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的谎言
第三节? ? ?永续的桥梁
五年之后(上)
五年,能改变很多事。
比如林晓风考上了大学,选了古文献专业。比如母亲眼角的皱纹深了点,但笑起来的弧度没变。比如城市里开始出现“异常植物观察协会”,一群年轻人热衷于在城市角落里寻找那些发光的、会动的、或者根本不该存在的花草。
融合,在缓慢但坚定地进行。
林晓风大二那年秋天,苏文远去世了。
很平静。老人在图书馆古籍区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地方志异闻录》,再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心脏衰竭,年纪到了。
葬礼很简单。林晓风站在墓碑前,看着黑白照片里外公慈祥的脸。脑子里关于这个老人的记忆很零碎——图书馆的午后,古籍的霉味,还有一句很重要但想不起来的嘱咐。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葬礼结束后,母亲递给他一个信封:“外公留给你的。说等你长大了,能看懂了,再打开。”
信封很厚,牛皮纸的,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个奇怪的纹章——太极图和羽毛交织的图案。
林晓风回到大学宿舍才打开。
里面不是信,是一本手札。苏文远的字,工整但苍劲:
“晓风,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得告诉你。”
“你失去的记忆,不是消失了,是被‘折叠’了。因为你的意识要同时承载两个世界的连接,负担太重,所以大脑把那些具体的、细节的记忆压缩、折叠,存在潜意识最深处。就像把厚厚的书压成薄薄的册子,内容还在,只是暂时取不出来。”
“但连接还在。每当你看到两个世界融合的迹象——比如城市里长出山海经的植物,夜空中飞过不该存在的影子——那些折叠的记忆就会松动一点。”
“五年了,融合进度应该到了0.8%。现实世界里,应该已经有人察觉异常。接下来会更快。十年内,两个世界的边界会薄到一定程度,到时候,有些人能‘看见’另一个世界,有些人甚至能短暂穿梭。”
“你要做的,不是急着找回记忆,而是守护这个过程。让融合平稳进行,让两个世界的人慢慢适应,避免恐慌,避免冲突。”
“最后,去找你爷爷。他在桥梁的另一头等你。地址在这页背面——用你的‘另一双眼睛’看。”
林晓风翻到背面。
空白的纸。但他闭上眼睛,用那条连接去“看”,纸上就浮现出光绘的地图:现实世界某处深山,一个坐标点,旁边标注——“每月满月之夜,边界最薄时可达”。
他合上手札,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山海经的星空已经铺开了三分之一。偶尔有羽民飞过月亮,翅膀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清晰可见——最近连普通人都开始议论,说看见“大型候鸟在夜间迁徙,但队形太整齐”。
融合,确实在加速。
山海经世界这头,五年变化更大。
控制室已经扩张成了一个小型枢纽站。菌丝网络覆盖了方圆百里,焦侥国人在网络节点建立了定居点。羽民国和卵民国在附近建了联合飞地,两族混居,小羽现在是飞地的实际管理者。
姚舞的三个身子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在控制室协助林国栋监控融合数据,一个在各地记录物种变化,还有一个最近开始探索“边界薄弱点”——那些两个世界已经开始局部重叠的区域。
林国栋老了。七十多岁的人,被囚禁三十四年,身体本就不好。但这五年,他看着两个世界一点点靠近,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爷爷,数据出来了,”小羽走进控制室,手里拿着发光的水晶板,“这个月又有十七处新的重叠点。最明显的是现实世界的黄山和我们的云梦泽——已经有游客拍到了‘海市蜃楼里的长翅膀的人’。”
“反应呢?”林国栋问。
“大部分以为是特效或者幻觉。但有些人在网上组建了社群,交流这些‘异常现象’。”小羽顿了顿,“晓风的外公去世了。菌丝网传来消息,现实世界那头,葬礼已经办完。”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半透明墙壁外。两个世界的重叠已经肉眼可见:现实城市的轮廓和山海经的山峦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双重曝光照片。
