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豪商聚长安
李瑾的“盐铁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朝堂内外压抑已久的争论。而这场争论的余波,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速度,从巍峨的宫城蔓延至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汇聚成了一股看不见却切实可感的暗流,悄然涌向这座帝国的都城。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长安两市(东市、西市)的商贾和坊间的百姓。
原本就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长安城,在麟德二年的这个春天,显得比往年更加喧嚣拥挤。然而,细心人很快发现,涌入的人群中,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面孔。
他们并非寻常行商。行商多风尘仆仆,货物随身,眼神里带着奔波与算计。而这些人,或乘着装饰华丽、帷幔低垂的马车,在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入各大坊区的深宅大院;或骑着神骏的胡马,身着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蜀锦或吴绫,身后跟着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的随从。他们很少出现在喧闹的市井,更多是出入于平康坊的青楼楚馆、崇仁坊的邸店(高级旅馆),或是某些门庭森严的官员、宗亲府邸。
这些人操着各地的口音——河东的硬朗、淮南的软糯、巴蜀的泼辣、江南的温软……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沉淀着长久掌握巨额财富所带来的自信与从容,以及此刻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焦虑。
“听说了吗?东市‘汇通’、‘隆昌’几家最大的邸店,上等院子全被包了,一包就是三个月!金饼子流水般花出去,眼都不眨!”
“西市波斯邸那边更了不得,来了好几拨胡商模样的人,可开口说的却是地道的江淮官话,带来的不是香料宝石,倒像是一箱箱沉甸甸的……怕不是金银?”
“何止呢!平康坊的‘天香楼’、‘醉仙阁’,这几日都被一群外来的豪客给包了场,歌舞彻夜不息,一掷千金。可那些姑娘们私下都说,这些豪客心事重重,酒喝得凶,话却不多,常常聚在一处密谈。”
“看那些护卫的架势,腰间鼓鼓囊囊的,怕不是都带着家伙?这长安城,天子脚下,要出什么事?”
坊间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下的涟漪,无声扩散。而掌握更多信息的朝廷官员,尤其是户部、吏部以及与各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中的不安则更为具体。他们知道, 这 些 突 然 涌 入 长 安 的 神 秘 豪 客, 正 是 来 自 河 东、 淮 南、 剑 南、 江 南 等 地 的 盐 商、 铁 商、 茶 商 巨 贾, 以 及 与 他 们 利 益 捆 绑 在 一 起 的 地 方 豪 强 代 表。 李瑾的“盐铁专卖”之议,如同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长安,帝国的权力中心,便成了他们必须前来、也必须施加影响的地方。
崇仁坊,一处外表不甚起眼、内里却极为幽深阔绰的宅邸。
此地明面上属于一位蜀中木材商人,实则是各地豪商在长安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和议事场所。此刻,深藏于假山园林之后的花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厅内坐着十几个人,年龄不一,衣着或华贵或内敛,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和此刻共同的忧愤。若有熟悉各地巨贾的人在此,定会倒吸一口凉气:河东盐业魁首刘半城(即“丰隆号”刘大掌柜)、江淮盐商总会会长沈万川、蜀中井盐大王王鼎、江南茶丝巨擘顾连山……几乎垄断了大唐盐铁茶利近半壁江山的巨头,竟有一大半汇聚于此!
“沈公,长安的消息,确切了?” 刘半城(刘掌柜)脸色阴沉,率先开口。他在河东裴氏倒台后损失不小,但根基犹在,且与新崛起的势力有所勾连,依然是北地盐商的重要代表。
主位上的沈万川,这位在扬州园林中气定神闲的盐商领袖,此刻脸上也少了些从容,多了几分凝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密信,那是朝中某位与他们利益攸关的官员刚刚遣心腹送来的。
“确切了。” 沈万川声音低沉,“李瑾在延英殿上,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 痛 陈 盐 政 之 弊, 力 主 全 面 推 行 盐 铁 茶 专 卖, 设 立 盐 铁 转 运 使, 官 产 官 销, 统 一 定 价, 严 打 私 贩。** 言辞犀利,将反对者驳得哑口无言。陛下虽未当场下旨,但留中奏疏,令群臣再议,态度已倾向李瑾。皇后……似乎更是支持。”
花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怒骂。
“好个李瑾!这是要绝我等生路啊!” 蜀中王鼎须发皆张,他掌控着蜀地的井盐,利润惊人,“什么‘与民争利’?分明是与我们争利! 我 王 家 三 代 经 营 盐 井, 耗 费 多 少 心 血, 打 通 多 少 关 节, 方 有 今 日! 他一句话就想收走?休想!”
