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这是季糖第一次向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并不是单纯地将大蚺蛇当成龙。他记得最顶级的暴龙卡牌中，有一张最厉害的黄金东方龙卡牌。上面的那条龙，生来并不是龙，而是一条蛇。 那条蛇，是为了保护主人而死。死后，便成为了可以保护万物的巨龙。 在那套卡牌中，“龙”的定义并不是限于外形。 只要拥有敢于去保护万物的心，都可以成为传说中的龙。 在季糖第一次遇见这条大巨蚺时。它是为了在大火中保护一棵大树而死。 他那时想。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龙。 季糖说完话不久后，四周仍是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枯枝败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声。 白森森的蛇骨头仍然安安静静地堆在地面，看起来很骇人。 季糖瞥一眼时间。 此时已经是中午。他背包里的小零食都吃完了，他得去到外面看有没有餐馆。而且他也得找一个地方，洗一洗因为帮他种树而被弄得脏兮兮的厉鬼物件…… 季糖瞅着蛇骨头，笑眯眯道：“我得去吃饭啦，不能陪你了。” 季糖收拾一下，拎起自己的背包，顺势往雨林的出口走。可没等季糖走多远，一阵大风突然席卷而来，夹杂着树叶被火炙烧过后的焦味。随即，季糖也察觉到身边的大树突然晃动起来，像有重物挂在上面。 他顿住脚步，下意识地抬头望。 这棵大树的树叶虽然都被烧焦，但仍是可以摇摇晃晃地黏在树干上。 他透过枯黄色的密密麻麻树叶，看见树叶后有一对竖状兽眸，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那对兽眸很大，足足有半个人脑袋这么大，呈热烈的金黄色。 季糖第一时间便判断得出——这是蛇眸。 巨蚺？季糖反应过来，想必这对蛇眸的主人一定是那头死去的巨蚺。 看来……对方，还是来找自己了。 季糖扬起唇角，轻笑一声：“你的金色眼睛很漂亮，像太阳。我喜欢。” 对方没有反应，只是眨了眨眼睛。 季糖：“你都来到我面前了，为什么不过来见见我呢？我也想见你。” 他微微张开双臂，示意那头大巨蚺来到自己怀里，他眼里尽是温柔的笑意。 在别人眼里，会认为季糖只是在等一只小奶猫或者小兔子。 谁都联想不到他是在迎接一头嗜血成性的冷血猛兽。 如果换作一般人，在见到蛇眸的那一刻，恐怕早就尖叫着撒腿狂奔。 季糖话音刚落。大树重新发出剧烈的晃动声，蛇眸从树叶丛后消失，只留下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 突然间，季糖感到面前有一条重物落下，扬起带有泥土潮湿味的烈风，险些撞到季糖的脸。 季糖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物体。 那是一条蛇尾。 约莫有季糖的腰这么粗。 这条蛇尾上的鳞片，并不是季糖所想象中的黑色或者银色。而是如太阳般的金黄。 金黄色的大森蚺……可是难得一见。 它没有将自己的巨大身体伸下来，只伸下来了一条尾巴尖尖。 它抬起自己的尾巴，摇摇尾巴尖尖。 季糖愣住，轻笑：“你是……想让我摸你的尾巴吗？” 尾巴尖尖摇了摇，像在摇脑袋。 “不是吗？”季糖揉揉脑袋。 尾巴尖抬起来，伸到季糖的脑袋上。然后像一双大手般，轻轻地碰了碰季糖的头发。 像在给季糖摸脑袋。 或许是在安慰曾经很孤独的季糖。 以前都是季糖摸小动物，现在轮到他被一条大蚺来摸脑袋…… 可能在大蚺蛇眼中，季糖是需要被呵护的那一方。 毕竟人类和巨蛇比起来，还是太过脆弱。 季糖笑眯眯道：“你在摸我呀。” 尾巴尖悬空在他眼前，点了点。随后，它伸到季糖的手上，示意季糖也摸摸它。 季糖伸手去握住了它的尾巴尖。 尾巴尖和尾巴比起来，有点细，但季糖一手仍是握不过。 冰凉凉的感觉在一瞬间中传入季糖手心，他轻轻地攥了攥，发现蛇尾巴的肉和鳞片并不是硬的，而是像棉花糖或者果冻那样——很软。 有点像在摸灌了水的气球。 是季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现在夏天快到了。如果这条大巨蚺能他度过夏天就好啦。 天气热时，他可以缩在大巨蚺清凉的怀里睡觉，脑袋枕着它的尾巴尖，双腿和双手抱着它的身躯。 季糖忍不住想道。 季糖轻抚它的尾巴尖：“你想好了吗？和我回家吗？” 它的鳞片带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不是泥土味，而是太阳的气味。 在这块潮湿炎热的热带雨林中，这暖洋洋的气味宛若一道传堂而过的春风。 季糖觉得这头大巨蚺有点害羞，他无奈地轻笑，决定一步步地试探对方：“我想摸摸你的大脑袋，想碰碰你的金色眼睛。可以吗？让我见你一面……” 话音刚落。尾巴尖缩回树叶丛。