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李治终决断
卯时初,紫宸殿。
殿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已渐渐停歇,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神 策 军 和 北 衙 禁 军 清 剿 残 敌、 收 拢 俘 虏、 清 理 战 场 的 各 种 声 响, 以 及 伤 者 压 抑 的 呻 吟 和 偶 尔 传 来 的 厉 声 喝 问。 血腥气混杂着燃烧后的焦糊味,顺着未关严的门窗缝隙飘入殿内, 提 醒 着 所 有 人 刚 才 经 历 了 怎 样 惊 心 动 魄 的 一 夜。**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依旧凝重。李治靠在御榻上,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灰败, 眼 窝 深 陷, 嘴 唇 不 住 地 轻 微 颤 抖, 不 知 是 因 为 病 痛 还 是 心 中 的 惊 涛 骇 浪。 他的手紧紧抓着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刚 才 那 一 阵 紧 似 一 阵 的 喊 杀 声, 尤 其 是 最 后 那 震 天 的 “ 杀” 声 和 随 后 的 静 寂, 让 他 的 心 脏 几 乎 要 跳 出 胸 腔。** 直到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叛军已败”、“李转运使率神策军赶到”、“程将军正在肃清残敌”,他才仿佛虚脱般,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武媚娘已经卸去了那身轻甲,换上了一袭深青色的常服,静静地坐在御榻旁的绣墩上。 她 的 脸 色 也 有 些 苍 白, 但 神 情 却 异 常 平 静, 甚 至 可 以 说 是 冰 冷, 只 有 眼 中 偶 尔 闪 过 的 锐 利 光 芒, 透 露 出 她 内 心 绝 非 表 面 看 来 那 般 波 澜 不 惊。 她手中捧着一盏参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任由那热气袅袅升起, 氤 氲 了 她 深 邃 的 眼 眸。**
太子李弘和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在乳母和宫人的安抚下,已在偏殿暂时歇下,但显然无人能真正安眠。 殿 内 侍 立 的 宦 官 宫 女 们, 虽 然 不 再 如 之 前 般 瑟 瑟 发 抖, 但 脸 上 的 惊 恐 未 褪, 垂 手 低 头, 大 气 也 不 敢 出。
“ 陛 下, 喝 口 参 茶, 定 定 神 吧。” 武媚娘将茶盏轻轻递到李治手中,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叛 乱 已 平, 逆 贼 伏 诛, 没 事 了。**”
李治接过茶盏,手却抖得厉害,盏中的茶水漾出,打湿了锦被。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声音沙哑而虚弱:“ 没 … … 没 事 了? 媚娘,真的……真的没事了吗? 是 元 景 … … 还 是 道 宗? 他们……他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 毕 竟 是 他 的 亲 叔 父 和 堂 兄 啊! 他们竟然真的敢带兵杀进宫来,要取他性命,夺他江山?
“ 陛 下。” 武媚娘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李治的恍惚,“ 事 已 至 此, 您 还 念 着 那 些 乱 臣 贼 子 的 名 讳 吗? 他们纠集亡命,夜犯宫禁,刀兵直指紫宸,口中高呼‘清君侧,诛武氏’, 可 他 们 的 刀 锋, 真 的 只 是 对 着 臣 妾 一 人 吗? 陛下,今夜若非程将军拼死抵挡,若非李瑾来得及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可还是陛下您? 太 子 和 几 位 皇 子 公 主, 又 将 是 何 等 下 场? 您忘了前隋杨帝、忘了隐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事了吗?”