“老苏先走了啊……”老人轻声说,“也好,他守了一辈子,该休息了。”
“晓风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他外公肯定留了东西给他。”林国栋转头看向控制台中央的水晶球,里面显示着林晓风在现实世界的实时位置——一个闪烁的光点,在大学宿舍里,“接下来,他会来找我们的。”
“怎么找?他又不记得……”
“连接会指引他。”林国栋笑了,“就像候鸟靠地磁导航,他靠那条连接。等他准备好,自然会找到路。”
正说着,姚舞的一个身子冲进来,三个头同时说话(语速快得让人头晕):“边界点!新发现!现实世界峨眉山金顶和我们这边的不周山山腰重叠了!而且有现实世界的游客穿过去了!短暂停留了三分钟又回来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林国栋和小羽对视一眼。
“第几次了?”林国栋问。
“这个月第三次,”小羽翻看记录,“频率在增加。上次是两个孩子在公园玩捉迷藏,不小心穿过边界,落在我们这边的童话森林,被焦侥国人送回去了。上上次是一个登山者……”
“要控制一下,”林国栋说,“意外穿梭可以,但不能大规模。两个世界还没准备好。”
“已经在薄弱点布置了菌丝屏障,”菌王的声音从网络里传来,“焦侥国小队二十四小时巡逻,把意外穿过来的人温和地送回去,并植入‘这是梦’的暗示。”
“能维持多久?”
“按现在的融合速度,最多三年。三年后,屏障会薄到挡不住人。”菌王顿了顿,“到时候,两个世界的接触就正式开始了。”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机遇,也是挑战。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要开始真正的交流,会有好奇,会有恐惧,会有冲突,也会有理解。
而他们,是这场千年一遇的交汇的守门人。
林晓风是在大四那年春天出发的。
带着外公的手札,带着那本越来越厚的《新山海经》(现在已经出到第七卷了),背着一个简单的登山包。
目的地是手札上标记的坐标:西南深山的某个山谷。
他请了一周的假,没告诉母亲实情,只说去野外考察古村落。母亲没多问,只是往他包里塞了好多零食和药品。
进山第一天,下着小雨。
山路泥泞,雾气弥漫。林晓风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滑。脑子里空空的——不记得为什么要来这儿,不记得要找什么,只是有种强烈的直觉:得去。
傍晚,雨停了,雾却更浓。
他在一块大石头下搭帐篷,生火煮面。火光映在脸上,暖暖的。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悠长,空灵,不像现实中任何鸟类的叫声。
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帐篷里,透过纱窗看外面的雾。雾在动,慢悠悠地,像有生命。偶尔,雾里会闪过微弱的光——不是萤火虫,是更柔和、更稳定的光点,像……某种发光的孢子?
他坐起来,掏出《新山海经》。
书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眼前的山谷——但有两个版本叠加:一个是现实世界的深山老林,一个是山海经世界的“雾隐谷”。画下面有字:
“边界薄弱点#47。每月满月之夜,雾气最浓时,两界通道短暂开启。持续时间:23分钟。通过条件:持有连接者意识,或由桥梁守护者引导。”
今天就是满月。
林晓风钻出帐篷。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月光从雾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那条连接,那条温暖的存在了五年的河流,此刻异常活跃。它不再是意识深处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指引——像一根发光的线,从胸口延伸出去,探入浓雾深处。
他跟着线走。
雾在身旁流动,像水,像丝绸。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都在微妙地变化:现实世界的树木轮廓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更粗壮、更扭曲、枝叶间挂着发光果实的古树;地面的苔藓从普通的绿色变成了荧光蓝;空气里的气味从泥土和腐叶变成了花香和某种清甜的树脂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
雾突然散了。
