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糖醒来之时,只看见一片漆黑。 他眉头轻皱,瞥一眼唯一发着光的电池表。 凌晨两点半。 自己在沙发上睡了这么久吗? 灯也不知何时被自己关了。 他揉揉泛红的眼眶,摸到沙发旁边的电灯开关,按下去。 没反应。 季糖:“……” 他又戳了戳。室内仍是伸手不见五指。 看来是停电了。 大冬天的。 没暖炉烤了,唉。 季糖缩缩凉嗦嗦的脖子,抿紧衣领,然后端起未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准备去洗。但当他站起身时,整个人倏然顿住。 家门在他睡着的时候,被打开了,正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他是自己一个人住的。 被风吹的吗? 季糖拧起眉头,反应性地去关门。 他悄悄地合上门,想打开手机的电筒,确认是不是真的被风吹的。但没等他打开手机锁屏,瞳孔骤缩。 ——他刚刚离开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 由于室内停电,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半坐着,看不清面庞,大约有一米九高。 季糖:“??” 非法入室?小偷?? 他警惕起来,他悄悄往鞋柜旁缩,只探出一个脑袋,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他虽然胆大,但这不代表他是鲁莽的人。 他可不敢冲上去试着制服一个比他高出许多的男人。 季糖皱眉,白皙的面庞沾有点细汗,眼眶习惯性地泛红。 报警。 他可不想被抢劫,到时候自己只能光着屁股睡大街,……太丢脸了。 他掏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桌面回到了厉鬼收容所的游戏界面。 【您召唤的厉鬼,已经来到您的收容所中!】 【它在世间流浪了多年,怨气无法得到化解。请您给它一点点小温暖,融化它的怨气。】 【厉鬼身份介绍如下: 姓名:谢立。 死亡原因:双耳被刀刃刺入,感染而亡。 生前身份:著名国际音乐家。 怨气浓度:★】 季糖:“…………” 他抬起头,再瞥一眼闯入他家中的人。 那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纹丝不动,宛若一座高大的雕塑。 季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脚。 惨白的月光映到地面,他没有影子,脚也是接近半透明。 电池表的时间指到了3:00 深夜、停电、看不见影子的人、提示有鬼的手机。 他一顿,发现事情不简单。 他……不会真的见到鬼了? 他天天往停尸厂鬼宅废弃精神病院跑,辛辛苦苦跑上跑下都没见着鬼。怎么这会睡个觉就见着了? 不会这么巧。 手机仍在不断提醒他。 【请您马上前去欢迎它入住收容所!它已经等候许久!要不它会生气!】 季糖:“……” 他收起手机,只能走一步看看。 他悄悄抄起在门背后的棍子,然后从鞋柜后探出身子,屏起呼吸,踮起脚走近沙发。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貌,浑身上下散发着幽幽冷气,仿佛一座巨大的冰块。 季糖的鼻子不堪重负地红了红,然后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瞬间打破屋内寂静诡异的气氛。 那人似乎察觉到季糖在接近,猛地抬起头。 在吸鼻子的季糖瞬间和他四目相对。 季糖看见一张很帅气的脸。 五官深邃,眼眸狭长,带有点混血的意味。就是眼睛看起来很诡异,看不见一点光,像尸体的眼睛,晦暗而深邃。 季糖瞅着他,扯起嘴角,淡声道:“先生?” 青年眯起眼眸,他掏出不知拿来的纸笔,写了一行字,递给季糖看。 【我听不见。你召唤我想让我做什么?】 【打人、吓人……还是杀人?】 季糖想起厉鬼收容所APP里的内容。 这个人,八成就是要入住收容所的第一个厉鬼。 双耳被人刺伤而亡,死后肯定听不见。 生前还是一个音乐家…… 想到这里,季糖抿起唇,脑子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游戏,成了现实。 怎么回事? 【不说吗?是不是想让我干坏事?】 季糖:“……” 少年低垂脑袋,软蓬蓬的黑发因为刚睡醒有点乱,能看见一个圆圆的发旋。他面庞很白皙,脸颊和眼角都微微泛红,手攥着衣角。 他努力想着APP给的提示。 APP要他欢迎这名厉鬼入住收容所。 不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最终,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青年那支不知哪来的老钢笔,在纸上写道。 【我想让你……在我家住。】 【我家很暖和,有很多好吃的。】 少年写字的手很漂亮,指甲剪得平平整整,透着点淡淡的粉色,指尖圆润而白皙。 字也很好看,不是那种狂野俊秀的字体,而是可爱的幼圆学生体。 