武媚娘的话, 字 字 如 刀, 狠 狠 刺 入 李 治 心 中 最 柔 软 也 最 恐 惧 的 地 方。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兄弟阋墙的惨烈,作为李家子孙,他如何能忘? 那 把 曾 经 染 过 祖 父 兄 弟 鲜 血 的 刀, 如 今 差 点 就 要 落 在 他 和 他 的 子 女 头 上 了!**
李治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被一种深切的寒意和后怕取代。他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 那 里 面 的 痛 苦 犹 在, 但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帝 王 被 触 及 逆 鳞 后 的 森 然 与 决 绝。
“ 他 们 … … 现 在 如 何?” 李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虚弱,多了几分冰冷的硬度。
“ 江 夏 王 李 道 宗, 眼 见 事 败, 已 于 永 安 门 前 自 刎 身 亡。 韩王李元嘉、蒋王李元恽、霍王李元轨……” 武媚娘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或 被 擒, 或 被 诛。 主犯荆王李元景, 方 才 程 务 挺 将 军 遣 人 来 报, 已 在 其 王 府 中 拿 下, 束 手 就 擒。 其余附逆作乱之徒,正在清剿。”
听到“自刎”、“被诛”、“被擒”这些字眼,李治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 还 有 谁?**”
这三个字问得没头没尾,但武媚娘却听懂了。 她 知 道, 皇 帝 这 是 在 问 还 有 哪 些 朝 臣、 哪 些 势 力 参 与 了 此 事。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宗室叛乱,背后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持。
“ 陛 下 圣 明。” 武媚娘微微颔首,“ 据 初 步 审 问 俘 虏 及 搜 查 叛 军 尸 身 所 得, 涉 案 者 除 荆 王 等 宗 室 外, 尚 有 驸 马 都 尉 薛 万 彻 之 弟 薛 万 备、 故 丞 相 萧 瑀 之 子 萧 锴 等 一 干 勋 贵 子 弟。 另有原吴王恪府旧人、部分对盐铁专卖不满的地方豪强暗中资助的迹象。 玄 武 门 宿 将 独 孤 谋 … …” 她眼中寒光一闪,“ 已 被 证 实 为 内 应, 开 门 揖 盗, 现 已 被 程 务 挺 控 制。 其 余 是 否 还 有 人 涉 及, 需 要 进 一 步 详 查。**”
“ 好, 好, 好 … … 都 是 朕 的 好 亲 戚, 好 臣 子 啊!” 李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愤怒和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 他 们 … … 他 们 就 这 么 恨 朕? 恨到要联合起来,将朕置于死地? 恨 到 要 让 这 大 唐 再 次 流 淌 皇 族 的 鲜 血?”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武媚娘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顺气,语气却依旧冷静:“ 陛 下 息 怒, 保 重 龙 体 要 紧。 他们恨的,或许并非陛下, 而 是 恨 臣 妾 这 个 ‘ 牝 鸡 司 晨’ 的 女 人, 恨 李 瑾 这 个 动 了 他 们 利 益 根 基 的 ‘ 酷 吏 能 臣’, 更 恨 陛 下 您 … … 未 能 如 他 们 所 愿, 做 一 个 任 由 他 们 摆 布 的 天 子。 盐铁之利收归国有,断了他们的财路; 寒 门 士 子 渐 有 进 身 之 阶, 分 了 他 们 的 权 势; 陛下信任臣妾与李瑾, 更 是 让 他 们 感 到 了 莫 大 的 威 胁 和 不 甘。 利字当头, 什 么 君 臣 大 义, 什 么 血 脉 亲 情, 都 可 以 抛 在 一 边 了。”
武媚娘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一 层 层 剥 开 了 这 场 叛 乱 背 后 赤 裸 裸 的 利 益 纠 葛 与 权 力 争 夺, 也 将 李 治 心 中 最 后 一 丝 对 亲 情 的 幻 想 和 软 弱 彻 底 斩 断。**