他站在一个山谷里,但不是刚才那个山谷。
这里的月亮更大,更亮,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发光的植物点缀在草丛间,像落了一地星星。远处有瀑布的声音,但瀑布流下来的不是水,是流动的光。
而在山谷中央,有一座建筑。
不是房子,不是帐篷,是一个……由菌丝、藤蔓、发光水晶和某种柔性材料交织而成的结构。它像一朵巨大的、半开放的花,中心透着温暖的光。
花苞结构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老人,满头白发,但腰杆挺直。穿着简单的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嵌着一颗发光的水晶。
看见林晓风,他笑了。
那个笑容,林晓风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在母亲珍藏的相册里,在客厅墙上的合影里,在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
“爷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林国栋走过来,脚步很稳。五年时间,他在这个世界养好了身体,虽然还是老人,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林晓风面前,仔细打量,眼眶一点点红:“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林晓风想说话,但喉咙堵住了。脑子里还是空——不记得这张脸背后的故事,不记得这个人的一切。但那种感觉,那种血脉深处的连接,那种“终于回家了”的感觉,汹涌得让他站不稳。
林国栋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手掌轻轻按在林晓风胸口——按在那个太极图曾经的位置。
“记忆被折叠了,但连接还在,”老人轻声说,“现在,我帮你展开一点点。就一点点,太多你会受不了。”
温暖的力量从手掌传来。
不是能量,不是魔法,是……信息。压缩的、折叠的记忆,开始缓慢展开——
七岁那年,爷爷带他去动物园,他骑在爷爷脖子上看长颈鹿。
十岁生日,爷爷送他一整套《山海经》绘本,他熬夜看完。
十三岁,爷爷去昆仑科考前,摸着他的头说:“等爷爷回来,给你带真正的‘山海经’。”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三年……爷爷没回来。官方说是失踪,但家里人都知道,凶多吉少。
再然后,是他自己踏入图书馆,翻开那本古书……
记忆如潮水涌来,但被控制着流速。林国栋像经验丰富的医生,只打开必要的部分,更多的还封存着。
五分钟后,他收回手。
林晓风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了——不是想起了所有,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眼前的人是谁,知道了这五年来那条连接的另一头是什么。
“外公……外公走了。”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我知道,”林国栋点头,声音温和,“他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轮到我们完成我们的了。”
他转身,指向那座花苞建筑:“来,见见大家。他们都等着你呢。”
枢纽站(中)
花苞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结构是分层的:中央是控制室,半透明的菌丝墙壁上实时显示着两个世界的融合数据;周围是生活区,简洁但舒适;上层是瞭望台,能看到整个山谷和远处重叠的风景。
小羽第一个冲过来。
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稚嫩的羽民少女了。翅膀更宽,羽翼更丰满,眼神里有了一种领袖的沉稳。但看见林晓风的瞬间,那份沉稳全碎了,她一把抱住他,翅膀把两人都裹住。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林晓风轻轻拍她的背。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但他记得这个拥抱的感觉——温暖,信任,像家人。
姚舞的三个身子从不同方向走过来,同时开口:“欢迎回来!”“等了你好久!”“瘦了,现实世界的饭不好吃吗?”
