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12章：“钓鱼”计划
督察处的问询持续了四个小时。
陆辰从会议室出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雨停了，但云层依然低垂，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走廊里，揉了揉发僵的后颈。郑副处长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每一个都指向行动中的决策节点，每一个都试图找出“疏忽”或“误判”的证据。陆辰回答得滴水不漏——他必须滴水不漏。所有指令都有通讯录音佐证，所有部署都有书面记录，就连让老刘单独追击的决定，也在战前简报会上经过集体讨论。
但郑副处长最后那句话，依然悬在他头顶：
“陆辰同志，程序的正确性，不能完全等同于决策的正确性。作为一名指挥员，你需要对每一个侦查员的生命安全负最终责任。”
最终责任。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他钉在了“失职”的耻辱柱上。即便最终调查结论认定是意外，这个污点也会跟随他的档案，直到他脱下这身警服。
回到办公室时，大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陆辰推门进去的瞬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投过来，又迅速移开。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起身去倒水，有人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
陆辰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还是温的。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陈支队刚劲的字迹：“吃完休息，下午两点案情分析会。”
他坐下，打开塑料袋。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食堂早上供应的那种，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他一口气吃完，又把豆浆喝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信任崩塌的声音，原来不是轰然巨响，而是像细沙从指缝间流走——无声无息，但你清楚感觉到，有些东西再也抓不回来了。
上午十点，陆辰去了一趟医院。
老刘还在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能看到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他妻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嫂子。”陆辰在她身边坐下。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侧开了一寸。很细微的动作，但陆辰感觉到了。
“老刘……会醒的。”他说，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医生说，脑干损伤。”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算醒了，也可能……可能记忆受损，或者行动不便。他才四十六岁……”
陆辰的喉咙发紧。
“医药费不用担心，局里会负责。孩子上学的事，陈支队也在安排。”
“钱能换回一个健康的人吗？”女人忽然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陆队，老刘跟了你五年。五年里，他受过三次伤，最严重那次肋骨折了两根，他都没吭一声。他说你是个好领导，跟着你干活，踏实。”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可能……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而那些该负责的人，还在想着怎么推卸责任，怎么保全自己。”
“我没有推卸责任。”陆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刘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是我的错，我承担一切后果。但如果——”
“如果什么？”女人看着他，“如果有别的可能？陆队，老刘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她忽然停住，死死咬住嘴唇。
陆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
女人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说，他觉得这次行动有点怪。队里……好像有人不对劲。”
“谁？”陆辰身体前倾。
“他没说。”女人摇头，“他就说，让他再观察观察，等有证据了再告诉你。然后……然后就出事了。”
陆辰感觉后背的寒意又爬了上来。
老刘察觉到了。他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意外”封住了嘴。
“嫂子，”他压低声音，“老刘还说了什么？任何细节，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努力回忆，眉头紧皱：“他就说……行动开始前，他看到有人躲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本来想过去看看，但集合时间到了，就没去。后来追捕的时候，他又觉得……觉得嫌疑人好像对地形太熟悉了，逃跑路线都像是提前规划好的。”
楼梯间。打电话。熟悉地形。
这些碎片在陆辰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内鬼不仅泄露了行动部署，还可能提前向嫌疑人通风报信。甚至……甚至可能故意引导老刘进入危险区域。
“这些话，你跟其他人说过吗？”他问。
女人摇头：“我不敢。老刘说过，队里……可能不安全。”
陆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嫂子，相信我。”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查清楚。老刘不会白躺在这里，我保证。”
女人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中午。陆辰在停车场抽了整整三支烟，才让翻涌的情绪稍微平复。
内鬼必须揪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
晚上十点，刑侦支队大楼七层，技术侦查办公室。
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只有角落里还有两台电脑亮着屏幕。小王坐在其中一台前，盯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布满血丝。
“还没走？”陆辰走过去。
小王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才松了口气：“陆哥。我在复盘老刘出事那天的通讯记录，想看看有没有异常信号。”
“有发现吗？”
“暂时没有。”小王揉了揉太阳穴，“所有频段都正常，没有干扰，没有窃听。但我总感觉……太干净了。就像有人提前打扫过现场一样。”
陆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帮我个忙。”
“什么？”
“查一下三号码头旧案的电子档案。特别是那份始终没找到的账本副本——当年所有的扫描件、备份记录、经手人记录，全部调出来。”
小王愣住了：“三号码头？那不是三年前的案子吗？已经结案了，账本原件在证物室，副本……当年不是说丢了吗？”
“丢了，但丢得不明不白。”陆辰压低声音，“我要知道，当年谁最后接触过那份副本，谁有权限把它从系统里删除，以及……删除记录有没有被篡改过。”
小王的表情严肃起来：“陆哥，你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陆辰打断他，“从今天起，怀疑一切。”