“官产官销?说得好听!” 江南顾连山冷笑,他主要经营茶叶和生丝,但茶与盐铁往往同气连枝,利益相通,“ 那 些 官 府 的 蠹 虫, 除 了 盘 剥 勒 索, 懂 什 么 经 营? 好好的盐场茶山交给他们,不出三年,必定荒废!到时候盐价飞涨,茶质低劣,苦的还是百姓!李瑾这是祸·国殃民!”
“关键是陛下和皇后的态度。” 一位来自河北的铁商代表忧心忡忡,“长孙太尉那么大的势力,说倒就倒了。如今朝中是许敬宗、李瑾这些人掌权,还有皇后在背后…… 他 们 连 长 孙 家 都 敢 动, 我 们 … … 能 挡 得 住 吗?**”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重。长孙无忌的倒台,对这些地方豪强而言,不仅仅是朝堂风向的转变,更是一种强烈的震慑。 皇 权 ( 或 者 说 帝 后 的 权 力) 展 现 出 的 铁 腕, 让 他 们 第 一 次 如 此 清 晰 地 感 受 到 了 来 自 中 央 的、 可 以 碾 碎 一 切 地 方 势 力 的 可 怕 力 量。** 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和地方影响力,在绝对的皇权和国家机器面前,似乎并不那么牢靠。
“挡不住也要挡!” 沈万川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若是盐铁专卖真的推行,我等数代积累,顷刻化为乌有! 这 不 仅 是 钱 财 的 损 失, 更 是 断 了 我 等 的 根 基, 绝 了 子 孙 的 后 路!** 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沈公所言极是!” 刘半城接口,眼中精光闪烁,“长安的贵人们,未必就乐意看到李瑾和武后把手伸得太长。盐铁之利,牵扯多少人的好处?朝中诸公,地方大员,宗室勋贵,有多少人暗中持有盐股、茶引,或收受我们的‘孝敬’? 断 人 财 路, 如 杀 人 父 母。 李瑾此举,得罪的岂止是我们?”
他压低了声音:“我已联络了几位朝中的‘老朋友’。他们虽不便公开反对,但暗中施压、拖延议事、制造障碍,还是做得到的。陛下身体欠安,最怕动荡。只要我们能让朝廷看到, 强 行 推 行 专 卖, 必 然 引 发 大 乱, 盐 场 停 工, 盐 路 断 绝, 百 姓 无 盐 可 食, 甚 至 … … 地 方 不 靖,** 陛下和皇后,就不能不掂量掂量!”
“对!” 王鼎狠声道,“我蜀中井盐,凿井煮盐,全赖盐工。 若 朝 廷 硬 来, 我 只 需 一 声 令 下, 万 千 盐 工 立 刻 罢 工, 看 他 李 瑾 从 哪 里 变 出 盐 来! 还有江淮盐场,淮水之上,运盐船只何止万千? 若 是 同 时 ‘ 出 点 意 外’, 堵 塞 了 漕 运, 断 了 长 安、 洛 阳 的 供 给, 看 他 们 急 不 急!”