菌王从菌丝网络里现形——他现在能短暂凝聚出人形了,一个由发光菌丝构成的、轮廓模糊的小人:“桥梁主体归位,连接强度提升17%。数据分析显示,你的回归会加速融合进程。”
羽民国国王和卵民女王联袂而来,两人手里捧着一个光球:“羽民与卵民的联合祝福,欢迎桥梁守护者归来。”
林晓风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种“回家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控制室里,林国栋调出数据投影。
“五年融合,进度0.8%,”老人指着光幕上的曲线,“但接下来的五年,预计会加速到5%。因为两个世界的‘共振’在加强——现实世界对异常的接受度在提高,山海经这边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也在增长。”
光幕上弹出一个个窗口:现实世界的网络论坛,讨论“异常现象”的帖子越来越多;山海经各族在边界附近建立的观察站,记录着现实世界的车辆、建筑、人群;甚至有些胆子大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尝试隔着薄弱的边界和对面招手。
“三年前,意外穿梭事件每月不到一起。现在,每周都有三四起,”林国栋说,“虽然焦侥国的屏障和暗示还在起作用,但撑不了多久。最多两年,两个世界的普通人会开始正式接触。”
“那我们该做什么?”林晓风问。
“不是‘控制’,是‘引导’,”小羽接话,“我们花了五年时间,在各族选拔了‘桥梁使者’——那些对新世界最好奇、最开放、最有沟通能力的年轻人。他们接受培训,学习现实世界的基础知识,也学习如何介绍自己的世界。”
姚舞的一个身子调出名单:“羽民国12人,卵民国8人,三身国6人,焦侥国20人……总共86名使者,随时待命。”
“现实世界那边呢?”林晓风看向林国栋。
“你外公生前做了准备,”老人调出另一份档案,“他在古籍学界、民俗研究圈、甚至是一些开放的科研机构,悄悄发展了一批‘知情者’。这些人知道两个世界的存在,愿意在合适的时候协助引导。”
档案里有照片和简介:一位年轻的女植物学家,在研究城市里的发光植物;一位中学历史老师,在课堂里悄悄讲《山海经》的“另一种解读”;甚至有一位退休的外交官,在撰写“跨文明接触的伦理准则”。
“但最关键的桥梁,还是你,”林国栋看着林晓风,“你是唯一的、同时属于两个世界的存在。你的身体是天然的中转站,你的意识是稳定的锚点。现在你回来了,很多计划可以启动了。”
林晓风沉默了。
他看着光幕上的数据,看着那些使者和知情者的档案,看着外面山谷里两个世界重叠的奇景。
五年前,他献祭记忆,架起桥梁。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使命就是牺牲。
现在他才明白,牺牲只是开始。
真正的使命,是用接下来的一生——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因为连接让他的衰老速度变得异常缓慢——去守护这场千年相遇,去引导两个世界慢慢认识、慢慢理解、最后真正地融为一体。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林国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因为他知道,这份使命的重量,会伴随这个年轻人很久很久。
“首先,”老人说,“你需要重新学习。学习两个世界的一切——不是作为学者,是作为桥梁。你要知道现实世界的科技原理,也要知道山海经的能量运行;你要理解现代社会的规则,也要尊重各族古老的传统。”
“然后,你要去见那些使者,见那些知情者。建立信任,建立联系。”
“最后,当边界薄到足够时,你要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成为第一个正式介绍彼此的人。”
林晓风点头。任务很重,但他心里很平静。
那条连接在身体里温暖地流动,像在说:你准备好了。
“对了,”小羽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
她拉着林晓风走到瞭望台。从这里看出去,山谷的景色一览无余:现实世界的深山夜色,叠上山海经的荧光丛林,美得不真实。
而在山谷另一头,靠近边界的地方,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田地。几个身影在田间忙碌——是人类,但穿的是山海经风格的粗布衣服。
“那是……”林晓风眯起眼。
“第一批自愿迁徙者,”小羽说,“现实世界那边来的。一对研究生态学的夫妻,带着他们的双胞胎女儿。三个月前意外穿过来,爱上了这里,申请定居。各族议会讨论了,同意了。”
林晓风看见,那对夫妻在教焦侥国人用现实世界的农具,而他们的两个女儿——大概七八岁,正和几个羽民孩子一起飞低空追逐游戏。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融合不止是世界的融合,”小羽轻声说,“也是人的融合。已经开始了。”
林晓风看了很久。
夕阳西下,两个世界的日落同时发生——现实世界的金黄晚霞,叠上山海经的紫红暮光,在天际线处交融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
很美。
也很真实。
永续的循环(下)
十年后。
