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血踪隐现,客卿受疑
童供奉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偏厅内荡开层层涟漪。
谷彦脸色微变,铁战握刀的手下意识收紧。王洪和小林子则惶恐地低下头,不敢与童供奉审视的目光对视。阿七依旧安静,只是淡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张尘心中念头急转。血煞盟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废土,而且方向直指青岚聚落?是巧合,还是他们掌握了某种追踪手段?抑或是……聚落内,本就有人与之勾结?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皱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血煞气息?童供奉可否细说?实不相瞒,我等流落至此,途中确实遭遇过一些不怀好意之徒,或许正是他们。”
童供奉的目光在张尘脸上停留数息,似乎想分辨这话的真伪。最终,他缓声道:“巡逻队在东南二十里外的一处风化岩柱群,发现了激烈的打斗痕迹。地面有数道被污秽法术腐蚀的深坑,残留的血煞之气颇为精纯,非一般散修所能拥有。此外,还有几具被吸干精血的、疑似废土流民的残骸,手法残忍。”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最重要的是,在其中一具残骸旁,发现了这个。”
童供奉从怀中取出一块**暗红色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骨牌**。骨牌边缘粗糙,正面雕刻着一个狰狞的、仿佛由无数扭曲血管构成的**滴血骷髅**图案,背面则是一行细小的古体字:
“血煞外堂?巡狩”。
“血煞盟……外堂巡狩使的标记。”童供奉语气沉重,“此盟派活动范围原本主要在‘黑风城’一带,距离我青岚聚落足有三百余里,中间隔着大片秽化区和几个小型流民寨子。他们突然出现在此,绝非寻常。”
谷彦忍不住插话:“童供奉,难道他们是为‘那东西’而来?”
此言一出,童供奉眼神陡然锐利:“谷道友知道什么?”
谷彦自知失言,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老夫……曾在一些古籍中看到过,血煞盟对上古遗迹、特殊地脉,以及某些蕴含强大阴秽之力的‘钥匙’类物品,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贵聚落地处‘沉渊裂谷’边缘,下方据说有上古封印残留,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童供奉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那名报信的修士退下。偏厅内只剩下张尘一行人与他。
“谷道友所言,并非空穴来风。”童供奉重新坐下,神色复杂,“我青岚宗在此建立聚落,一方面是收拢幸存者,延续道统;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为了看守裂谷深处那处……上古封印的‘泄气孔’。此事在聚落高层并非绝密,但外界知晓者不多。血煞盟若为此而来,倒说得通。”
他看向张尘:“张道友,你方才说,可能遭遇过他们。能否告知详情?此事关乎聚落安危,童某不得不谨慎。”
张尘心念电转,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换取信任,同时试探对方态度。
“大约数月前,我们在一处地下废墟中,与一伙自称血煞盟的修士发生过冲突。”张尘缓缓道,“他们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行事狠辣,擅长血道与污秽法术。我们侥幸逃脱,一路被其追踪,最终意外传送至这废土。至于他们是否为此聚落而来,或是追踪我们而至,我无法确定。”
他略去了镇渊谷、黄泉碎片等核心信息,只将冲突原因模糊为“夺宝”,并将传送解释为“意外”。这半真半假的说辞,既给了对方线索,又保留了关键秘密。
童供奉听罢,沉思良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若真是追踪诸位而来……”他缓缓道,“那说明诸位身上,或有他们势在必得之物。此物……是否与裂谷封印有关?”