李治的咳嗽渐渐平息,他靠在软垫上,胸膛起伏,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媚 娘 … … 你 说 得 对。 是朕……是朕太念旧情,太优柔寡断了。 以 为 只 要 施 以 仁 政, 宽 厚 待 人, 就 能 换 来 四 海 升 平, 宗 室 安 睦。 可 他 们 … … 他 们 却 将 朕 的 仁 厚, 视 作 了 软 弱 可 欺。” 他转过头,看着武媚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你 早 就 看 出 来 了, 是 不 是? 所以……所以你才一直劝朕,要收盐铁,要练新军,要用李瑾这样的‘酷吏’…… 你 是 在 防 着 这 一 天, 对 吗?**”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平静地说:“ 臣 妾 所 做 一 切, 皆 是 为 了 大 唐 江 山 稳 固, 为 了 陛 下 的 社 稷 安 危。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若 不 自 强, 则 人 必 欺 之。** 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李治定定地看了她良久,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重 重 地 闭 上 了 眼 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因为久病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 只 剩 下 一 片 帝 王 的 冰 冷 与 决 断。** 所有的犹豫、痛苦、亲情牵绊,在这一刻,都被残酷的现实和帝王的求生本能彻底压垮、碾碎。
“ 拟 旨。” 他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上官婉儿早已备好纸笔,闻言立刻在御案前跪坐下来,凝神静听。
李治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每 一 个 字 都 仿 佛 用 尽 了 他 的 力 气, 又 像 是 从 冰 窖 中 捞 出 来 的 石 头, 冰 冷 而 坚 硬:
“ 诏 曰: 朕 奉 天 承 运, 嗣 守 宗 庙, 夙 夜 兢 兢, 惟 恐 不 逮。 岂 料 荆 王 元 景、 江 夏 王 道 宗、 韩 王 元 嘉、 蒋 王 元 恽、 霍 王 元 轨 等, 身 为 宗 枝, 受 国 厚 恩, 不 思 报 效, 反 怀 枭 獍 之 心, 纠 合 凶 徒, 阴 结 奸 党, 于 元 正 佳 节, 夜 犯 宫 闱, 图 谋 不 轨, 罪 同 叛 逆。 其 行 骇 人 听 闻, 其 心 天 地 不 容!**”
“ 幸 赖 天 地 宗 庙 之 灵, 皇 后 武 氏 临 危 不 乱, 镇 抚 宫 掖; 北 衙 禁 军 大 将 军 程 务 挺 忠 勇 奋 击, 力 保 宫 禁; 转 运 使、 神 策 军 使 李 瑾 闻 变 即 动, 迅 率 劲 旅, 戡 乱 平 逆, 功 在 社 稷。 今 元 凶 虽 戮, 余 孽 未 清。**”
说到这里,李治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量,也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殿 内 静 得 可 怕, 只 有 笔 尖 划 过 纸 张 的 沙 沙 声, 以 及 李 治 略 显 粗 重 的 呼 吸 声。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终于,李治继续开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血腥的杀伐之气:
“ 着 即 夺 荆 王 元 景、 江 夏 王 道 宗 等 一 应 叛 逆 宗 室 王 爵, 废 为 庶 人! 其 家 产 悉 数 抄 没 入 官, 其 眷 属 宗 族 … …” 他咬了咬牙,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被狠厉取代,“ 凡 年 十 六 以 上 男 丁, 不 论 长 幼, 皆 赐 死! 女眷及未及龄者,没入掖庭为奴! 附 逆 之 驸 马 都 尉 薛 万 备、 萧 锴 等 一 干 人 等, 同 罪 论 处, 夷 三 族! 玄 武 门 宿 将 独 孤 谋, 背 主 求 荣, 罪 加 一 等, 凌 迟 处 死, 曝 尸 三 日, 以 儆 效 尤!”
