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梳相伴度余生
阿禾与婉娘的婚期,定在了桂花飘香的八月。那日清晨,阿禾在父母的叮咛声中穿上大红的喜服,胸前的并蒂莲绣得栩栩如生。村人们都说,这是白石村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场喜事。
婉娘在闺房中,由村里最手巧的婶子为她梳头。那柄温润的羊脂玉梳在如瀑青丝间缓缓滑过,每梳一下,便是一句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婉娘望着镜中自己绯红的脸颊,轻轻握住那柄玉梳,心中默念:一愿良人安康,二愿岁月绵长,三愿此情永驻,白首不相离。
门外唢呐声起,阿禾骑着系红绸的高头大马而来,阳光洒在他身上,连那身红衣都泛着金边。婉娘在盖头下悄悄挑起一角,看见阿禾下马时一个踉跄,紧张得同手同脚,忍不住抿嘴笑了。
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时,阿禾低低唤了一声“娘子”,婉娘心头一热,轻声应了句“夫君”。满堂宾客的哄笑声中,两只手在宽大的袖摆下悄悄握在了一起。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阿禾小心翼翼地挑开婉娘的盖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羞涩地笑了。婉娘从怀中取出那柄玉梳,放在妆台上。
“这玉梳,今后便作我们传家的信物,可好?”
阿禾握住她的手:“好。愿它护佑我们一家人,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阿禾在白石河上摆渡,婉娘则在家中操持,闲时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每月初一十五,她总要取出那柄玉梳,细细擦拭,为阿禾梳理头发。阿禾总是闭着眼,享受着梳齿轻抚头皮的舒坦,说这是世上最好的“松骨术”。
一年后的春天,婉娘有了身孕。阿禾高兴得几夜没睡,渡船时都哼着小调。婉娘的孕吐有些厉害,阿禾便天不亮去抓最新鲜的鱼,熬成雪白的汤。他还学会了辨认山间的野梅子,腌制成酸甜可口的零嘴。
分娩那日是个雨夜。婉娘从傍晚开始阵痛,阿禾急得在屋外团团转,几次想冲进去都被产婆赶了出来。半夜时分,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雨声。
“是个大胖小子!”产婆笑眯眯地抱着襁褓出来。
阿禾颤抖着手接过儿子,那小脸皱巴巴的,却让这个刚强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他轻轻走进屋里,婉娘虚弱地靠在床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阿禾用温水浸湿布巾,仔细为她擦拭,然后拿起那柄玉梳,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
“辛苦了,娘子。”
婉娘摇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叫他什么好呢?”
阿禾想了想:“就叫长宁吧。愿他长久安宁,也愿咱们一家,长久安宁。”
小长宁百日那天,阿禾请村里最有学问的老先生为孩子在玉梳背面刻下一个小小的“宁”字。老先生端详玉梳良久,赞叹道:“此玉温润,有光华内蕴,是块有灵性的好玉。你夫妻善待它,它必佑你们家族。”
长宁三岁时,婉娘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长安。兄妹俩相差三岁,性格却大不相同。长宁沉静,喜欢坐在父亲渡船上看河水潺潺;长安活泼,总爱缠着母亲学刺绣,却总是把线缠成一团。
每逢除夕,婉娘便会将玉梳取出,给两个孩子讲它的故事。从外祖母如何用鸡蛋换来这块玉,到母亲如何带着它远嫁,再到父亲如何因它而与自己结缘。孩子们听得入了神,长宁总会问:“娘,这玉梳真的有灵性吗?”
婉娘笑着摸摸他的头:“有没有灵性娘说不准,但娘知道,它记着咱们家每个人的故事。你们看这‘禾’字,是你爹;这‘婉’字,是娘;这个小‘宁’字,是你;这个‘安’字,是妹妹。咱们一家人,都在这玉梳里了。”
长安伸出小手轻轻触摸玉梳上的字迹,奶声奶气地说:“长安也要好好保护玉梳!”
转眼十年过去。长宁十六岁那年,镇上新建了学堂。阿禾和婉娘商量了整整三夜,决定让长宁去读书。婉娘取出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又熬了几夜绣了一幅《松鹤延年》图卖了个好价钱,终于凑够了学费。
送长宁去镇上前夜,婉娘再次拿出玉梳,为即将离家的儿子梳理头发。
“儿啊,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咱们家世代摆渡,没出过读书人,你要争气。”
长宁郑重地点头:“娘,我记下了。等我学成归来,一定让您和爹过上好日子。”
阿禾拍拍儿子的肩:“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无愧于心。这玉梳的故事你也知道,咱们家不求什么,只求一家人平安相守。你在外头,常想着家里就是。”
次日清晨,长宁背着包袱踏上去镇上的路。婉娘站在村口,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悄悄抹了抹眼角。阿禾轻轻揽住她的肩:“孩子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
“我知道。”婉娘靠在他肩上,“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阿禾从怀中取出玉梳:“不是还有它陪着咱们吗?等长安出嫁,长宁娶妻,这玉梳的故事,还会继续写下去。”
日子如白石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长宁在学堂刻苦,三年后考中了童生,又过了两年中了秀才。消息传来那天,整个白石村都沸腾了。阿禾把渡船系上红绸,婉娘做了桂花糕分给乡亲们。夜里,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长宁说起学堂里的见闻,长安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烛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温暖而明亮。
长安十八岁那年,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出嫁那天,婉娘为她梳头,用的仍是那柄玉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婉娘的声音有些哽咽,梳头的手却极稳。
长安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别难过,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婉娘摇摇头,笑着为她戴上凤冠:“娘不难过,娘是高兴。我的长安长大了,要开始自己的故事了。”
阿禾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母女的对话,抬头望了望天,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了,他回到屋里,看见婉娘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玉梳出神。
“想孩子了?”
