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就好比让顽石点头,让铁树开花!
明伦堂内,喧嚣散尽。
黄字班的监生们躬身退下,一个个昂首挺胸,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众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质。
言语之间,提及“李怀生”三个字时,无一不带着发自肺腑的敬佩与感激。
大堂之内,转瞬便只剩下李怀生一人,与堂上端坐的祭酒徐衍,以及几位神情复杂的博士。
“李怀生。”徐衍缓缓开口,“你,上前来。”
李怀生依言,缓步走上堂前。
他神色平静,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几位博士心中愈发赞叹。
“老夫想亲眼看看,”徐衍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案几,“你口中的简数与竖式,究竟是何等模样。”
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是。”
李怀生没有推辞,走到案几后,提起一支狼毫笔。
他并未立刻开始演算,而是先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奇特的符号。
0,1,2,3,4,5,6,7,8,9。
“此为简数。”
他的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的堂内。
“一为一,二为二,以此类推。至于这‘0’,则代表‘无’,亦可用于占位。”
堂上几人全都凑了过来,围在案几旁,盯着纸上的那行符号。
这些符号,形制古怪,闻所未闻。
张正钻研算学一生,此刻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激动。
徐衍沉吟片刻,亲自出题。
“三百六十五,乘二十七。你算给老夫看看。”
这道题,对于精通珠算的人来说,并不算难,但也要拨弄算盘好一阵子。
李怀生点点头。
只见他提笔,在纸上列出了一个古怪的式子。
几位博士看得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排列的含义。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毫无章法可言。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李怀生已然停笔。
纸上,最终的结果清晰地呈现出来。
九千八百五十五。
张正喃喃道:“分毫不差……”
“祭酒大人,”孙博士也忍不住开口,“可否……可否让老夫再试一道难些的?”
徐衍点了点头。
他出了一道更为复杂的除法题。
“一万八千六百九十二,除五十六。”
这道题,即便是张正,用算盘也要反复验算。
李怀生依旧是面不改色。
他提笔,在纸上列出竖式。
那奇特的符号,那颠覆认知的演算方式,再一次在众人面前演算。
李怀生写下了最后的答案。
三百三十三,余四十四。
孙博士道:“正确。”
张正看着那清清爽爽的竖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教了一辈子算学,比谁都清楚算学入门之难,枯燥艰深,寻常学子尚且视若畏途,更别提黄字班那群身份特殊的“混世魔王”了。
那帮勋贵子弟,打不得骂不得,平日里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捣乱,何曾见过他们对算学如此上心?
可方才那一幕,那群孩子眼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这就好比让顽石点头,让铁树开花!
张正笑道,“此法省去了繁琐的口诀与拨珠,直指核心,逻辑清晰至极。怪不得……怪不得连黄字班那些坐不住的孩子,都能沉下心来去学。”
孙博士也回过味来,满脸不可思议:“是啊,老夫方才还在纳闷,那些平日里最是顽劣的学生,怎么今日一个个跟转了性似的。原来关键竟在于此!”
几位博士看向李怀生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能解难题不算本事,能把复杂的学问变得连黄字班都能轻松学会,甚至乐在其中,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徐衍的心中,同样颇不平静。
国子监设立黄字班,本是为了安置这些权贵之后,多少年来,无数名师大儒铩羽而归,对此皆是束手无策。
可今日,这个难题在李怀生手中迎刃而解。
这少年,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那群桀骜不驯的勋贵子弟俯首听教?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李怀生。”
“如此独特的算法,你师从何人?”
这个问题,一瞬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无不屏息凝神。
是啊,能教出这等弟子的,该是何等高人?
李怀生沉默了。
他自是不能说出实情,只好寻个由头。
沉吟片刻,他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回祭酒大人的话。”
“学生幼时曾遇一位云游的隐士,学了些杂学,这简数与竖式,便是先生所授。”
隐士?
几位博士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却并无头绪。
无论是当世大儒,还是前朝名士,似乎都无人精通此类奇术。
“那……不知这位先生,如今身在何处?”徐衍追问道,语气关切,“老夫可否有幸,能拜见一面?”
若是能将这等大才请出山,为国效力,自是国子监之幸。
李怀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
“先生性情孤僻,喜好云游四方。”
“他已飘然离去,至今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唉……”
徐衍长叹一声,满脸的惋惜。
“这等身怀绝学之才,却不能为国所用,实在是憾事。”
其他几位博士也是连连摇头,扼腕叹息。
然而,徐衍眼中的光芒,却并未因此而熄灭。
他看着李怀生,眼神灼热。
先生虽然寻不到了。
可他的传人,不就在眼前吗?
“怀生。”
他上前一步,扶住李怀生的手臂,语气温和了许多,称呼也从“李怀生”变成了“怀生”。
“那位先生虽已远去,但他传下的学问,却不能就此蒙尘。”
“此法,务实高效,乃是惠及士林之实学。”
“老夫问你,你可愿意,将这简数字以及竖式算法,由国子监出面,编撰成册,传于天下学子?”
李怀生闻言,神色一正。
“祭酒大人既有此意,学生愿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语气诚恳地说道:“珠算之道虽精,然入门门槛颇高。幼童启蒙,往往需耗费大量光阴死记硬背口诀,枯燥乏味,极易消磨心性,致使许多孩子视算学为畏途,甚至因此厌学。”
“若能推广此简易之法,省去繁冗过程,让天下蒙童少受些晦涩难懂之苦,在求学之初便能体会到解题之趣,不再视读书算账为苦役,这也正是学生心中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