问题直指核心,气氛再次紧绷。
张尘摇头,语气坦然:“我们所得之物,乃是一块奇特的阴属性矿石,对修炼略有助益,但与上古封印绝无关联。此物在传送过程中已损毁大半,剩余部分,方才战斗时我已感应过,对秽气并无特殊克制之效。”
他将自己克制秽气的能力,归功于“家传功法特殊”,并巧妙地将“矿石损毁”与“无关封印”联系起来,堵住了对方进一步探究的路径。
童供奉盯着张尘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张尘眼神平静无波,灰黑色的瞳孔如同深潭,不起涟漪。
最终,童供奉叹了口气,神色稍缓:“张道友勿怪,童某职责所在,不得不问。既然道友与血煞盟有隙,又曾出手助我聚落,那便是同道中人。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青岚聚落的客卿,享有相应权责。住处已安排好,在西区甲字七号院,稍后会有人引路。”
他取出一枚**青色玉牌**和五块颜色暗淡、仅有微弱灵气波动的**劣质灵晶**,放在桌上。
“这是客卿身份令牌,凭此可在聚落内自由行动,领取每月供给。五块下品灵晶是本月俸例。聚落贫瘠,灵晶矿脉早已枯竭,这些还是从废墟中回收炼制的劣品,聊胜于无。食物与饮水,每月初一会统一配发。”
“至于血煞盟之事……”童供奉神色转冷,“我会加派巡逻,加强戒备。也请诸位近期尽量减少外出,若有异常,立刻通报。聚落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张尘接过玉牌和灵晶,拱手道:“多谢童供奉。我们自会小心。”
“另外,”童供奉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明日午时,聚落将在中央殿宇召开‘长老会’,商讨应对秽潮与血煞盟事宜。张道友作为新晋客卿,又有克制秽气之能,可列席旁听。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很快,一名炼气三层的年轻灰袍修士进来,恭敬地引着张尘等人前往住处。
青岚聚落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街道狭窄,两侧石屋低矮,许多屋顶铺着不知名的干燥藤蔓或兽皮。行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张尘等人与引路的修士,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混杂着敬畏、好奇与一丝麻木。
西区相对安静一些,甲字七号院是一处独立的、带有矮墙的小院,内有五间简陋石屋,一个水井,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但此时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院墙上有简单的防护符文,但能量微弱,聊胜于无。
“诸位仙师,这里便是了。”年轻修士恭敬道,“每月初一,会有人送来食物和饮水。若有其他需要,可去东区的‘庶务堂’登记,但需消耗贡献点或灵晶。院内的水井连通地下暗河,水质尚可,但需煮沸饮用。若无他事,晚辈告退。”
送走引路修士,众人关上院门,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王洪瘫坐在石阶上,长长舒了口气。
小林子则跑到水井边,打上一桶水,看着清澈的井水,眼中泛起泪光——在镇渊谷,一口干净的水都是奢侈。
铁战仔细检查了院落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监视法阵,才回到正屋。
谷彦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神色忧虑:“张道友,童供奉虽然暂时接纳我们,但明显仍有疑虑。血煞盟的出现,更是将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无妨。”张尘在石凳上坐下,把玩着那枚青色玉牌,“疑虑是正常的。我们初来乍到,身怀‘秘法’,又牵扯到血煞盟,换做任何人都会警惕。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以及……是否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
他看向谷彦:“谷老,你方才提到的‘裂谷封印’、‘泄气孔’,还有血煞盟可能的目标,知道多少?”
谷彦苦笑:“老夫也只是从古籍和流传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据说这‘沉渊裂谷’是万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一道巨大地伤,深不见底,底部有上古大能布下的封印,镇压着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可能是外域裂隙的延伸,也可能是某种邪物。封印并非完好,偶有‘泄气’,导致周边秽气浓郁,催生秽兽。青岚宗在此建聚落,一是看守,二是研究,试图加固或修复封印。至于血煞盟……”
他压低了声音:“此盟功法以血、煞、秽为核心,若能获取封印泄露出的精纯秽气,或是封印下镇压之物,对其而言恐怕是大补。他们觊觎此地,不足为奇。”
张尘若有所思。黄泉碎片对污秽能量的强烈排斥,以及先前在观测所阿七所说的“被污染的钥匙”……这一切,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更大的谜团。
“明日长老会,见机行事。”张尘做出决定,“先在这聚落站稳脚跟,搜集情报,恢复实力。血煞盟若真敢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看向众人:“铁战,你负责院落的日常警戒与安全。谷老,你设法打听聚落内的人情世故、势力分布。王洪,小林子,你们照料起居,熟悉环境。阿七……”
张尘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年:“你的感知特殊,留意聚落内外的异常气息,尤其是……与血煞盟或‘钥匙’相关的。”
阿七轻轻点头,低声道:“这里……也有‘那种’味道……很淡……在……地下……”
地下?张尘眼神微凝。是指裂谷封印,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渐深,废土的天幕没有星辰,只有永恒的铅灰色云层。聚落内亮起零星的、以荧光苔藓或劣质灵晶驱动的微弱灯火,如同荒原上顽强的萤火。
张尘盘膝坐在属于自己的那间石屋内,闭目调息。体内黄泉劫丹缓缓旋转,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与无处不在的衰败死气。在这废土环境下,他的修炼速度竟比在镇渊谷时还要快上一线——那些对旁人而言是毒药的衰亡气息,对他来说却是淬炼劫丹的绝佳资粮。
《九幽镇狱典》的经文在心间流淌。“凋零”、“归寂”、“镇狱”……种种明悟浮现。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突破筑基的契机,或许就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
突然,他睁开眼,灰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传来阿七轻微的、带着警惕的呼吸声。
院外,有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人。
张尘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后,神念如蛛网般悄然蔓延出去。
院墙外,三个穿着灰色短打、蒙着面、气息在炼气四到六层之间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近。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确认是这家?新来的那几个?”一人低声道,声音沙哑。
“错不了,童老鬼亲自安排的西区甲七。那个领头的小子,白天露的那手可真邪门,一下子就把秽兽吸干了……”另一人语气中带着贪婪。
“少废话,动作麻利点。老大说了,探探底,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好东西’。尤其是那小子克制秽气的法门,若能弄到手……”第三人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童老鬼那边,自有人应付。”
三人互相点头,其中一人取出一截**暗紫色的、仿佛动物指骨**的法器,轻轻按在院墙的防护符文上。指骨顶端亮起幽幽紫光,院墙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紊乱。
竟是专门破解低阶防护阵的“破禁骨”!