两人对视了几秒。小王终于点头：“给我两个小时。三号码头的电子档案是独立加密的，需要申请临时权限。”
“用我的权限。”陆辰把自己的身份卡递过去，“如果系统问起，就说我在为督察处的调查准备补充材料。”
小王接过卡片，手指有些颤抖：“陆哥，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有人发现。”陆辰拍拍他的肩，“做干净点。完事后，把记录彻底删除。”
“明白。”
陆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王已经重新坐回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希望这个选择是对的。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拉下百叶窗。然后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个黑色的加密手机。
开机，连接专用网络，登录加密频道。
“幽灵键盘”的头像亮着，像是在等他。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陆辰打字，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伪造一份档案。”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
“内容？”
“三号码头旧案的账本副本。当年结案时，我们始终没有找到那份副本的纸质版，电子版也在归档前被‘意外’删除。我要你伪造一份副本的扫描件，以及所有相关的交接记录、鉴定报告、存放记录——让它看起来像是一直存在，只是被人为隐藏了。”
“目的？”
“钓鱼。”陆辰敲下这两个字，“内鬼既然对老刘下手，说明老刘接近了某个真相。三号码头的案子牵涉很广，如果账本副本突然‘重现’，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我要看看，谁会第一个伸手去拿。”
这次，“幽灵键盘”的回复来得很快：
“风险极高。伪造档案一旦被发现，你会因伪造证据罪被起诉，刑期十年起步。”
“那就别被发现。”陆辰回复，“我需要它完美无缺，能通过任何技术鉴定，连纸张老化程度、墨水氧化痕迹都要和当年的原始档案一致。你能做到吗？”
长时间的沉默。
陆辰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端，“幽灵键盘”正在快速评估所有可能性——技术可行性、安全风险、后果预估。这个计划疯狂、大胆，一旦失败，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这也是唯一能破局的路。
终于，新的文字跳出来：
“需要原始样本。三号码头案的其他档案，越多越好，我需要分析当年的用纸规格、打印设备特征、墨水成分、印章样式。另外，还需要当年经手人员的签名样本。”
“样本今晚十二点前发给你。”陆辰回复，“档案伪造需要多久？”
“四十八小时。另外，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存放地点——不能在你的电脑，也不能在任何警用服务器上。需要一个独立、加密、但又能被‘特定的人’通过内部权限访问到的空间。”
陆辰思考了几分钟。
“市局有一台老旧的案件备份服务器，代号‘归档三号’。三年前系统升级后，这台服务器就被移出了主网络，但保留了物理连接端口，理论上还能通过技术手段访问。它的管理员权限去年移交给了技术服务中心，但实际日常维护几乎为零。”
“地址？”
“市局地下二层，B区第七机柜。服务器IP段是192.168.3.XX，默认管理员账户和密码应该还是三年前的老密码——我一会儿发给你。”
“幽灵键盘”发来一个“明白”的表情。
“档案伪造完成后，”陆辰继续打字，“我会在内部系统里制造一个‘偶然发现’。比如，在一次常规数据恢复演练中，‘意外’扫描到了‘归档三号’服务器上的隐藏分区，发现了这份‘被遗忘’的账本副本。这个发现会记录在案，生成查询日志，然后……”
“然后那个内鬼，一定会想办法查看这份档案。”“幽灵键盘”接上了后半句，“因为他知道，如果账本副本真的存在，里面可能记录着某些他不希望被看到的东西。”
“对。”陆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但我们需要给他制造一点障碍——不能让他轻易拿到，否则会引起怀疑。档案要存放在一个加密分区里，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访问。而那个权限……”
“交给我。”“幽灵键盘”回复，“我会在服务器上创建一个隐藏分区，命名为‘灯塔计划’。分区采用军方级别的加密算法，破解需要三组动态密钥：一组来自服务器本身的时间戳密钥，一组来自访问设备的硬件ID，还有一组……需要内鬼自己提供。”
“什么意思？”
“我会在加密算法里设置一个后门——当有人尝试暴力破解时，系统会自动记录破解者的IP地址、设备信息和所有操作日志。同时，它还会要求输入一个‘身份验证码’。这个验证码，必须是当年三号码头案专案组内部使用过的某个代号。”
陆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年专案组有七个核心成员，每个人都有一个行动代号。这些代号只有组内知道，结案后就废弃了。如果内鬼是当年专案组的人，或者和专案组有关联，他一定知道代号。”
“对。”“幽灵键盘”说，“一旦他输入代号，我们不仅能确认他的身份，还能锁定他的设备和位置。但如果他输入错误，系统会触发警报，同时自动销毁分区内的所有数据——不会留下任何伪造证据。”
“完美的陷阱。”陆辰缓缓呼出一口气，“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内鬼不是当年专案组的人，他不知道代号怎么办？”
“那就说明，他和三号码头案的关联比我们想象得更深。”“幽灵键盘”回复，“他会想办法去查——去问当年的人，去翻旧档案，甚至会冒险接触还在服刑的相关人员。无论他怎么做，都会留下痕迹。”
陆辰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任何一个齿轮出错，整个系统都会崩坏。但正因为大胆，才可能钓出那条深藏不露的鱼。
“四十八小时。”他最后确认，“四十八小时后，‘灯塔计划’上线。”
“收到。另外，”“幽灵键盘”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计划启动，你就没有回头路了。内鬼被抓到之前，你会一直处在危险中。他甚至可能……再次制造‘意外’。”
“我知道。”陆辰打字，“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话结束。
陆辰关掉加密手机，将它锁回抽屉。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
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转向。
“灯塔计划”。
他默念着这个临时起意的代号。灯塔能指引方向，也能暴露位置。这盏他亲手点燃的灯，最终照亮的会是真相，还是他自己的坟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王发来的加密邮件：“陆哥，三号码头案的所有电子档案已打包，包括当年七位核心成员的行动代号清单。另外……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陆辰立刻回复：“什么？”
“账本副本的删除记录，显示操作时间是三年前七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但那天晚上，市局主服务器的日志显示，那个时间段有过一次计划外的全系统备份。按照规程，备份期间所有删除操作都会被暂停。”
陆辰的心跳加快了：“你的意思是？”
“删除记录可能是伪造的。”小王回复，“账本副本不是在七月十五日被删除的，它可能……根本就没被删除，只是被人从系统里‘隐藏’起来了。而那个隐藏它的人，有权限修改服务器日志。”
陆辰盯着屏幕，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隐藏。
不是删除，是隐藏。
这意味着，账本副本可能一直都存在，只是被转移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
“归档三号”服务器。
内鬼比他们想象的，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