“ 所 有 参 与 叛 乱 之 兵 卒、 亡 命, 不 论 首 从, 一 体 擒 拿, 就 地 正 法! 凡有藏匿逆党、知情不报、勾连往来者, 以 同 谋 论 处, 绝 不 姑 息! 此 事 着 由 皇 后 武 氏 总 揽, 转 运 使 李 瑾、 北 衙 禁 军 大 将 军 程 务 挺 协 同 办 理, 务 求 除 恶 务 尽, 以 正 国 法, 以 安 人 心! 钦 此。**”
“ 夷 三 族 … … 十 六 以 上 男 丁 皆 赐 死 … …” 上官婉儿书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墨迹在纸上稍稍晕开。 这 是 自 太 宗 皇 帝 晚 年 以 来, 最 严 厉、 最 血 腥 的 一 道 处 置 宗 室 的 诏 书。 这道诏书一下, 长 安 城 恐 怕 又 要 人 头 滚 滚, 血 流 成 河 了。** 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迅速将旨意誊写清楚。
李治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瘫倒在御榻上, 剧 烈 地 喘 息 着, 额 头 渗 出 冷 汗。 这道旨意,几乎断绝了那些参与叛乱的宗室及其党羽的所有生机, 也 彻 底 斩 断 了 他 与 这 一 部 分 李 唐 宗 亲 之 间 最 后 的 情 分。 从此以后,在世人眼中,在史书笔下,他李治, 将 是 一 个 对 自 家 人 举 起 屠 刀 的 冷 血 帝 王。 但,他别无选择。 叛 乱 已 经 用 刀 兵 撕 破 了 最 后 的 温 情 面 纱, 他 若 不 以 更 加 酷 烈 的 手 段 回 应, 等 待 他 和 他 子 女 的, 只 会 是 更 多 的 叛 乱 和 更 悲 惨 的 下 场。**
武媚娘接过上官婉儿呈上的诏书,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无误。 她 的 眼 中 没 有 丝 毫 的 不 忍 或 犹 豫, 只 有 一 种 冰 冷 的 理 智 和 决 然。 这道诏书,正是她想要的。 不 仅 是 为 了 清 算 叛 乱, 更 是 为 了 借 此 机 会, 将 那 些 反 对 她、 反 对 改 革 的 旧 势 力 连 根 拔 起, 彻 底 铲 除。 只有鲜血,才能浇灭那些人心中的不甘与妄念;只有最残酷的镇压, 才 能 为 她 和 李 瑾 所 推 行 的 道 路, 扫 清 最 大 的 障 碍。**
“ 陛 下 圣 明。 此诏一下,乱臣贼子必然丧胆,天下可定。” 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将诏书再次送到李治面前,“ 请 陛 下 用 印。**”
李治看着那墨迹未干的诏书,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注定要沾染无数鲜血的文字, 手 指 微 微 颤 抖 着, 伸 向 了 那 方 代 表 着 至 高 无 上 皇 权 的 玉 玺。 玉玺很重,很凉。他握在手中, 仿 佛 握 住 了 千 钧 的 重 量 和 无 数 人 的 性 命。
终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玉玺重重地盖在了诏书之上。
“ 砰!” 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 在 这 黎 明 前 最 黑 暗 的 时 刻, 在 这 弥 漫 着 血 腥 气 的 紫 宸 殿 中, 定 下 了 无 数 人 的 生 死, 也 定 下 了 大 唐 未 来 数 十 年 的 政 治 格 局。**
“ 立 刻 明 发 天 下。” 武媚娘将盖好玺印的诏书交给身旁的心腹宦官,声音斩钉截铁,“ 着 人 抄 录 百 份, 张 贴 于 长 安 各 坊 市、 城 门, 晓 谕 军 民。 并 以 六 百 里 加 急, 发 往 各 道 州 县! 命李瑾、程务挺, 即 刻 依 诏 行 事, 缉 拿 逆 党, 清 查 余 孽, 不 得 有 误!**”
“遵旨!” 宦官双手捧着那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诏书,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微光中。
李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瘫 在 御 榻 上, 目 光 空 洞 地 望 着 殿 顶, 再 也 不 发 一 言。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坚冰覆盖。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陛 下 好 生 歇 息, 一 切 有 臣 妾。 天, 就 要 亮 了。”
是的,天就要亮了。 新 年 的 第 一 缕 晨 光, 已 经 悄 然 撕 开 了 长 安 城 上 空 浓 重 的 夜 幕, 即 将 照 耀 在 这 座 刚 刚 经 历 了 血 与 火 洗 礼 的 帝 都 之 上。 只是,这黎明的曙光, 却 是 用 无 数 人 的 鲜 血 和 生 命 换 来 的, 并 将 照 亮 一 条 更 加 充 满 铁 血 与 肃 杀 的 道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