林晓风三十五岁。外貌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连接带来的缓慢衰老开始显现。
融合进度:8.3%。
边界薄弱点已经增加到1200多处,遍布全球。两个世界的局部重叠成了常态:现实世界的某个公园,可能会突然出现一片山海经的荧光花海;山海经的某条河流,可能会倒映出现实城市的高楼。
但恐慌没有发生。
因为引导工作一直在进行。
桥梁使者和知情者建立了一个松散但高效的国际网络——“两界交流协会”。表面上是个研究民俗和异常现象的兴趣团体,实际上在悄悄管理着所有的意外接触事件。
林晓风是这个协会的“荣誉顾问”,也是实际上的核心协调者。他大部分时间住在枢纽站,但每月会回现实世界几天——看望母亲,处理一些必要事务,也和协会的知情者们开会。
母亲已经退休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一直不知道儿子真正的使命,只知道他在“做跨文化研究”,经常进深山考察。林晓风想过告诉她真相,但最终决定不说——有些守护,默默进行就好。
这年秋天,发生了里程碑事件。
第一个正式的“跨界交流项目”启动:现实世界某个大学的古生物学团队,和山海经三身国的历史学者合作,共同研究“已灭绝”的山海经古生物化石。
项目启动仪式在边界薄弱点#701举行——那是一片现实世界的自然保护区,和山海经的“古兽坟场”重叠的区域。
林晓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一边是穿着白大褂、拿着平板电脑的科学家,另一边是三个身子、拿着发光石板的三身人学者。双方都好奇地打量着彼此,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各位,”林晓风开口,声音通过菌丝网络同步翻译成两种语言,“今天,我们不是两个世界,而是一个研究团队。目标一致:探索生命的奥秘。”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两个世界的风景在这里完美叠加,古老和现代交织。
“五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人类学者能和三身人一起研究化石,我会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融合不是谁吞掉谁,是互相丰富。现实世界的科学方法,加上山海经的古老智慧,也许能揭开我们从未想过的真相。”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
项目开始了。科学家教三身人使用扫描仪和数据库,三身人带科学家去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化石点。语言不通?有焦侥国的实时翻译菌丝。文化差异?有姚舞这样的跨文化顾问。
第一个月,他们就有了突破性发现:一种被认为只存在于山海经传说中的古兽,其化石特征和现实世界某种恐龙的基因片段惊人相似。
论文发表时,作者栏里同时出现了人类和三身人的名字。
世界哗然——当然,官方说法是“国际合作的新模式”,只有知情者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之后,更多项目上马:羽民国和航空研究所合作研究空气动力学,卵民国和基因实验室合作研究生命孵化,焦侥国和互联网公司合作研究分布式网络……
融合,从物理层面,扩展到了知识层面。
又十年。
林晓风四十五岁,看起来三十出头。
融合进度:21.7%。
边界已经薄到可以让小型团队安全穿梭。两界交流协会组织了第一次“青少年交换项目”:现实世界的十个孩子,去山海经各族生活一个月;山海经的十个孩子,来现实世界体验。
林晓风带队。
他带着现实世界的孩子们穿过边界时,一个男孩紧张地抓着他的手:“林叔叔,那边……真的有长翅膀的人吗?”
“有,”林晓风笑,“而且他们会带你飞。”
孩子们尖叫着被羽民少年们带上天空时,林晓风站在下面看着。那种纯粹的、跨越种族的快乐,像阳光一样洒满山谷。
晚上,围坐在篝火边。现实世界的孩子拿出手机,给山海经的孩子看动画片;山海经的孩子用发光孢子编成故事,在空中投影。
语言不通?没关系。笑声是通用的。
交换项目结束后,一个现实世界的女孩在作文里写:“我以前以为,世界就是我家、学校、城市那么大。现在我知道了,世界还有另一个样子,有会飞的姐姐,有三个身子的老师,有会发光的小人……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会笑,会哭,会想家。”
作文得了奖,被发表在报纸上。配图是女孩和一个羽民少女的合影,两人搂着肩膀,笑得很灿烂。
那篇文章,被很多人看到。
融合,开始进入普通人的认知。
时间继续流。
林晓风六十岁时,母亲去世了。平静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骄傲。”
他没哭,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那条连接温柔地波动,像是在安慰。
融合进度:58.9%。
边界基本消失。两个世界现在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实城市的空中,有规划好的“羽民飞行通道”;山海经的森林里,有标志清晰的“游客徒步路线”。焦侥国的菌丝网络和现实世界的互联网完成了对接,两个世界的资讯自由流通。