“不仅仅是停工、断运。” 顾连山阴恻恻地补充,“ 还 可 以 ‘ 帮 助’ 那 些 受 盘 剥 的 灶 户、 盐 丁 们, 向 朝 廷 诉 诉 苦, 甚 至 … … 闹 点 乱 子。** 只要乱子够大,让朝廷焦头烂额,这专卖之议,自然就推行不下去了。届时,我们再去和朝廷谈,条件就好商量多了。”
众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寒光。这是软硬兼施的策略,一方面在朝中动用关系阻挠,一方面在地方制造麻烦施压,甚至不惜以扰乱民生、威胁稳定为筹码。 他 们 深 知, 在 这 个 帝 国, 稳 定 是 皇 帝 最 大 的 软 肋。** 李治身体不好,武后虽然强势,但也刚刚经历扳倒长孙无忌的大动荡,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未必就愿意立刻面对一场遍及全国的经济动荡和社会骚乱。
“还有钱财。” 沈万川最后总结,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冷静,“李瑾要推行新政,处处需要钱。 我 们 可 以 在 金 钱 上 给 他 制 造 麻 烦。 串联各大钱庄、柜坊,收紧银根,让市面银钱短缺。 同 时, 不 惜 重 金, 贿 赂、 拉 拢 能 够 拉 拢 的 官 员, 在 朝 堂 上 为 我 们 说 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长安城里,缺钱又想往上爬的官员,可不在少数。”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此番已是我等生死存亡之秋。以往各自为政,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如今朝廷欲断我等根本, 若 不 抱 团 取 暖, 齐 心 协 力, 必 被 各 个 击 破, 死 无 葬 身 之 地!** 从今日起,我等当互通声气,资源共享,财力共用。长安这边,由老夫和刘兄等人周旋;地方上,还请王公、顾公及各路朋友,依计行事,务必让朝廷看到我等的‘力量’!”
“愿听沈公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眼中燃起了破釜沉舟的火焰。他们或许单个无法与朝廷抗衡,但联合起来,掌握着帝国大半盐铁茶流通命脉和巨额财富的他们, 自 信 有 能 力 让 这 个 年 轻 的 帝 国 宰 相, 以 及 他 背 后 的 帝 后, 好 好 掂 量 一 下 “ 与 民 争 利” 的 代 价。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这幽深宅邸中密谋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个地方,也有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他们汇聚而来的洪流。
尚书省,李瑾的值房。
烛火跳动,映照着李瑾沉静的面容。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近日涌入长安的各地豪商头面人物的名单、落脚点,以及他们频繁拜会的官员、宗亲府邸。
“河东刘半城、江淮沈万川、蜀中王鼎、江南顾连山……都来了。” 李瑾放下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动作倒是快。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相爷,这些人财力雄厚,在地方树大根深,与朝中不少官员亦有勾连。他们此番齐聚长安,必是欲合力阻挠新政。是否要……”
“要如何?” 李瑾抬眼,“将他们抓起来?还是驱逐出京?”
幕僚语塞。这些人明面上并无罪证,且是正常商旅,如何能抓?
“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长安城大,容得下各色人等。” 李瑾淡淡道,目光深邃,“ 他 们 以 为 联 合 起 来, 展 示 财 力, 威 胁 制 造 混 乱, 就 能 让 朝 廷 退 缩。 却 不 知, 这 正 是 我 所 期 待 的。**”
“相爷的意思是?”
“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 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聚在一起,正好让我看清,这 张 以 盐 铁 之 利 编 织 的 巨 网, 究 竟 有 多 大, 网 上 究 竟 粘 着 多 少 蝇 营 狗 苟 之 徒。 他们越是动作频频, 留 下 的 把 柄 就 越 多, 朝 廷 日 后 动 手, 也 就 越 是 名 正 言 顺。”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通知我们的人,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许了什么好处,都要一一记下。另外, 我 们 的 ‘ 那 件 东 西’, 可 以 开 始 准 备 了。** 对付这些眼里只有钱的豪商,有时候,经济的手段,比刀剑更有用。”
幕僚心中一震,知道相爷所说的“那件东西”,必定是针对这些豪商的杀手锏。他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李瑾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书写一份新的奏疏。他要将豪商云集长安、意图串联阻挠新政的动向,以及可能引发的风险与应对之策,先行密奏皇帝和皇后。 有 些 风 暴, 与 其 等 它 自 然 形 成, 不 如 主 动 将 它 引 向 有 利 于 自 己 的 方 向。 而此刻,长安城的夜空,阴云密布,星月无光。一场关乎帝国经济命脉归属,涉及无数人财富与权势的无声战争,在这座不夜之城,已然拉开了序幕。来自四面八方的金钱与权力的暗流,正在这里汇聚、碰撞,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