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汉人脊梁不弯!这一战,咱们只求死!
赵黑虎扯开麻布对襟。
他精壮的脊背上,横七竖八爬满蜈蚣般丑陋的老刀疤。
“底下有四十万蛮子!”赵黑虎的独眼在黑夜里渗着血丝:
“他们炸乱了,饿疯了,全堵在这死胡同里!要是让这几十万人翻出山谷,踏进咱们的草原,不出三个月,战火就会烧到咱们大明的国门前!”
大牛放下了手里那把五十斤重的铁胎弓。
瘦猴停下抠弄连弩机簧的手。
五万人,全看着马背上赵黑虎。
赵黑虎刀尖向下,指着黑漆漆的谷底。
“老子知道你们怕死!谁不怕?我乌程县的老家里,还有个寡妇等着我回去搭伙过日子!”
“可咱们退不了!”
赵黑虎猛地用刀背敲击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摸摸你们的心口!看看你们身上的皮肉!你们这帮人,往上倒三代,有几个是有名字的?啊?”
“你们的爷爷,你们的太爷爷,叫狗剩,叫六八,叫四九!连个正经姓氏都不配有!”
五万人的呼吸,慢慢重了。
风里,只剩下赵黑虎粗哑到劈裂的嘶吼。
“一百年!咱们汉人在那帮骑马的达子脚底下,当了一百年的四等贱民!连咱汉人娶个黄花闺女,第一晚都得先送去给蒙古保长睡!咱们的祖宗,像猪狗一样被他们圈在泥地里,杀你不用偿命,抢你不用讲理!”
赵黑虎眼眶撕裂,血泪混着冻霜往下滚。
“是洪武皇帝!是当今陛下!是他们带着咱爹娘,带着咱们,拿刀枪把那帮畜生赶回了漠北!让咱们穿上衣冠,让咱们堂堂正正有名姓,让咱们走在街上,敢说自己是个‘人’!”
赵黑虎猛地扬起百炼横刀,刀锋直指苍天。
“现在,这帮西域来的蛮夷又来了!他们想把咱们刚刚挺直的脊梁骨,再一次踩进粪坑里!他们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再给他们当一百年的奴隶!”
“老子问你们!”
赵黑虎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发怒的狂狮。
“陛下和太孙带着咱们站起来了,难不成,你们这帮带把的爷们,又要跪下吗!”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喊,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
五万个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老兵。
在极致的狂怒彻底烧穿理智后,他们陷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安静。
孙铁生默默从怀里扯出半块麻布。
“刺啦”一声,从中撕开。
他抬起右腿,麻布条穿过马鞍底下的铁环,绕过粗糙的大腿根。
两手发力,往后狠狠一扯。
死结。
布条深陷进肉里,勒出青紫。
“老陈。”孙铁生喘口粗气,偏头看向旁边的人:“帮个手,左腿我使不上劲。”
老陈把手里的燧发枪往马背上一搁,接管布条末端。
一脚死死踩住马镫,整个人往后倒倾。
麻布勒紧,将孙铁生的左腿彻底钉死在马腹上。
孙铁生没吭半声,只抬手抹去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紧接着,悬崖顶上响起连绵不绝的“刺啦”声。
那是衣帛被粗暴撕裂的动静。
五万人,全用一模一样的法子,把自己死死锁在坐骑之上。
这是大明边军骨子里带出来的狠毒。
人在马上,绝不后退,要么站着蹚过去,要么连人带马烂在烂泥里。
瘦猴靠过来,两下把大牛的双腿绑死在鞍座上,顺手扯出一根牛皮皮带,卡在最紧的扣眼里。
“太紧。”大牛闷声开口。
“干完这趟活儿,到了地府再松开也不迟。”瘦猴拍一把大牛被勒得发紫的腿肉。
赵黑虎坐在那匹枣红马背上,左手探进前襟,拽出一条红绸。
那是乌程县那个寡妇塞给他防风沙的。
红绸绕过刀柄,顺着刀把往下裹,连同他握刀的右拳一起死死缠住。
牙齿咬住红布一端,左手死命拉扯。
死结。
刀不离手,除非砍断这条胳膊。
“咱们这五万人,今晚必死。”
赵黑虎的独眼里却烧着一团烈火。
“但只要咱们多杀一个,徐国公在山上就能多喘一口气!只要咱们把这四十万人堵在谷底半个时辰,大明的国门就晚破半个时辰!”
风扯得战旗猎猎作响。
赵黑虎高举被红绸绑死的战刀,刀尖直指火光照亮的峡谷底端。
“大明守夜人!”
“送他们上路!”
五万匹战马齐声嘶鸣。
没有号角。
赵黑虎一骑绝尘。
五万道被死结绑在马背上的黑色洪流,顺着倾斜的陡坡,如雪崩般疯狂向下俯冲!
坡道尽是乱石,战马蹄子踩空跌翻,连人带马在碎石上疯狂翻滚,骨头折断的脆响被马蹄声彻底淹没。
后排骑兵收不住去势,直接踩着同袍的残骸继续冲锋。
没人停下。
没人减速。
这道由五万条硬命凝成的血肉黑墙,直逼谷底!
