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季糖在皇宫附近找到了app所说的隧道。这个隧道入口和他刚来时候的隧道一样，是一扇门的形状，散发着蔚蓝色光芒。这光芒是温暖的，仿佛能将所有事物都映照得暖烘烘的。 季糖站在大门前，静静地凝望着门内的蔚蓝色。这些蔚蓝色的光，如同一道分界线，门前是过去，门后便是未来。 但无论怎么样，门前门后都是一个人的人生。 是最爱季糖的那个人。 季糖做好准备，理了理衣服，然后深吸一口气。他抬起眸，最后看一眼这千年前的夜空，古代的夜空没有经受任何污染，璀璨得很，星星垂手可得。 这片夜空上，有一颗星星是属于他的。 季糖迈开步子，迈入蔚蓝色的光中—— 他不知道未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更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但他仍是毫不犹豫地去迎接了未来。 ——他知道未来有人在等自己。 少年的身形刹那间被光芒吞没。 —— 季糖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很，耳边也在嗡嗡地响。 他忍住身体的疲倦，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努力地想要聚焦视线，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他的头越来越疼。 慢慢的，他听见一道陌生的男声，穿过黑暗与嗡嗡的吵杂声，在自己耳边响起。 “病人醒了！” 这道男声像一把钩子，猛地将季糖从混沌中拉回清明，他一瞬间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发出惊叫，但还是忍住了。 视线逐渐从迷迷糊糊的花白变得视线，他也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一片苍白色，还嗅到很浓重的消毒水味。 他转过视线，看向床边，床边站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 医生见季糖醒了，连忙询问道：“……你没事？感觉还好吗？” 他怎么会在医院里？季糖没能反应过来，只会低垂脑袋，说不出话。 “来，看看，这是几？”医生伸出三个手指，向季糖比了比。 季糖：“……” 季糖：“三。” “太好了……”医生如释重负地轻笑一声。 季糖缓过劲后，询问道：“我……怎么会躺在医院里？” 医生解释道：“这……说来也简单。一个星期前，有人在一处花坛里发现你，你昏迷不醒，然后路人报警，警察把你送到医院，你便一直昏迷到现在……” 季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他本应是降落到一个星期前的时间点，可惜他穿越回来后是昏迷状态，然后就被人发现，送到了医院…… 他的头还是有点疼。 医生：“我们经过检查，确认你是因为头部曾经受过伤，才陷入昏迷。而且……目前的你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不过也没事，慢慢就会恢复的。头疼就是恢复记忆的前兆。” 季糖数了数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他目前唯一缺少的记忆……是作为灵魂引渡人之时，在鬼界里和鬼王相处的记忆。 看来……那段记忆也要真正地恢复了。 到时候啊，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灵魂了。 季糖沉默半晌，问出他一个最想问出，也是最让他紧张的问题：“请问……现在是几几年了？” 医生眉头一皱。 看来病人的记忆损伤比他想象中的严重得多。 他报出现在的年月日。这只是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可却让季糖无法冷静下来。 ——这次不像上次从鬼界穿越回来一样，时间仅仅是很幸运地过去了几个月。 这一次……时间过去了五年。 要知道，季糖还没回到现代前，厉鬼们就已经因为任务完成，而提前回到了现代。厉鬼们很可能是回到了五年前的时间点。 季糖现在才回来，这代表厉鬼们已经等了他的五年—— 五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更何况……厉鬼们肯定也变了另一种存在形式。他们变成活人，拥有生命，拥有自己的职业，能够去追求更美好的事物，包括……去追求比他更好的人。 季糖默默地想道。 医生见少年慌乱的模样，轻叹口气。 现在医院……都没能联系上少年的家属来照顾他，而且看少年这模样，一时半会也无法想起自己的家人是谁。 