冲突当然有。文化摩擦,资源分配,权利争议……但两界联合议会一直在工作,林晓风是常任协调员。几十年经验让他成了解决这类问题的大师——不是靠权力,是靠理解。
理解,是融合最好的润滑剂。
林晓风八十岁生日那天,枢纽站举办了盛大的庆祝会。
他现在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连接让他的寿命延长到了难以预估的长度。小羽成了羽民和卵**合族群的领袖,姚舞的三个身子分别担任了议会顾问、文化大使和教育总监。菌王已经和网络完全融合,成了无处不在的“世界意识助理”。林国栋在二十年前安详离世,临终前说:“我这辈子,值了。”
庆祝会在山谷里举行。来了几千人——不,几千个生命。人类,羽民,卵民,三身人,焦侥人,驩头人,不死民……所有种族混坐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音乐,分享故事。
林晓风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八十年的守护。从那个在图书馆翻开古书的少年,到这个站在两个世界中央的老人。
记忆呢?早就全部恢复了。不是突然恢复的,是随着融合一点点展开的。像一本被慢慢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晰如昨。
他记得母亲的红烧肉,记得父亲的背影,记得外公的手温,记得爷爷的笑容。
也记得小羽第一次带他飞,记得姚舞教他三身人的舞蹈,记得山海爷爷讲上古传说,记得和暗晓风最后的对话。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失去和获得,都在这里,在他心里,成了这条连接的一部分。
“林爷爷!”一个人类和三身人的混血女孩跑过来,大概七八岁,三个小脑袋都仰着看他,“妈妈说,您是最初的桥梁。桥梁是什么呀?”
林晓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桥梁啊,就是把本来不连的地方,连起来的东西。”
“那您现在还是桥梁吗?”
他想了想,笑了:“现在不用了。因为你们这一代,生来就是两个世界的孩子。你们自己,就是活的桥梁。”
女孩似懂非懂,但笑得很开心,跑回去找妈妈了。
小羽走过来,翅膀已经有些褪色,但眼神还是那么亮:“累了?”
“有点,”林晓风说,“但看到这些,就不累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谷里的欢庆景象。夜色渐深,两个世界的星空完全重叠,每一颗星星都同时属于两个天空。
“还记得吗?”小羽轻声说,“六十多年前,你站在竞技场里,说要创造一个第三选项。”
“记得。”
“你做到了。”
林晓风没说话,只是看着星空。
他想起了赵天启。那个疯狂的老师,用错了方法,但问对了问题。如果赵天启能看到今天,会怎么想?
也许会冷笑,说这太慢,太温和。
但林晓风知道,有些事,就得慢,就得温和。因为生命不是程序,文明不是数据,感情不是可以随便格式化的代码。
快有快的效率,慢有慢的深度。
“我在想,”他说,“等融合完成,百分之百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小羽笑了:“那时候,可能连‘融合’这个词都不需要了。因为本来就是一个世界,只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发现这一点。”
很有道理。
庆祝会持续到深夜。林晓风悄悄离席,一个人走到瞭望台。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新世界——不,不是新世界,是完整的世界。现实的城市灯光和山海经的荧光森林交织,高速公路和飞行通道并行,卫星和飞鸟共享天空。
很美。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条连接。八十年来,它一直在,温暖,稳定,像心跳。
现在,它跳动得异常平和。
因为桥梁的使命,快要完成了。当两个世界真正融为一体时,连接会从“桥梁”变成“背景”,从有意识的维护变成自然而然的流淌。
而他,这个最初的守护者,可以退休了。
但不是休息。
是换一种方式存在——作为一个见证者,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个活的历史。
“林晓风!”姚舞的三个身子同时在下面喊,“切蛋糕了!就等你了!”
他睁开眼,笑了。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守护了一生的世界,转身,走下瞭望台。
楼梯很长,但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下面的灯火里,有家人,有朋友,有两个世界所有等着他回去的生命。
而前方的未来,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每一个孩子,都长成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长到足够让所有的故事,都继续讲下去。
永续地,温柔地,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