青年都看在眼里,晦暗的黑眸透着不知名情绪,毫无血色的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沙发垫。 少年落笔的那一刻。 灯倏然开了。 漆黑的房间像纳入了太阳般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季糖写完字,紧张巴巴地瞅着这名阴郁的厉鬼先生。 对方没有回应自己,而是半靠在沙发背合上了眼睛。 季糖:“……” 看来真的想赖在这里了。 季糖轻叹口气,但还是熟视无睹地端起茶几上的碗筷,准备去洗碗。 他边走进厨房,边转过脑袋打量这厉鬼先生。 此时,季糖不知道。 如果他的家真的成了厉鬼收容所。 那身为灵异主播的他,真的不用愁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杠精喷灵异圈子。 ——这个世界根本没鬼的存在,那些用找鬼当幌子的灵异博主,根本只是想骗人气和打赏。 ——没有鬼,求灵异探险圈赶快倒,某些无良主播别整天在视频里P鬼吓人了。 他将会成为第一个真正拍到鬼的主播。 然而,季糖没有想这么多,他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 他见到鬼了。 见到鬼。 见鬼。 了。 季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地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希望冰凉的水能让自己冷静。 季糖全然没注意到青年悄悄地飘到厨房门口,静静地注视着他。 青年死后,神色一直很阴沉,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走到哪里都留下令人悚然毛骨的冷风。 生前,很多人都厌恶他,死后亦是。 他死在二十年前的冬天。 那时他刚参加完一个国际音乐颁奖礼,他是音乐界内的天才,前途光明。 但在回农村老家的时候,双耳被对手刺伤。 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从此,他再也听不见声音,音乐与他无缘。他的朋友、学生对他的态度都有大转变,变成了幸灾乐祸和讽笑。 最后,他因为双耳感染,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死后,他由于没有家人,并没人给他打理后事。 他成了厉鬼。 无数道士想要消灭他、利用他。用符咒削他的骨、噬他的肉。甚至有道士想用他的力量来杀无辜之人。 当然,这些道士,包括生前伤害他的人,都被他杀死了。 但这又怎么样。 他还是听不见,还是很孤独。 如今,他被一个少年召唤而来。 青年望着身形清瘦的季糖,皱起眉。 —— 季糖洗完碗,刚转过身,突然看见青年正站在自己面前,英俊阴郁的面庞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季糖:“……” 他抹了一把冷汗,想问对方怎么了。 但他突然想起对方是死于双耳感染。 听不见啊。 他无奈,只能侧过身子,从对方身边走过。 鬼怪都会保持死前的模样。 他洗碗时想到这点,于是,他有点东西想送给这名厉鬼先生。 季糖钻进卧室里,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 青年站在卧室门口,打量起正在翻找衣柜的季糖。 他散发而出的冷气越来越冷,甚至还带着点黑气,接近的人都会对他心生不好的疏离感,下意识地想赶他走。 但他今天遇到的少年除外。 青年本以为对方和那些道士一样,对他心怀不轨。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有伤害自己,还笑眯眯地邀请自己留下。 这人……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但敢接近自己,还敢留自己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鬼。 但无论怎么样。 他都不能留在这里。 少年是人,他是一个死人。 青年想着,双手不自觉地碰了碰盖住耳朵的黑发。 他的双耳还保持死前的模样,被刀子活活贯穿,疼痛渗入骨髓,连骨带血裸露在外面,血肉模糊。 足够让那少年对自己产生恐惧和厌恶,哭着赶自己离开。 他看见季糖从衣柜里拿出什么东西,向自己走来。 真不怕自己啊。 青年无奈地摇摇头,准备撩起盖住耳朵伤口的黑发吓跑对方。 但突然间—— 他感到自己的双耳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啪叽扣住。 他猛地愣住,侧眸一瞥。 那是一对暖呼呼的兔子绒毛耳罩。 季糖踮起脚尖,探出双手,很努力地为他戴耳罩。动作很轻柔,带有温度的指尖不经意磨蹭过他冰凉的皮肤。 不经意间的,青年手里被对方塞了一张小纸条。 青年一愣,低头,瞥见纸条上圆乎乎的字眼。 【你耳朵的伤口肯定没有好。戴上这个耳罩,就不怕伤口露出来被人看见啦。】 青年猛地顿住。 他看见对方静静地望着自己,少年莹润乖巧的双眼像点缀着光。 那是一种名为温暖的光。 足以让漫天风雪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