医生的儿子也和季糖差不多大，让他忍不住有点心疼季糖：“你先这里好好养着，什么事等恢复记忆后再谈……如果记起家人的名字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等等——” 季糖突然叫道：“我一直记得我……家人的名字的。” 如果能够找到殷朗，也找到其他厉鬼—— 他阻止了殷朗的死亡，殷朗能够直接越过轮回的规矩，重新活在这世上。其他厉鬼作为他的精神碎片，会以副人格的形式存在于他的灵魂中，必要时，也可以幻化出自己的身体独立而出。 医生一愣：“你……家人的名字叫什么？” 如果知道了少年家人的名字，就可以直接拿着名字去户口局找了。这过程虽然有点麻烦，但总比没有得好。 不过他想不到，下一刻在他耳边响起的名字，耳熟得很。 全世界的人都很耳熟。 “殷朗，殷红色的殷，晴朗的朗。” 面对少年的回答，医生手里的病历本差点被摔在地面：“什么？你……再仔细想想。” 病人在记忆混乱的状况下，很可能会将偶像与家人弄混。 季糖点点头：“就是他。” 殷朗……在这世上，是什么身份？能让医生有如此大的反应。 不过无论怎么样，医生知道殷朗的名字，这代表对方已经复活成功了。 季糖唇角微扬。 医生：“……你等等，你知道殷朗是谁吗？” 季糖如实地摇摇头。 果然，是弄混人了。但医生也没怪季糖，他很耐心地解释道：“我给你说说他的身份，你知道后或许就不把他当成家人了。” 殷朗现在的身份？ 季糖还真的挺好奇的，他连忙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地听着。同时，他内心也冒出无数种猜测…… 殷朗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很高大、温柔、耐心的形象，但温和的皮子底下也不乏阴戾和狠毒，敢用一切去保护最爱的人，很勇敢。 这样的人，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生？ 医生：“殷朗啊，我虽然只在电视上看过他，但还是很清楚他的身份……他很厉害，今年发射的1-33长征火箭、022月兔卫星等等……就是由他所带领的科研集团研发的。” “科研集团？” “嗯，航天科研集团，与国家合作……你可别小看这个集团，现在全世界的卫星网络，都由这个集团掌管，国家所发射的火箭飞船等等，也少不了这个科研集团的功劳。” “这个集团是五年前异军突起，今年已经成为全世界的商业集团巨头，集团的老板殷朗也登顶了福布斯榜。” 季糖并不太清楚这些东西，就连对“福布斯榜”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印象。 他只听到“航天”“火箭”“飞船”……这几个字。 殷朗的职业，是和星星有关的。 他很久前在鬼界之时，曾有意无意地和男人提起——想要看星星。星星，是鬼界里永远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后来，他成为了活人，有了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 现在……殷朗是要创造出一片真正的星空吗。 窗帘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微扬，暖洋洋的金色阳光将季糖整个笼盖。季糖微微垂下脑袋，轻笑一声。 医生并不知道季糖的心绪，仍在嘀嘀咕咕。 “小同学，所以啊……殷朗不会是你的家人，你可能是想错了。但也没关系，你慢慢想，想出什么就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想出来的！加油！” 季糖：“……” 殷朗还真的是他的家人。 季糖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他重新躺回床上，蜷缩进被窝里，喃喃道：“我有点困了。” “困了就睡。” 医生正准备离开，可他却不经意地往季糖身上一瞥。少年的手露在了被子外，有点过于纤瘦的手腕，从蓝白条纹的袖口中伸出，手腕上挂着一条红色丝绳，在白色皮肤上显得很显眼。 医生微微顿住，但他没来得及想什么，便离开了。 他刚走出病房，便迎面撞上自己的同事，同事打趣道：“最近医院新来的那个……无名小少年，怎么样了？听说他是你照顾的。” “已经醒了，正在恢复记忆中。”医生随口一提：“但他的记忆似乎有点混乱，认为殷朗是他的家人，嗯，就是那个福布斯榜唯一的华人。” “殷朗？是不是那个微博上传得很火热的……最帅霸总？”另外那名医生笑道：“我的妹妹最近很迷他，简直把他当成了明星。不过也没什么毛病，他的确很帅。但网传他已经有恋人了，而且爱得很深……” “恋人？” “嗯，但大家也只是猜测。