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19章：图穷匕见
清晨七点五十二分，老城区邮电局还锁着卷帘门。
报亭已经开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整理刚送到的报纸。陆辰站在对面的早餐摊前，手里拿着杯豆浆，目光没有离开报亭。
“寻人启事，第三版......”他默念着那条信息。
八点整，第一波上班族开始聚集。陆辰放下豆浆，穿过马路。报亭老头头也不抬：“晨报晚报都市报，三块五块八块。”
“一份晨报。”陆辰递过五块钱。
老头接过钱，从最上面抽了份报纸递过来。整个过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陆辰拿着报纸走到路边长椅，展开。
第三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
“寻子：张小明，男，25岁，身高175，于三日前在滨江路走失，身穿蓝色夹克。有知情者请联系138***，必有重谢。”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陆辰注意到两个细节：联系电话的号码长度不对，不是标准手机号；启事框的边框线，仔细看是由极细小的点组成的。
摩尔斯电码。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边框拍了张高分辨率照片，传给技术组。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边框点码解析：14-00-07-仓库-见面。”
十四点零七分。第七号仓库。
和U盘里那个“14:00，滨海码头7号仓库”几乎一致，但多了七分钟。是修正，还是另一个陷阱？
陆辰收起报纸，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车。刚拉开车门，手机震动——是赵局。
“两个消息。”赵局的声音很急，“第一，技术组破解了吴天宏公寓的网络活动记录，发现他昨晚十一点通过加密频道上传了一个压缩包，接收方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定位在境外服务器。”
“第二呢？”
“第二，交警指挥中心五分钟前收到一条匿名举报，说一辆车牌为‘滨海·A368X2’的灰色轿车涉嫌走私，车辆正沿环城高速向北行驶。那个车牌——”赵局停顿一秒，“是吴天宏名下那辆灰色轿车的新车牌，他昨天下午才办完变更登记。”
“他在制造混乱。”陆辰发动车子，“上传文件是真，但用举报来吸引我们注意，想让我们去追那辆车，而他本人可能早就换了交通工具。”
“你怎么判断？”
“如果真要逃跑，不会选早高峰上环城高速。”陆辰打开警灯，调转车头，“那是条死路，往北三十公里就是检查站。他在引我们过去。”
“所以不去追？”
“追，但要分兵。”陆辰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七分，“让交警在下一个出口拦截那辆车，但别硬来，跟住就行。我怀疑车里根本没人，或者只有个遥控装置。”
“那你呢？”
“我去邮电局附近查监控。”陆辰说，“他既然让我来这里拿报纸，说明他今早一定在附近出现过。报亭老头可能有问题。”
老城区的监控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四十，而且多是老旧设备。陆辰把车停在邮电局后巷，走进街道办的监控室。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警官证后立刻配合。
“邮电局门口那个摄像头是好的，但角度偏低，主要拍大门。”管理员调出今早七点到八点的录像。
画面快进。七点十分，送报车到达；七点十五分，报亭老头开门；七点半开始陆续有顾客......七点四十八分，一个穿深灰色风衣、戴鸭舌帽的男人出现在画面边缘。他没有买报，只是在报亭旁站了大概二十秒，看了眼手机，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
“停。”陆辰指着那个男人，“能看清脸吗？”
“不能，帽子压得太低，而且他站的位置刚好是监控死角边缘。”
“他进的那个巷子通哪里？”
“邮电局后院，然后可以穿到后面的居民区，四通八达。”
陆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高、体型确实像吴天宏，但不排除是替身。他拿出手机，拨通技术组的电话：“我要邮电局周边所有私人监控、行车记录仪的记录，今早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的。特别是拍到了穿深灰色风衣、戴鸭舌帽男性的画面。”
等待反馈的时间里，陆辰回到报亭。老头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报纸捆起来。
“警官，还有事？”老头问，手上动作没停。
“今早七点五十左右，有人让你在第三版做个记号吗？”
老头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记号？”
“边框，用点组成的特殊边框。”
老头皱眉，从眼镜盒里拿出老花镜戴上，从剩下的一叠晨报里抽出一份，翻到第三版。他盯着那个寻人启事看了十几秒，摇头：“印厂就这么印的，我哪知道。”
“那今早有没有人特意嘱咐你，要把这份报纸卖给特定的人？”
“没有。”老头回答得太快，反而可疑。
陆辰没再追问，转而说：“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那邮电局的张师傅您应该认识吧？监控室那位。”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陆辰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您儿子是不是在滨海码头工作？”
老头手里的报纸突然掉了。他弯腰去捡，但陆辰注意到他弯腰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儿子......在货运公司上班。”老头捡起报纸，声音有点发颤。
“哪家货运公司？”
“就......就普通的......”
