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莫不是……没脸见人了吧?
循着来时的路,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李怀生潜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间里一切如旧,他关好门,从包袱里取出备用的干净衣物换上。
走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脖颈上的狼狈。
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是什么。
戴上帷帽,李怀生出门登上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
李怀生听着外面魏兴那群人的喧闹声,闭目养神。
沈玿没有再出现。
他果然如自己所说,有要事在身,离开了。
也好,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车队又行了半日,终于抵达堇州府。
这里是大夏朝有名的水路要冲,码头上舟船林立,桅杆如林。
魏家的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直接驶向了官家专用的渡口。
渡口早已清场,三艘巨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为首和垫后的两艘,是高大战船,甲板上站满了披甲执锐的护卫,旌旗招展,气势森严。
而中间的那一艘,则是一艘极尽奢华的两层楼船。
船体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通体刷着黑漆,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两层船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排精致的纱灯。
窗户都镶着琉璃,而非寻常的明瓦或纸张,仅此一项,便价值千金。
甲板光可鉴人,栏杆上都雕着繁复的瑞兽祥云纹样。
船头高高悬挂的旗帜上,那个斗大的“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这艘船主人的显赫身份。
李怀生戴着帷幕,跟在刘管事身后,沉默地走向那艘楼船。
“哟,这不是咱们的李九少爷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船的二层传来。
李怀生抬起头,白纱之下,他的视线穿过距离,落在二层的甲板上。
魏玉兰正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身边,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九爷,昨晚睡得可好啊?”孙斯远大声嚷嚷着,唯恐旁人听不见,“九少爷怎么还戴着帽子?莫不是……没脸见人了吧?”
一句句污言秽语,夹杂着放肆的哄笑,在码头上空回荡。
周围魏家和李家的下人们纷纷侧目,对着李怀生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管事额上见了汗,脚下步子更快了些,恨不得立刻把这位瘟神送进船舱里。
对于这一切,李怀生充耳不闻。
白纱下的面容,平静无波。
那群人的叫嚣和嘲讽,仿佛是吹过耳边的风,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沉默和无视,让二楼那群人的笑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气。
“嘘——”
孙斯远带头,对着李怀生发出了长长的嘘声。
其他人也立刻跟着起哄。
嘘声中,李怀生被一个船上的仆役领着,走向下层的船舱。
仆役将他领到最末尾的一间,便离开了。
李怀生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板床和一个小小的舷窗。
船,缓缓离岸。
平稳地驶入宽阔的江面。
二楼又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李怀生在自己的船舱里,将包袱放好。
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岸边景物。
黄昏时分,楼船平稳行驶在江心。
李怀生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底层的甲板,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个船工和仆役聚在一起闲聊,看到他出来,只是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说话。
二楼传来阵阵靡靡之音,夹杂着男女的调笑。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水波荡漾,景色壮阔。
李怀生扶着船舷,目光却不在景色上。
他打量着船只的结构,护卫的布局,以及周围的水文环境。
一个穿着魏家护卫服饰的汉子靠在不远处的船舷上,正打着哈欠。
李怀生走过去。
“这位大哥。”他开口,声音平和。
那护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头戴帷帽,气质不俗,倒也没太无礼。
“何事?”
“请问这片水域,一向太平吗?可有水匪出没?”
护卫听到这话,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高高飘扬的魏字大旗。
“你看到那旗子了吗?”护卫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傲慢,“九门提督魏家的船!你问我有没有水匪?”
他上下打量了李怀生一番,撇了撇嘴。
“我说你这人,是头一回出远门吧?别说这堇州地界,就是再往下游走,那些水匪见了魏家的旗号,都得绕着道走!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动一根毫毛?”
“放宽心吧。上了咱们魏家的船,你就当是进了自家后院,安稳得很。”
说完,护卫又打了个哈欠,不再理他。
李怀生道了声谢,转身走开。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过度自信,等于没有防备。
他沿着甲板,不紧不慢地走着。
每次进入一个陌生环境,他都会下意识地进行安全评估。
前世里,哪怕是出门逛街,他也得先看商场里的消防通道,餐厅里的紧急出口,酒店里的疏散路线……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已经融入骨血的习惯。
此刻,这艘看似固若金汤的楼船,在他眼中,却处处都是破绽。
甲板上的护卫总共有二十人,分立在船舷各处。
但其中至少有八个人,都处于闲聊或者打盹的状态。
他们的兵器随意地靠在身边,而不是握在手里。
眼神涣散,注意力根本不在江面上,而在彼此的玩笑和远处的风景上。
从主子到下人,整个船上都弥漫着一种松散懈怠的气氛。
他们坚信魏家的旗帜就是最好的护身符,没有人敢来触霉头。
可李怀生担心,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诞生于最麻痹大意的时刻。
夜色渐深。
下人送来了晚饭。
两菜一汤,闻着还挺香。
送饭的仆役将食盒放在桌上,催促道:“李九爷,快趁热吃吧。”
昨夜的经历,让李怀生对魏家提供的任何饮食,都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我没有胃口,你端走吧。”
那仆役愣了一下,“李九爷,这……不吃东西怎么行?要不小的给您换一份?”
“不必了。”李怀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仆役碰了个钉子,不敢多言,只得悻悻地端着食盒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他不满的嘀咕声。
“什么毛病,不就是个蹭吃蹭喝的庶子,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李怀生没有理会。
他拿出自己的干粮,就着清水,解决了晚饭。
夜,彻底黑了。
江风从舷窗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二楼的宴饮喧闹声即便隔着厚厚的船板,也依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