴凤钗的女子。

    凤挽。

    她背对着洞口,正低头看着血池,手中拿着一卷发光的玉简,像是在记录数据。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如既往的、冰冷的平静。

    “玄烬。”她开口,“我就知道,你会来。”

    解离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血池,扫过那些正在溶解的尸体,最后落在凤挽脸上。

    “你在培养新的疫毒变种。”

    “观察,记录,优化。”凤挽纠正,“瘟疫是高效的‘情绪催化剂’,恐惧、绝望、疯狂……这些负面情绪的质量和浓度,比和平时期高出数百倍。作为饲育员,我的职责是确保‘作物’的健康成长,以及……养料的稳定供应。”

    她顿了顿,看向解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不过你比我想象的有趣。锚点核心崩溃,按理说你该魂飞魄散,或者被完全改造成新容器。但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掌握了部分权限——虽然很粗糙,但确实是‘饲育者’体系的权限。你是怎么做到的?”

    解离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问:“夙夜在哪里?”

    “夙夜?”凤挽挑眉,“那个烛龙血脉的小家伙?他啊……在天界的噬魂狱最底层,正在享受‘记忆剥离’的刑罚。放心,‘饲育者’大人很看重他的血脉,不会让他死的,只是需要把他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执念’清理干净,然后……改造成一把好用的刀。”

    解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至于你——”凤挽收起玉简,向前一步,“虽然你是个意外变量,但既然掌握了权限,就有了被‘收录’的价值。跟我回去,接受完整的改造程序。我会向‘饲育者’大人申请,保留你的部分意识,让你成为我的助手。这比死在这里,或者变成无忆渊里那些残渣,要好得多。”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解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凤挽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凤挽。”解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在‘饲育者’体系里,是什么级别?”

    凤挽皱眉:“中级饲育员,掌管三号牧场(三界)的情绪监测和收割调度。你问这个做什么?”

    “中级……”解离点点头,“那你知道,锚点的‘管理权限’,在体系里是什么级别吗?”

    凤挽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拿到了管理权限?不可能!那是‘饲育者’大人亲自掌控的——”

    “但它现在在我手里。”解离打断她,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银白色的权限之力涌现,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光芒,而是凝聚成一道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符文阵列。阵列中央,隐约能看到七个小光点,其中四个已经被点亮——正是她已获得的四把钥匙。

    符文阵列出现的瞬间,整个溶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血池停止了搏动,藤蔓停止了蠕动,连弥漫的毒瘴都静止了。

    凤挽后退一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你……你怎么可能……这是最高权限……只有‘饲育者’大人和少数几位‘修剪者’长老才……”

    “所以我问你。”解离向前一步,符文阵列的光芒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是你自己把夙夜放出来,把瘟疫母本销毁,然后滚回你的‘饲育者’大人那里报告失败——”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

    “——还是我‘格式化’你,把你的意识拆成碎片,一块一块地找我要的答案?”

    凤挽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解离手中的符文阵列,又看看解离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掌握了能“格式化”她的权限。

    因为那权限,本来就是用来管理、控制、乃至“清理”她们这些饲育员的。

    “你……不敢。”凤挽咬牙,“‘饲育者’大人在我意识里留下了烙印,如果你杀了我,大人会立刻感知到,亲自降临——到时候,整个三界都会为你陪葬!”

    “那就让他来。”解离说,“正好,我有些账,要跟他算。”

    话音落,她抬起的手,向下虚按!

    符文阵列光芒大盛!

    凤挽尖叫一声,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她在燃烧本命精血,试图强行突破权限压制!

    但没用。

    银白色的权限之力,像无形的牢笼,将她整个人禁锢在原地。白光撞在牢笼上,像烛火撞上铁壁,迅速黯淡、熄灭。

    凤挽的七窍开始渗血,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等、等等!”她嘶声喊道,“我可以告诉你!夙夜在噬魂狱第七层,镇压核心是‘镇魂钉’,钥匙在漆雕无忌手里!瘟疫母本的原始样本在国师府地下三层密室,但那里有‘眼’的力量残留,你进不去!还有……还有……”

    她喘着粗气,眼神闪烁:

    “还有你师父解青竹……她可能真的还活着!‘饲育者’大人在清理她的意识时,遇到了某种抵抗,最后只封印了她的大部分记忆,把她的核心意识封在了一个‘安全屋’里!坐标……坐标我可以告诉你!”

    解离的手,停在半空。

    “说。”

    “你先放了我!”凤挽尖叫,“我告诉你坐标,你放我走!我保证立刻离开三界,再也不回来!”

