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此役,无半掌之壁不饮弹,无方寸之土不沃血。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一名副官快步上前,手里拿着纸和笔。
“发电。”
李德临看着远方,口述着那封将要震动全国的电文。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急。江城。蒋委员长、何总长、徐部长……”
副官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城墙下,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一辆被掀翻的鬼子卡车旁,散落着成箱的牛肉罐头。
几个士兵合力,想把一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拖走。
“……鬼子总死伤当在两万人以上……”
李德临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弹坑里。
弹坑底部,是十几辆烧成骨架的日军卡车和装甲车。
它们挤在一起,扭曲变形,像一堆废铁。
“……坦克车被毁三十多辆……”
“缴获山炮、野炮七八十门,步枪一万余支,轻重机枪千余挺……”
副官记录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李德临的视线,从那些缴获的战利品上移开。
他看到了更远处。
看到了那些被集中起来,等待掩埋的,自己人的尸体。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我第五战区将士,正当对敌人展开猛烈追击……”
电文口述完毕。
李德临挥了挥手。
“发出去。”
“是!”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李德临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城头,像一尊雕像。
夕阳西下。
血红色的余晖,笼罩了这片废墟。
给每一块残砖断瓦,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李德临走下城墙,继续在废墟中巡视。
徐燕谋和几名将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过一条被炸毁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战前刷下的标语。
宣传画已经模糊不清,被硝烟熏得发黑。
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把敌人赶出去!”
粗犷的字体,充满了力量。
另一面墙上,写着。
“打回老家去!”
李德临看着这些标语,脚步放慢了。
他能想象,当初写下这些字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他又走过一个路口。
一处断墙的转角,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
眼神,瞬间凝固。
跟在他身后的徐燕谋等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法形容的,混杂着震惊、悲痛和崇敬的复杂神情。
李德临缓缓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了那处断墙前。
断墙的豁口处,有五名华夏士兵。
他们已经死了,但他们始终没有倒下。
他们所有人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被定格在了这里。
像一群栩栩如生的雕塑。
最前面的一名士兵,身体前倾。
他手里的步枪,刺刀向前,直指前方。
他的嘴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的胸口,插着三四片弹片,军服被鲜血染透,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但他没有倒。
他身后的战友,用身体死死抵住了他。
那个战友,高高举起右手。
手里,还握着一枚拉开了弦的手榴弹。
手榴弹没有扔出去。
他的动作,永远定格在了投掷的前一秒。
第三名士兵,是一名号兵。
他的军号,还挂在嘴边。
他的半个脑袋已经没了,红白之物凝固在脸上。
但他依然保持着吹响号角的姿势。
他的身体,靠在第四名士兵的身上。
第四名士兵,手里端着一把大刀。
刀刃上全是缺口。
他的一条腿被炸断了,白森森的骨头戳了出来。
但他用仅剩的一条腿,支撑着自己,也支撑着身前的号兵。
最后一名士兵,是最年轻的一个。
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最前方那名士兵的腿。
似乎是在用尽自己最后的气力,把他向前推。
五个人,五座雕塑。
他们就以这样一种决绝的姿态,凝固在了冲锋的路上。
李德临站在那里。
他久久无言。
这位身经百战的司令长官,此刻灵魂都在震颤。
残阳如血。
光芒将五座雕塑,拉出长长的影子。
仿佛一支永远冲锋的队伍。
他缓缓走过去。
他走到了那处断墙前。
墙里墙外,还散落着十几具西北军将士的遗体。
他们全部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没有一具尸体是向后倒下的。
李德临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上。
那名战士右手紧握着步枪。
他的左手高高举起。
掌心是一枚拧开盖的木柄手榴弹。
他全身的肌肉,因为死亡而僵硬。
手臂的姿态,永远定格在投掷的前一秒。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向前,向前的决绝。
李德临的视线移动。
他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一名西北军士兵和一名鬼子,扭打在一起。
那名士兵手里的那把大刀,深深砍进了鬼子的头盖骨。
刀刃卡在骨头里。
而他自己的胸膛,被鬼子的三八大盖刺刀完全贯穿。
刺刀从他的后背透出,带着一截血肉。
两人就这么僵硬地支撑在一起。
谁也没有倒下。
鬼子的脸上,表情是极度的惊恐和扭曲。
而那名西北军士兵,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即使死了,他的气势依然压过对手。
李德临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具尸体前。
这具尸体,让他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将军,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名士兵的胸膛,被一枚炮弹直接炸开。
一个巨大的,焦黑的血洞,触目惊心。
里面的内脏已经看不见了。
只能看到几根断裂的,森白的肋骨。
他的双眼圆睁,眼球因为愤怒而突出,布满了血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阵地。
最让人窒息的,是他的嘴。
他的牙齿,死死咬着一枚手榴弹的导火索。
引线已经被他用牙齿咬断。
但手榴弹没有爆炸。
或许是因为受潮,或许是因为质量问题。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用自己的牙齿,去拉响那颗同归于尽的手榴弹。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武器。
李德临与徐燕谋站在这些不朽的雕塑前。
他们深受震撼。
现场没有哭声,没有哀嚎。
只有一股浩然正气,在残破的废墟上空盘旋。
这股气,压过了刺鼻的血腥味。
压过了死亡的阴冷。
李德临缓缓抬起手。
他摘下了自己的军帽。
对着这些用生命铸就军魂的将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徐燕谋,以及所有将领,全部脱帽。
他们对着这些铁骨铮铮的遗体,庄严敬礼。
李德临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了战前看过的,关于台家庄战况的报告。
“此役,无半掌之壁不饮弹,无方寸之土不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