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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人序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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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丽君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十二块娘惹糕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徐小凤拿起一块,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林阿婆走了?”

    “九月十七。”

    邓丽君的声音很轻,“走之前三天,她做了这三十六块糕。她说,她阿妈当年嫁人的时候,做了三十六块,现在她也做三十六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阿妈,剩下三十四块,分给记得的人。”

    “她记得谁?”

    “记得她丈夫。”

    邓丽君把油纸重新包好,“她丈夫叫陈水生,一九四二年被征去修铁路,一九四五年没回来。她等了他四十年。这四十年里,她每年做一次糕,每次三十六块。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无论人怎么变,她也一直做。”

    张国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那盒磁带的封面,封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槟城雨,阿伯唱”。

    他忽然开口。

    “邓小姐,林阿婆走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吗?”

    邓丽君点点头。

    “我在。她走之前一天,把我叫到床边。她说,丽君啊,我唱了一辈子歌,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三十六块糕的做法。我把做法教给你,你帮我传下去。”

    她顿了顿。

    “我说,阿婆,我记不住。她笑了,说,记不住没关系。你只要记得,有一个人,等了她丈夫四十年,最后等的不是他回来,是记得他还在。”

    张国荣把那盒磁带,放在桌上。

    “阿伯也说过类似的话。”

    “阿伯?”

    “槟城那个阿伯。他录那首歌的时候,录到最后,忽然停下来。他说,后生仔,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唱这首歌?”

    张国荣看着那盒磁带。

    “他说,我不是唱给他听。他是唱给我自己听。我唱一次,他就回来一次。”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威叔端着那笼重阳糕进来,把笼屉放在桌上,看了看在座的人。

    “怎么了?”

    黄沾把烟掐灭。

    “没事。就是在想,什么叫裂变。”

    威叔愣了一下。

    “裂变?原子弹那个?”

    “不是。”黄沾摇摇头,“是赵生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所有人类堪称伟大的行为,只有唯一一种,就是慷慨地把自己裂变给世界。爱因斯坦裂变出相对论,福特裂变出汽车。”

    他看着桌上那些东西:船票复印件、笔记本、开盘带、娘惹糕、五线谱。

    “咱们这些人,裂变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赵鑫站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

    他走进来,在长桌边坐下。

    “黄叔,你觉得呢?”

    黄沾想了想。

    “我裂变的是词。老顾裂变的是曲。许导裂变的是画面。阿伦裂变的是歌声。Leslie裂变的是角色。小凤姐裂变的是服饰文化。邓小姐裂变的是那些快要失传的音韵。威叔裂变的是那棵树,那粒骨朵。”

    他顿了顿。

    “每个人裂变出去的,都是自己心里,最真的那点东西。这点东西出去以后,就自己长了。至于长成什么样子,连自己都不知道。”

    顾家辉把眼镜摘下来。

    “就像我那首《海旁》。”

    “《海旁》怎么了?”

    “那首曲子,我1975年写的。写的时候,是想给我阿妈听。她小时候在厦门海边长大,后来来了香港,再也没回去过。我想用曲子,画出她记忆里的海。”

    他擦着镜片。

    “去年有个新加坡华人写信给我,说他父亲是厦门人,1949年下南洋,一辈子没回去过。他父亲临终前,让他放这首曲子。听完之后,他父亲说,我听见海了。”

    顾家辉把眼镜戴上。

    “我写的不是海。是我阿妈记忆里的海。但那个新加坡老人听见的,是他自己的海。裂变出去的东西,到了别人那里,就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但它还是我的东西。这就是裂变。”

    谭咏麟忽然笑了。

    “老顾,你这话说得像哲学课。”

    顾家辉没笑。

    “不是哲学。是事实。”

    他指着桌上那张船票复印件。

    “阿伦,你这张船票,是谁的?”

    谭咏麟摇头。

    “不知道。我在红馆门口捡的。”

    “你捡了它,它就成了你的。你把它放在这里,让十二个人看见。那十二个人再把它告诉别人。这张船票的主人,可能早就死了。但他的船票还在裂变。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个记性到另一个记性。”

    他顿了顿。

    “这叫裂变,不叫原子弹。”

    许鞍华放下红蓝铅笔。

    “老顾,你这么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故土之心》调研的时候,我去看了一本名册。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籍贯、死亡日期。有些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生还者后来补充的。比如‘此人会唱闽南童谣’、‘此人临死前念叨妻子名字’、‘此人最后说想回家’。”

    她看着长桌。

    “那些人死了。但他们留下的话,还在裂变。我看见了,就会记住。我记住,就会拍进电影里。电影被人看见,就又有更多人记住。这叫裂变。”

    张国荣把磁带放回包里。

    “所以,伟大不是活多大,不是做多大事。是把自己裂变出去,让那些东西自己活。”

    赵鑫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凤凰木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看不见那粒骨朵。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它也在裂变。

    从一粒看不见的点,裂变成花,裂变成叶子,裂变成树,裂变成每年五月满树的红。

    那些红,不是它自己。是它裂变出去的东西。

    但它还是它。

    威叔站起来,把重阳糕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

    “吃糕。凉了就硬了。”

    十二个人各自拿起一块糕。

    糕是温的,红糖的甜味混着糯米香。

    邓丽君咬了一口,忽然问:“威叔,这糕是谁教你的?”