    解离看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收回了手。

    符文阵列的光芒黯淡下去,牢笼消散。

    凤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下一个坐标,扔给解离。

    “就、就在那里……”她声音嘶哑,“但‘安全屋’有七重封印,需要七把钥匙同时激活才能打开。你……你集不齐的……”

    解离接过玉简,扫了一眼坐标——那位置,竟然在人间与幽冥的夹缝,一个叫“忘川之眼”的禁忌之地。

    她收起玉简,看向凤挽:

    “滚。”

    凤挽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溶洞。

    解离没追。

    她转身,走到血池边,看着那枚搏动的瘟疫母本变种晶体,抬手,虚握。

    权限之力涌出,将晶体包裹、压缩、碾碎。

    晶体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血池里的尸体,停止了溶解,开始迅速腐烂——这才是它们该有的、自然的死亡过程。

    做完这一切,解离转身,走出溶洞。

    洞外,闻人语和赤瞳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她出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主将,那个凤挽——”

    “跑了。”解离打断赤瞳,将玉简递给闻人语,“这是白泽之眼玉佩的完整用法,里面还有一些药老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你留在这里,继续研究解药。赤瞳,你带人清理峡谷,重建营地。”

    “那您呢?”两人同时问。

    解离看向东方——那是天界的方向,也是夙夜所在的方向。

    “我去接个人回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然后,去找剩下的钥匙。”

    话音落,她迈步,走入尚未散尽的瘴气中。

    身影很快消失。

    闻人语握紧玉简,看向赤瞳。

    赤瞳擦掉刀上的血,咧嘴笑了——那是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听见了吗?”他说,“主将说,要带我们……回家。”

    ---

    三日后,天界,噬魂狱第七层。

    夙夜被钉在一面刻满镇魂符文的黑曜石墙壁上。七根暗金色的“镇魂钉”贯穿他的四肢、胸膛、眉心,每根钉子上都流淌着腐蚀魂魄的毒火。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狱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国师袍、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被两个黑甲卫推了进来。

    漆雕无忌。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虚弱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疯狂,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夙夜大人。”他停在夙夜面前,声音嘶哑,“考虑得怎么样了?”

    夙夜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布满焦黑的灼痕,那是强行冲破天罚雷阵留下的。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清醒。

    “考虑什么?”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加入我们。”漆雕无忌说,“‘清除者’大人很欣赏你的血脉和意志。只要你愿意接受改造,成为‘清除者’在这个牧场的代言人,你不仅能活,还能获得远比现在强大的力量——足以让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夙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漆雕无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夙夜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讥讽,“用把他们都变成‘养料’的方式?”

    “那是必要的牺牲。”漆雕无忌语气平静,“‘清除者’大人要的不是收割,是彻底‘净化’这个已经被污染得无可救药的牧场。所有生灵,无论善恶,无论强弱,都会被清洗、重组,成为一个全新的、纯净的‘实验场’。这是进化,是升华,不是毁灭。”

    “听起来和‘饲育者’没什么区别。”夙夜说。

    “区别在于——”漆雕无忌眼中燃起狂热,“‘饲育者’只想圈养、收割、维持现状。而‘清除者’大人,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意外变量’的完美世界!”

    夙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漆雕无忌。”

    “我在执法司三百年,看过无数疯子。有的为权力,有的为永生,有的为复仇,有的为所谓的‘理想’。”

    “但你是最可悲的那个。”

    漆雕无忌脸色一沉。

    “因为你连自己在为什么疯,都不知道。”夙夜继续说,“‘清除者’给你看的所谓‘新世界’,不过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你以为你在创造,其实你只是在帮别人……拆掉旧的枷锁,换上新的。”

    “闭嘴!”漆雕无忌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臣服,或者死!”

    夙夜笑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漆雕无忌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冷笑一声,挥手示意黑甲卫推他离开。

    “继续用刑。”他说,“直到他神智崩溃,或者……死。”

    狱门关闭。

    黑暗中,只剩下镇魂钉毒火燃烧的滋滋声,和夙夜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但没人看到——

    他垂在身侧、被镇魂钉贯穿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了钉入掌心的那根镇魂钉。

    钉子上流淌的毒火,忽然……黯淡了一瞬。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力量。

    而夙夜体内,那几乎被耗尽、被压制的烛龙血脉,在毒火黯淡的瞬间,极其微弱地……

    跳动了一下。

    ---

    第二十九章·完

    下章预告:解离独闯天界噬魂狱,与漆雕无忌正面冲突。而在战斗中,她发现夙夜体内被埋下了某种“东西”——那是“清除者”预留的后手,一旦触发,夙夜将成为毁灭三界的“钥匙”。与此同时,“饲育者”因凤挽的失败报告,终于决定亲自下场。一支由三位“修剪者”长老率领的清理军团,正在跨越位面壁垒,朝三界逼近。时间,只剩最后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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