树上重新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随即，季糖看见一个巨大的物体从树叶丛中钻出，缓缓地伸到自己面前。 那就是巨蚺的大脑袋。它通体呈很耀眼的金色，包括鳞片与眼睛，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的。 它明明拥有比火更加耀眼的颜色，可却被大火吞噬。 它很小心翼翼，凑到季糖面前一动不动的，生怕弄伤季糖。 季糖愣住。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巨蚺。 虽然他之前无数次设想见到大巨蚺的模样，可等到这一刻时，带来的冲击力仍是很大。 与此同时。大巨蚺脑袋上的东西，吸引了季糖注意力。 大巨蚺在自己的脑袋上放了两条树枝。这树枝不知被它用什么方式固定住，此时正直直地立在它的脑袋上。很像一对巨大的犄角。 季糖突然想起—— 在他小时候画的那副画中，唯一认得出来的龙的部位，只有那对画得歪歪扭扭的犄角。 季糖方才坐在大树底下，摊开小时候在生日时画的巨龙之时。这条大巨蚺或许就在旁边，它还将脑袋凑过来，偷偷地瞄了一眼。 它明白少年喜欢龙。 它并不清楚龙长什么样，只能按照少年小时候所画的模样，伪装成一头龙。 比如此时它脑袋上那对用树枝做成的龙角。 —— 它生在这片全世界最大的雨林中。 它对于幼崽时期的记忆记得不太清。但它知道自己是在这片雨林中长大。 这里到处都是绿色以及湿哒哒的水，空气中也都是清新的潮湿味，暖洋洋的阳光滋养着万物生长。 它喜欢待在水里，让暖融融的水将自己的身躯浸泡得很温暖，肚子饿了，就可以捕食一些鱼虾。等到冬天，它哼哧哼哧地挖一个大洞，然后进到里面蜷缩成一团，进行长达一个冬天的冬眠。 它很爱这片森林。 它也知道自己是这片森林中最大最厉害的物种。它要保护这一切。 它想成为这里的守护灵。 后来，某一天。这里燃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一切都被染成骇人的火红色，所有生灵都在那一天化为灰烬，消失在滚烫的火焰中。 与它为捕食对手的大鳄鱼，在那天过后，也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再也不会与它抢小鱼吃了。 那些它喜欢得很的小草小花，也在一瞬间化为焦炭。 它没有离开，而是拖着受伤的身躯，来到一棵大树前。那是全雨林中最大的古树。它用尽自己的力气，去紧紧地缠住那棵大树，用自己的皮肉抵住大火的炙烤，不让大树被烧焦。 这棵大树啊。 是那一大群被烧死的小兔子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是那群小鸟雀最引以为傲的大窝。 是那头老河马到老死都没能找到的故地。 是这座森林的所有生物都喜欢的地方。 也是它出生的地方啊。 如果它能让这棵大树活下来。 它也算成为守护灵了。 在最后一刻，它只看见自己的身躯都被烧出白森森的骨头。可它没有松开，反而将大树缠得更加紧。 蚺蛇类生物有很强大的缠绕能力，能活活地将生物缠得骨头粉碎。 可它可能是唯一用这种能力来保护其他生灵的蚺蛇了。 那场大火以后，它的意识陷入黑暗中。 慢慢的，它感到有很多人围着它指指点点。 “蛇可真晦气啊。” “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森林才会着火的。太不吉利了。” “它的骨头怎么可以还留在这里啊？赶快找个人清理掉！烧掉！” “它终于死了，大好了。如果骨头也被烧成灰就好了。” 它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有多少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它只记得在某天，有位来自异国的少年来到自己身边。 那天的天气意外地很晴朗，本应布满烟雾的天空慢慢地露出了蔚蓝色，空气中的气味不再是浓浓的焦味，而是清爽的水汽味儿。 它出生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暖洋洋的。 少年便在那一天中出现。 少年有一头细软的黑色碎发，皮肤很白净，五官清秀而温和。 这样的人，本应会很害怕蛇类，是要被人保护的。可他却没有任何害怕，笑眯眯地接近它，还用手摸了摸它被烧成白骨的头颅。 那是它第一次被摸头。 它生前，身子因为脱皮而总会痒，特别是脑袋。但它又没有爪子，不能挠自己。它一直希望有个人能来摸摸自己，帮自己挠挠痒。 它还怕未来的那个人会嫌弃自己脏，每天起床，就是去洗干净脑袋，然后把脑袋晒得暖呼呼的。希望自己摸起来的手感能好一点。 它明明准备好了一切，可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能摸摸它的人仍是没出现。 但它终究还是遇到了。 在死后。 它还被少年当成传说中的龙的化身。 龙代表吉祥，可以守护万物，是真正的守护灵。 那是它生前豁出命都想要成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