……
峡谷底端。
猛火油的焦糊味还未散尽。
沙哈鲁站在侧翻的木辇旁。前军两万人被火药炸烂的惨状就在眼前,后方四十万溃军正饿得丧失理智,互相撕咬。
阿齐兹拄着断斧,站在沙地中央,面前是他连砍几十个溃兵垒起的人头墙。
溃兵们被震慑住,退在三十步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呜。
沙哈鲁刚抬手拍掉粗麻袖口的黑灰。
地皮变了。
脚底的沙土开始战栗,零碎的石子随着某种狂暴的节奏不安地跳跃。
沙哈鲁在马背上过了一辈子。
这不是火药的余波,这是骑兵全速决死冲锋的蹄声!
偏将满脸泥水,从左侧斜坡连滚带爬奔来。
“大都督!西边!西边崖坡有骑兵冲下来了!”偏将指着黑暗中那道吞噬一切的黑线。
沙哈鲁修长的手指搭回左手大拇指的祖母绿扳指上,用力拨弄了两下。
目光越过溃乱的步兵,遥遥望去。
距离极速拉近。
那支骑兵的样貌尽入眼底。
没有王旗大纛,没有重型板甲。
骑乘的马匹矮小杂乱。
马背上的汉子全部都是没有成制的战甲。
阿齐兹从人头墙处大步走回,随手将沾满血浆的断斧插进沙地。
“大都督。大明这是被逼到绝路了!派一帮要饭的泥腿子下来送死!”阿齐兹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怒极反笑:
“连制甲都没穿,也敢冲我们的重步兵阵!”
沙哈鲁灰暗的眼瞳死盯那些飞速逼近的残破兵丁。
“徐辉祖在山顶上死守。这帮不知道从哪个土坑里钻出来的杂兵,以为趁着我军内乱,就能下来讨便宜。”
沙哈鲁拍了两下手掌。
护卫偏将立刻奉上牦牛角号。
“告诉阿齐兹。”沙哈鲁指着侧翼直冲而来的黑虎骑阵:
“把本督留作后备的一万重装铁浮屠调上去。排开精钢大盾,立长矛阵。”
“底下这四十万张嘴正愁没肉下锅。五万匹送上门的死马,正好给全军吃个半饱。”
阿齐兹接令,转身狂奔。
双手高举一面残旗,歇斯底里地嘶吼:“近卫军!左翼结圆阵!长矛竖起!”
专门留待弹压后军的一万全覆面重甲铁浮屠,拔地而起。
铁靴踏碎焦土,巨响连成一片。
包钢木盾的下沿被狠狠夯进泥地,砸出深坑。
三丈长的精钢长矛顺着盾牌衔接的缝隙,毒蛇般捅出。
短短数息。
一道布满铁刺的森严堡垒,凭空矗立。
这堵长矛墙,对轻骑兵而言就是绞肉机。
任何血肉之躯撞上去,除了肠穿肚烂,绝无第二条路。
坡道上。
赵黑虎的独眼在夜风中被刮得生疼。
他看清了前方平地上竖起的那一排乌龟壳。
一万重甲,密如丛林的精钢长矛。
大牛在马背上张开双臂,残指死死夹紧两头缰绳。
全身上下,唯有那双被绑死的腿在马鞍上发力。
“大哥!铁壳子!满地长矛!”瘦猴端起兵仗局新造的精钢连弩,风灌进嘴里,撕裂般大喊:“减速吗!”
赵黑虎连马缰都没碰。
他握紧那把和红布绞死在一起的横刀,独眼圆瞪,宛如恶鬼。
“减个屁!”
“大明的子药管够!给老子撞碎他们!”
两方距离转瞬缩短至百步!
帖木儿阵线后方,阿齐兹藏在重盾后狂叫:“稳住盾牌!把马肚子全给我扎漏!这群叫花子停不住脚了!”
三十步!
赵黑虎猛然直起上半身,左手重重挥下。
“放箭!”
大牛抛开缰绳,双手平端连弩。
五万守夜人,五万把精钢连弩。
无数机簧在同一息清脆咬合!
黑压压的钢铁短箭织成一张不透风的死网,裹挟着冲锋的狂暴动能,迎面拍向铁浮屠!
叮叮当当的刺耳刮擦声瞬间爆裂。
第一排铁浮屠举着厚重的包钢盾,短箭砸在盾面上火星四溅,生铁面被连续凿出蛛网般的裂痕。
不少短箭刁钻地顺着缝隙射入后方。
惨叫四起。
一名重装长矛手的面甲缝隙灌入短箭,眼球当场被捣碎。
他惨嚎着松开矛柄,仰面倒在泥水里,双腿狂蹬。
缺口出现了。
没等旁边的铁浮屠补位。
大牛直接砸了打空的连弩,左手扯过铁胎大弓。
粗大的重型破甲箭搭在弦上,满月飙射!
嗖——!
沉重的箭头正面夯在前方那面龟裂的大盾上!
“咔嚓”一声脆响,盾牌向内炸开,持盾甲士的双臂齐齐折断,整个人向后横飞出去。
“掏遂火枪!贴脸喷!”
赵黑虎压着嗓子爆吼。
战马仍在狂奔。
冲锋距离已拉近到十步之内!
对骑兵而言,这就是必死的雷池。
按常规战法,轻骑兵此刻必须扯转马头绕侧翼放箭。
可这五万个把大腿绑死在马腹上的汉子,根本没给自己留调头的余地!
阿齐兹躲在盾阵后,两只眼睛死死突起。
他眼睁睁看着那帮汉人,连半丝减速的动作都没有,端着冒火星的短铳,连人带马,笔直地朝长矛林撞上来!
“一群疯子……”
阿齐兹浑身冰凉,发出最后一声破音的狂吼。
“长矛抵地!竖矛!剖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