婉娘点头:“一下子,家里就剩咱们两个了。”
阿禾坐在她身边,接过玉梳,为她梳理有些花白的头发:“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要过。咱们俩,不还有彼此吗?等长宁娶了媳妇,再生几个孙子孙女,这家里就又热闹了。”
果然,两年后长宁娶了镇上学堂先生的女儿。新媳妇名叫慧娘,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婉娘将玉梳的故事讲给她听,慧娘听得认真,末了说:“娘,这玉梳是咱们家的传家宝,我会好好保管,将来传给您的孙儿。”
又过了两年,慧娘生下一个儿子。阿禾做了祖父,高兴得在渡口免费摆了三天渡。婉娘抱着孙子,轻轻用玉梳碰了碰他的额头:“咱们家又添新丁了。爷爷叫阿禾,爹爹叫长宁,你就叫永和吧,永远和和美美。”
永和三岁那年,阿禾生了一场大病。那个摆渡三十多年的强壮汉子,突然就倒下了。婉娘日夜守在他床边,为他擦身,喂药。一日,阿禾精神稍好,握着婉娘的手说:“把那玉梳拿来,再给我梳梳头吧。好久没享受你的‘松骨术’了。”
婉娘强忍着泪,取来玉梳,像年轻时那样,一下一下为他梳理花白的头发。阿禾闭着眼,嘴角带着笑:“真舒服啊。婉娘,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阿禾最大的福分。”
“净说傻话。”婉娘的声音有些颤抖,“咱们还有好多日子要过呢。永和还没叫你几声爷爷,长安又快生了,你不是说要看着外孙出世吗?”
阿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啊,还要看着永和长大,看着长安的孩子出世……我还要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呢。”
或许是婉娘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或许是阿禾放不下这个家,一个月后,他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虽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摆渡,但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逗逗孙子,他已经很满足。
永和十岁那年,长宁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学堂,专门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开学那日,婉娘将玉梳交给长宁:“这玉梳伴了咱们家三代人,今日你办学堂,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让它也去沾沾书香吧。”
长宁郑重接过,将玉梳供奉在学堂正堂。每个新入学的孩子,都要在玉梳前恭敬行礼,听长宁讲述它的故事——一个关于平凡人家的坚守、善良与传承的故事。
时光荏苒,阿禾和婉娘都老了。他们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每天傍晚,他们还是会相互搀扶着到白石河边散步。看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看渡口新换的年轻摆渡人收工回家。
一个秋日的午后,婉娘靠在阿禾肩上,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打盹。醒来时,发现阿禾已经安静地走了,嘴角还带着笑,手里紧紧握着那柄玉梳。
婉娘没有哭。她轻轻抚过阿禾安详的脸,低声道:“你先去等我了。别走太快,我很快就来。”
阿禾下葬后,婉娘将玉梳交给了长宁:“好好收着,将来传给永和。告诉他,爷爷和奶奶的故事。”
次年春天,桂花树发新芽时,婉娘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静静地走了。长宁和长安将父母合葬在村后的山坡上,那里可以看到白石河,看到渡口,看到他们相守一生的家。
又过了许多年,长宁也老了。在一个除夕夜,他将儿孙们叫到跟前,取出那柄被岁月浸润得更加温润的玉梳,讲述了它的故事。从外曾祖母的鸡蛋,到祖父母的相遇,到父母的相守,再到他们这一代的传承。
“这玉梳不值什么钱,但它记着咱们家五代人的故事。”长宁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记住,无论你们将来走到哪里,做什么,都要记住咱们家的根本——与人为善,珍惜眼前人,平淡相知,白首不离。”
永和接过玉梳,那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郑重地说:“爹,您放心,我会把咱们家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
如今,那柄羊脂玉梳被供奉在永和家的祠堂里。每年除夕,永和都会取出它,为儿孙讲述那些温暖而绵长的往事。他的小孙女最爱听这个故事,总是仰着小脸问:“爷爷,玉梳真的记得所有故事吗?”
永和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它记不记得爷爷不知道,但爷爷知道,只要我们一直讲下去,这些故事就会一直活着。就像太爷爷和太奶奶的爱情,就像咱们一家人相互扶持的日子,会在讲述中永远鲜活。”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屋里炉火正旺,一家人的笑声温暖了整个冬天。那柄玉梳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也在倾听,也在微笑。它见证了五代人的悲欢离合,承载了一个平凡家庭最珍贵的记忆,也将继续陪伴这个家族,走向更远的未来。
故事会结束,但爱与传承,永远都在继续。就像那白石河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而这,或许就是人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