是因为他五年前，曾发布过一则寻人启示——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一名手腕上系有红绳的少年，那名少年必须是黑发黑眼，东方人，身高一米七出头，身形偏瘦……而且，是突然出现在这世界上的，记忆很可能会有点恍惚。” “他找了五年，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对方很可能已经死了。” 那名医生猛地愣住：“等等——你说什么？手腕上系有红绳的？！” 他方才不经意地向季糖的身上一瞥，恰好看见对方手腕上的红绳。而且……季糖的所有身份信息，都对得上。 “嗯，条件之一就是对方手上必须有红绳，怎么了？” “一个星期前被接进的那个孩子，就是我手头照顾的少年……他似乎符合条件。”医生喃喃道：“如果他真的是殷朗的恋人，那他说殷朗是他的恋人，并没有任何毛病。” 对方突然噗一声笑出来，他猛地拍拍医生的肩膀：“醒醒哥们！那个大总裁的恋人竟然会出现在我们这小医院？不可能的！” “……万一真的有可能呢。” “如果你真的相信……你可以试着把那个少年的照片，发到那个邮箱里。” 殷朗五年前发布了寻人启示之后，也公布了一个全球通用的邮箱。凡是发现符合条件的人，都可以将照片发到这邮箱里，由他的助理团队亲自核查，如果有符合条件的人，会将那些人的照片亲自交到殷朗手里，由殷朗来辨别。 这五年来，全世界有无数人想要冒充殷朗的恋人，不惜将自己的头发染成黑色，减肥，然后戴上一条红绳。可惜最后连殷朗助理团队的那一关都没能过，被当成垃圾邮件给清理了。 “那个邮箱号，我发到你微信号上。” “嗯。” 没过一会，医生便收到了邮箱地址。这邮箱地址是全球通用的，用任何一个邮箱软件发都能收得到。 医生绕回了季糖的病房，他悄悄打开一条小门缝，瞥一眼里面的少年。 少年已经睡着了，根本察觉不到有外人的到来。 医生按捺住自己的激动，他悄悄地打开手机，然后仔仔细细地对上床上的少年，按下了手里红色的圆点。 “咔嚓。” 一张照片应声呈现而出。 医生退出相机功能，打开自己常用的邮箱软件，输入自己同事给的邮箱地址，将这张照片发过去。 如果少年并不是殷朗的恋人，这也没什么，如果对方真的是殷朗的恋人……医生的呼吸忍不住一窒，那他可真是撞上了大场面。 —— “殷总，澳大利亚有家电子集团想要和我们合作……” 高大的落地窗前。 男人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他掐灭手里的烟，冷冰冰的声音不带一点起伏：“拒绝。” “是……”可对方一句话还没说完，大门突然被推开，助理响亮的声音传入：“殷总，我们这刚刚收到一个新邮件……邮件里附有一张照片，好像……就是你五年前想要寻找的人，真的和你的描述完全符合……” 助理已经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微微颤抖的声音掩饰不住他的激动。 “拿来给我看看。” 男人转过身，一张英俊硬朗的面庞映入助理的眼帘中，他并没有因为助理的话而激动起来，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五年来，他已经看过很多相传是季糖的照片，可全都不是，甚至与季糖差得远。 他并不对这一次抱有希望。 男人想着，默默点燃一根烟，夹在指缝当中，任由灰白色的烟雾飘散尽天花板。 半晌，他的助理将那封邮件里的照片打印下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殷朗看。 男人并没有多在意这张照片，他只是不经意地一瞥，正准备将“不是他”这三个字却出口之时，他的身形突然顿住—— 做事一向严谨的殷总，前所未有地将烟掉在了桌面，将一张文件烫出一个黑色小点。 他的瞳孔微缩。 ——照片里的人，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他知道季糖回到了他的过去，阻止了他的死亡，改变了他过去的人生。也正是因为这个，因为灵魂不完整而被困在轮回通道里的他，才得以复活…… 他作为活人来到这世间的时间，是五年前。 他不知道少年会穿越到哪一个时间点，有可能是未来几天，也有可能是数十年之后。但他记得他与少年之间的约定，并为此苦苦等待。 季糖在未来等他。 如今，他似乎等到了未来。 照片里的少年在熟睡，他躺在洁白的床上，微微侧过身子，面庞正对着镜头。窗户在他身后，阳光恰好从他身后袭来，将他整个人都晕染上一层温暖的光。 他的五官仍如当年那般，温和而清秀。他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手腕上则是他们相认的事物……那根孟婆给的月老红线。 男人的手腕上也一直戴着一条红线，是在鬼界里季糖给他悄悄戴上的。相传只要被月老红线牵住的两人，哪怕两个人其中一个死亡，或者是身在不同的时间点，两人也终究会相遇。 但殷朗没有来得及想这么多，他看见这照片，脑袋嗡地一声，他连烟都来不及捡，外套也没有穿。他猛地向助理走来，沙哑着嗓子，气势汹汹地向助理问道：“这个少年……是在哪里？” 