眼看防护即将失效,三人就要翻墙而入——
“吱呀。”
院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张尘一身灰布衣衫,静静站在门口,灰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看向墙边的三人。
三人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几位,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张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
为首那人反应最快,强笑道:“原来是张客卿,误会,误会!我们是聚落巡夜队的,见此处防护符文波动异常,特来查看……”
“哦?”张尘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的“破禁骨”上,“巡夜队……用这个查看?”
三人脸色一变,知道无法善了。
“动手!”为首者厉喝,三人同时暴起!一人掷出三枚淬毒的袖箭,直取张尘面门、咽喉、心脏;一人挥舞淬绿短刀,揉身扑上;最后一人则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地面骤然伸出数条**由阴影构成的触手**,缠向张尘双脚!
配合默契,狠辣果决,显然是老手。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张尘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向前虚虚一握。
“凋零场域?凝滞。”
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三人!他们的动作、法器、法术,包括那飞射的袖箭和地上的阴影触手,全部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虫,骤然僵在半空!
三人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他们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
这是什么妖法?!
张尘缓步上前,走到为首那人面前,取下他手中的“破禁骨”,又从他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刻着“影鼠”二字的木牌。
“‘影鼠帮’?”张尘念出木牌上的字,看向那人绝望的眼睛,“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张尘指尖一缕灰黑劫力刺入其眉心。那人浑身剧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随即变得呆滞。
“是……是‘韩管事’……让我们来探底……最好能……拿到克制秽气的功法……”他如同梦呓般说道。
韩管事?张尘记住这个名字。他如法炮制,从另外两人口中得到了相同的信息。
这韩管事,是聚落“庶务堂”的一位副管事,炼气八层修为,负责物资分配与杂役管理,权力不小。而“影鼠帮”,则是聚落地下的一股灰色势力,专干些偷窃、勒索、打探消息的勾当,与某些管事颇有勾结。
问完话,张尘撤回劫力。三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昏迷不醒。张尘没有杀他们——初来乍到,不宜轻易结下死仇,但必要的警告不能少。
他并指如刀,在三人胸口各自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注入一丝微弱的黄泉凋零气息。这气息不会致命,但会如同附骨之疽,在未来数月内持续侵蚀他们的气血与修为,作为惩戒。
做完这些,张尘将三人丢出院外,关上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屋内,铁战和谷彦早已被惊醒,守在门后。见张尘回来,铁战低声道:“张道友,要不要我去……”
“不必。”张尘摆手,“小角色而已,已经处理了。看来这聚落,也非铁板一块。明日长老会,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他望向聚落中央那座青灰色殿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探我的底?想夺我的法?
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这个命。
夜色更深。聚落某处阴暗的石屋内,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他便是“韩管事”。
突然,房门被敲响。一个手下连滚爬地进来,脸色惨白:“管……管事!影鼠那三个废物……被扔在街口,都昏迷了,胸口有伤,气息衰弱得很诡异!”
韩管事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废物!三个炼气中期,拿不下一个炼气六层的小子?”
“那小子……邪门得很!据目击的兄弟说,他们根本都没碰到人家衣角,就莫名其妙全倒了!”
韩管事在屋内踱步,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白天张尘轻易克制秽兽的手段,他看得清清楚楚。若能得到那法门,他在聚落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甚至有望筑基!
但对方显然不是软柿子。
“先别轻举妄动。”韩管事咬牙,“明日长老会,看看童老鬼和那几个老家伙的态度。若他们重视那小子,我们再从长计议。若不然……”
他眼中凶光一闪。
同一时间,聚落地下深处,一条隐秘的、通往裂谷方向的古老甬道中。
一道披着黑色斗篷、气息若有若无的身影,正站在一面刻满封印符文的石壁前。石壁中央,有一道细微的、正在缓缓渗出**暗红色雾气的裂缝**。
斗篷人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不断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红结晶**。结晶散发出与裂缝中雾气同源,却更加精纯、霸道的污秽气息。
他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文,结晶红光大盛。裂缝中渗出的雾气如同受到吸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融入结晶之中。结晶的搏动越发有力,表面浮现出更多血管般的纹路。
“快了……就快了……”斗篷下传来沙哑的、充满狂热的声音,“‘钥匙’已经接近……‘门’即将打开……伟大的主宰……将重临这片腐朽之地……”
他猛地握紧结晶,红光将他整个人吞没。下一刻,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石壁上那道裂缝,似乎比刚才……略微扩大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