陆辰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技术组：“陆队，查到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今早七点四十六分，一辆白色SUV经过邮电局，记录仪拍到那个风衣男在巷口接电话，然后摘下了帽子——是吴天宏本人。”
“车呢？”
“白色SUV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进了老城花园小区。我们调了小区监控，那辆车停在三号楼地下车库，但车主登记信息是假的，车牌也是套牌。”
“吴天宏下车了吗？”
“下了，但进了楼就没再出来。那个小区有六个出口，监控只有三个，我们已经派人过去布控了。”
陆辰挂断电话，最后看了报亭老头一眼。老头低着头，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陆辰把名片放在报亭窗口，“您儿子的事，我们可以帮忙。”
走出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九点三十三分，陆辰抵达老城花园小区。三号楼已经被便衣围住，但不敢贸然进入——楼道结构复杂，如果吴天宏手上有武器或人质，强攻风险太大。
“热成像显示，三号楼三单元501室内有两个人。”狙击小组汇报，“一个在客厅走动，一个在卧室静止不动，疑似睡觉或被控制。”
“能确定是吴天宏吗？”
“无法确定，窗帘拉着。”
陆辰看向赵局。指挥车停在小区外，赵局盯着监控画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报亭老头那边呢？”
“已经派人去接了，但他不肯离开报亭，说怕儿子出事。”陆辰说，“他儿子在滨海码头一家叫‘远航货运’的公司上班，昨天就没回家。我们已经联系了那家公司，负责人说派他去外地送货了，但拒绝提供具体信息和联系方式。”
“典型的控制手段。”赵局看向小区地图，“如果501里那个静止不动的人就是老头的儿子......”
“那吴天宏就在等我们进去。”陆辰接过话，“他手里有人质，有足够的谈判筹码。”
“但他要谈判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所有人都知道，到了这一步，吴天宏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逃跑。他布下这么多局，用几条人命做测试，最后把自己困在一栋居民楼里——这不符合逃亡者的逻辑。
除非，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逃亡。
“他想见面。”陆辰突然说。
“什么？”
“他想见某个特定的人，或者，他想逼某个人出来见他。”陆辰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从假情报开始，到储物柜的死亡传递，到工地留下的档案，再到今天的寻人启事和绑架报亭老头的儿子——每一步都在升级事态，每一步都在逼我们投入更多资源，逼更高级别的人关注这件事。”
赵局脸色微变：“你是说，他的目标可能是......”
话音未落，指挥车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表情紧张：“赵局，市局李副局长来了。”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技术侦查，五十三岁，从警三十一年。他身材不高，但气场极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情况怎么样？”李局直接问。
赵局简要汇报。李局听完，沉默了几秒，说：“吴天宏点名要见我。”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他用公用电话打到指挥中心，转接到我办公室。”李局看着小区方向，“他说，只要我单独进501，他就放了人质，然后投降。”
“这明显是陷阱！”赵局脱口而出。
“我知道。”李局的声音很平静，“但报亭老头的儿子在里面，还有，501的卧室里可能不止一个人。”
“技术组，热成像重新扫描卧室！”陆辰立刻下令。
结果很快传来：卧室里那个静止的热源，轮廓显示为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人质可能不止一个。”技术组声音严肃。
李局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我进去。”
“李局，这太危险了！”赵局站起来。
“他指名要见我，说明他有话要对我说。”李局看着监控画面，“而且，他手里有人命，有档案，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需要知道他想说什么。”
陆辰突然开口：“李局，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三年前的‘夜枭’行动，您当时是总指挥吧？”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局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陆辰：“谁告诉你的？”
“吴天宏留下的档案里，有相关记录。”陆辰迎着他的视线，“那行动死了五个人，官方结论是情报失误。但档案里有一份未公开的调查报告，怀疑有内鬼泄露了行动路线。”
“那报告是猜测，没有证据。”李局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吴天宏现在在制造证据。”陆辰说，“或者，在逼那个内鬼现身。”
李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说：“你怀疑我？”
“我在怀疑所有人。”陆辰说，“包括我自己。”
这种直白的对峙让气氛降到冰点。赵局想打圆场，但李局抬手制止了他。
“我进去。”李局重复道，“如果我真有问题，你们在外面看着，我也跑不掉。但如果吴天宏只是想告诉我一些事，那这些话，我必须听。”
他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陆辰一眼：“年轻人，有时候，真相比安全更重要。”
李局独自走向三号楼。陆辰盯着他的背影，通过耳麦下令：“所有狙击手就位，如果501内出现持械威胁，授权击毙。B组准备破门，等我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局走进单元门，消失在楼道里。
陆辰盯着501的窗户。窗帘依然拉着。
十点零七分，李局应该已经进屋。
十点零九分，501客厅的那个热源开始快速移动。
十点十分，一声闷响从501传来——不是枪声，像是重物倒地。
“行动！”陆辰下令。
B组撞开501的门冲进去。陆辰紧随其后。
客厅里，李局倒在地上，额头上有个血口，但还有呼吸。卧室里，报亭老头的儿子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性，同样被绑着——是工地发现的档案里提到的一个失踪人员。
而吴天宏——
站在阳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
“别动！”陆辰举枪。
吴天宏缓缓转过身。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他告诉你了吗？”吴天宏问，目光落在昏迷的李局身上。
“什么？”
“夜枭行动的真相。”吴天宏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五条命，换一个前程。划算吗，陆警官？”
“下来，我们可以谈。”
“谈？”吴天宏摇头，“没时间了。手机里是最后一段录音，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听完你们就明白了。”
他向后倒去。
“不——”
陆辰冲上前，但只抓住了空气。吴天宏从五楼坠落，身体砸在楼下的绿化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部翻盖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阳台内侧。
陆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录音文件界面，需要输入密码。
今天的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他输入1024。
录音开始播放。
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语速很快：“我是‘夜枭’行动队员陈海，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行动路线被提前泄露，对方有准备。泄露源是......”
一声枪响。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李局的声音，年轻几岁，但绝对是他：“处理干净。报告按计划写。”
录音结束。
陆辰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发烫。楼下传来警笛声、喊叫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转过身，看向刚刚被抬上担架的***副局长。
李局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图穷匕见。
但握刀的手，还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