他复活之后，仍是鬼界里的鬼王，属于厉鬼的气质不减半分，蔚蓝色的眼眸总会透出点血红色。 助理没见过这样的殷朗，他连忙回答出邮件发送出的地址。 ——是华国一个小省区里的一家小医院。 怎么会在医院里？怎么回事？ 殷朗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半靠在墙上，揉揉有点混乱的太阳穴，哑声道：“给我安排私人飞机，要最快的那一架。” —— 医院内。 季糖全然没有发觉到殷朗已经找到自己。 他睡醒一觉后，已是傍晚。他的头没有睡前的这么疼了，记忆……似乎也恢复了一点。 他记起自己刚开始做灵魂引渡人时，并不是最厉害的那个。犯过很多错误，比如将一个小女孩厉鬼给弄哭什么的。 他也记起很多和殷朗恋爱时的细节。殷朗喜欢穿黑色衣服，喜欢抱着他睡觉、总爱给他做许多吃的……嗯……就是有点难吃。 但那时的他还是都硬着头皮吃下去，而且还冒着良心不断地夸对方。 季糖想想都有点尴尬。 同时，他也记起那时候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那时候和所有鬼界工作人员，勤勤恳恳地工作，不做坏事，会扶老鬼过街，会定时投喂一些无法投胎的流浪猫，很渴望和好奇阳界的生活。后来，殷朗成为了他平淡无味的鬼生中的唯一变数。 殷朗总说——是季糖让他获得了唯一的爱。 但殷朗的出现，也让身为鬼的季糖懂得怎么去爱人，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季糖坐在床上，他转过脑袋，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正是傍晚六点，但夕阳却仍是呈金黄色，大片大片地铺在地面，将整个世界都映照得很温暖。 床头柜上摆着护士送过来的病号餐，一碗小米粥和一碗排骨玉米汤；枕头边上则是旁边病房的一个小女孩送的一把奶糖；那个患了癌症晚期的老奶奶把带来的苹果分给了他和其他病人。 季糖经历过这么多事，这个世界仍是像当初一般，暖洋洋慢吞吞的。 季糖突然有点想他的家人们。 看来……他得抓紧时间找到殷朗了。 他记得自己的手机支付钱包里还有很多钱，绑定着他的银行卡。而且五年过去，货币也不可能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可以找到自己的手机，然后办理出院手续。 手机…… 他穿越回现代的时候，手机肯定也跟着自己回来了。只是他昏迷过程中，被医院代管起来了。他站起身，扫一眼病房，他发现病房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柜子。 小柜子贴有一个标签——储物柜。 季糖小心翼翼地下床，光着脚，向储物柜走去。 他借着夕阳投来的昏黄光线，打开了柜子—— 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他的东西。 他原先穿的衣服、鞋子……都被消毒过，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衣服上还放着他的手机和全家福照片。 季糖的喉咙突然有点发干。 他探出手，打开手机。 手机弹出了属于厉鬼收容所app的消息。 【恭喜！尊敬的厉鬼收容所所长！您已成功回到您所在的时间线！】 【殷朗成功复活！其余厉鬼作为副人格回到殷朗的灵魂中！（必要时，他们仍可以幻化出自己的躯体来见您）】 【五星级任务进度已达到99%，您只需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和殷朗为爱鼓掌！】 app已经从沉默一会、犹犹豫豫地放出这个为爱鼓掌任务，变成了复读机一般地不断循环这个任务提醒。有点不要脸的意味。 季糖：“………………” 季糖更好奇他的厉鬼都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季糖站在夕阳当中，任由自己的身形被光晕染成橘黄色。他正想收回手机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对他来说很熟悉。 他猛地愣住。 病房的门被一只大手推开。 男人风尘仆仆地赶来，连西装外套都没能穿好，衣领打开一半，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痞气。他站在门口，投来的视线第一眼便看见了少年。 季糖也没想到殷朗会突然过来，他迟迟没能反应过来，好半晌，他才呆呆地叫道：“殷朗……？” 这道声音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很小声，甚至有点模糊不清。但却像一炮烟花，猛地将男人的心轰得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