    威叔愣了一下。

    “没人教。我妈小时候做过,我看会的。”

    “你妈现在还做吗?”

    “不做了。她走了二十三年了。”

    “那你做的糕,是她的还是你的?”

    威叔看着手里的糕,沉默了很久。

    “是她的。也是我的。”

    黄沾拍了一下桌子。

    “就是这个!”

    威叔吓了一跳。

    “什么?”

    “裂变!”黄沾指着那笼糕,“你妈的糕,传给你,你做了,给我们吃。我们吃了,记住了。以后我们再做,再给别人吃。这糕还是那糕,但又不是那糕。你妈的记性,在你手里裂变了。”

    威叔低头看着那笼糕。

    “那我妈算不算伟大?”

    黄沾想了想。

    “算。”

    “为什么?”

    “因为她裂变出去的糕,让你记住了她。你记住了她,就会让更多人记住她。只要还有人做这个糕,她就没死。”

    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赵鑫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站起来。

    “各位,我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看着他。

    “十一月九号,我去新加坡。李光耀先生约见。”

    谭咏麟愣了一下。

    “李光耀?那个李光耀?”

    “对。”

    “见你干什么?”

    赵鑫沉默了几秒。

    “谈一件事。被踢出家门的孩子,怎么自己建一个新家。”

    黄沾把烟重新点上。

    “这话说得重。”

    “是重。”赵鑫点点头,“但他愿意谈,就说明他把我们当回事。”

    许鞍华放下红蓝铅笔。

    “你去的时候,带什么东西?”

    赵鑫想了想。

    “带一张纸。”

    “什么纸?”

    “周师傅那块牌位背面的十六个名字。”

    许鞍华没说话。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

    “那十六个名字,裂变了。”

    “裂变了?”

    “周师傅的阿爸没来得及写,周师傅写了。周师傅写了,谢导知道了。谢导知道了,你知道了。你知道了,要带去给李光耀看。李光耀看了,就会记住。他记住了,新加坡就会有人记住。”

    顾家辉顿了顿。

    “那十六个人,死了快四十年。但他们的名字,还在裂变。”

    赵鑫点点头。

    “所以我带。”

    张国荣忽然站起来。

    “鑫哥,我也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去一趟槟城。”

    “去干什么?”

    “去找那个阿伯。再录一次。”

    “上次不是录过了?”

    “上次录的是歌。这次想录他说话。”

    张国荣从包里拿出那盒磁带。

    “歌是他阿嬷教的。话是他自己的。我想录下来,让他裂变出去。”

    赵鑫看着他。

    “你知道录下来之后会怎样?”

    “知道。会有人听见。听见的人,会记住。记住的人,会传下去。”

    赵鑫没说话。

    威叔在旁边咳了一声。

    “Leslie,你去槟城,顺便看看那棵凤凰木。”

    “凤凰木?”

    “槟城也有凤凰木。五月开花,比香港早半个月。你去看看,是不是也有一粒骨朵,在等人量。”

    张国荣笑了。

    “威叔,你以为全世界的凤凰木,都像你这棵?”

    威叔摇摇头。

    “不知道。但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散了之后,赵鑫一个人坐在食堂里。

    那笼重阳糕还剩三块,威叔没收走,就那么放着。

    他看着那三块糕,想起邓丽君说的话。

    “她等了他四十年。这四十年里,她每年做一次糕,每次三十六块。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一直做。”

    一直做。

    这就是裂变。

    不是一次性的爆炸,是年复一年的做。

    做给记得的人吃。做给不记得的人吃。做给还没出生的人吃。

    只要还在做,就没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木在夜色里轻轻摇着。

    那粒四点七毫米的骨朵,明天威叔还会去量。

    四点八毫米。四点九毫米。五毫米。

    总有一天,它会开花。

    开成满树的红。

    那些红,会落在石板上,落在那些东西上,落在记得的人的眼睛里。

    他忽然想起顾家辉今晚说的话。

    “那些十六个人,死了快四十年。但他们的名字,还在裂变。”

    是啊。

    裂变不需要活着。

    裂变只需要被记得。

    被记得,就还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长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三块糕收起来,用油纸包好,放进口袋。

    明天给威叔。

    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蒸的糕。

    一九八一年十月八日,凌晨五点。

    威叔照例去量那粒骨朵。

    四点八毫米。

    他记在本子上,用铅笔在数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很轻,纸页没破。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泛起鱼肚白,凤凰木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黄沾问的那个问题。

    “你妈算不算伟大?”

    他现在有了答案。

    算。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是因为她做的糕,让他记住了她。

    让他每年重阳,都会想起她。

    让他把她的糕,做给十二个人吃。

    让那十二个人,以后也会想起她。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拎起喷壶,开始给凤凰木浇水。

    水珠落在叶片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粒四点八毫米的骨朵,顶尖那线红,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不是眼睛能看出来的深。

    是他知道它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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