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6章 我乐意
厂区大院里,气氛怪得很。
平日里这个点,家家户户都飘着饭菜香,伴着孩子们的吵闹声。今天却静悄悄的,好些个端着饭碗的大人小孩,都聚在陆川那栋楼下,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方向看,窃窃私语。
程美丽人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
“回来了回来了!陆厂长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集中了过来。那眼神,热辣辣的,混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程美丽挽着陆川的胳膊,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当猴看的场面。
陆川察觉到她的僵硬,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又温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哎哟,陆厂长!”
一个尖利又带着夸张热情的嗓音,穿透人群,直奔他们而来。
是罗秀芬。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色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双小眼睛在陆川和程美丽身上滴溜溜地转,最后黏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可算回来了!”罗秀芬一拍大腿,嗓门又高了八度,“你家来了贵客,首都来的!在门口等大半天了!”
程美丽挑了挑眉。
罗秀芬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却巴不得全院的人都听见:“那姑娘可真俊,开着小汽车来的。人家说了,是你小时候在首都大院里,你妈给订下的……娃娃亲!”
“娃娃亲”三个字,她咬得又重又响。
程美丽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年头还有娃娃亲?大清亡了多少年了,这位姐姐是刚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的?
【叮!检测到强烈八卦与嫉妒情绪,恭喜宿主获得作精值800点!】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川。
男人眉头锁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美丽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没理会罗秀芬,径直穿过人群,往家门口走。
还没到楼下,就看见了那辆“贵客”的座驾。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牌是京A开头的,擦得锃亮,在这片灰扑扑的家属院里,扎眼得不行。
一个穿着的确良布拉吉碎花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陆川宿舍的屋檐下。
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皮肤白得发光,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股子天生的优越感。她正指挥着一个司机,把一箱一箱的东西从车上往下搬。
箱子上印着“特供”两个红字。
女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看见陆川,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是一种看见自己所有物的眼神。她款款地走过来,完全无视了陆川身边的程美丽。
“陆川哥。”
她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刻意的嗲气,听得程美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听陆伯母说你在这边辛苦,特地来看看你。”她说着,又瞥了一眼那些箱子,“知道你这边物资缺,我带了些首都的东西给你。你可别跟我客气。”
她一举一动,都在宣示主权。
我是你妈认可的,我跟你门当户对,我能给你带来你在这里得不到的东西。
程美丽内心又开始刷弹幕了。
得,又一个精神病院在逃病号。段位比林雪高,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陆川没看她,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绕过那个女人,径直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然后,他才转过头,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还在搬东西的司机身上。
“东西搬回去。”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一点温度,“红星厂不兴这个。”
司机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哆嗦,动作停住了,一脸为难地看向那女人。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川没再理他们。他推开门,侧过身,另一只手护在程美丽的头顶,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进屋,外面风大。”
女人看着这一幕,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她不信邪,提着裙摆就跟了上去,想挤进屋里。
“陆川哥,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连口水都没喝呢。你总不能把我关在门外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钻。
一进屋,她就愣住了。
这间小小的单身宿舍,跟她想象中军人干部那“家徒四壁”的房间完全不一样。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吊兰,桌上铺着干净的碎花桌布,角落的沙发上还搭着一条柔软的毛线毯子。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温馨又精致的……小资情调。
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取代了她想象中的汗味和烟味。
这些,显然都不是一个大男人会弄的东西。
女人的视线落在那个已经自顾自坐到沙发上的程美丽身上,眼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陆川哥,”她故意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批评的意味,“你可是厂长,是党员干部。这屋里弄得这么花里胡哨的,也太影响你的思想进步了。都是些资本主义的靡靡之音!我这次来,特地给你带了几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可要好好学习……”
程美丽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瘫,两条腿交叠着,姿势不怎么雅观,但就是好看。
她打断了女人的长篇大论,指了指桌上那网兜红富士。
“陆川,我想吃苹果。”她声音又软又黏糊。
她冲着陆川喊,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被叫做宋媛媛的女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程美丽。
她疯了吗?她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陆川说话?
陆川没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行李,走过去,从网兜里拿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又从抽屉里找出水果刀。
他坐到程美丽身边,垂着眼,开始一下一下地削苹果皮。
他的手指很长,握着小小的水果刀,动作却很稳。红色的果皮在他手下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没有一处断裂。
宋媛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川哥!”她尖叫起来,“你怎么能干这种活?你是男人,是干大事的!怎么能像个下人一样伺候她?”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男人,尤其是陆川这种前途无量的男人,就该被人伺候。
削苹果?递茶水?那是保姆干的活!
陆川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美丽笑了。
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向宋媛媛,眼神无辜又天真。
“哎呀,宋同志。”
她喊了一声。
宋媛媛下意识地应道:“我叫宋媛媛!”
“哦,宋媛媛同志。”程美丽从善如流,“你不知道吗?在我们家,长得好看的人,是不用干活的。”
她说着,还朝陆川那边歪了歪头,语气里全是炫耀。
“我们家陆川就喜欢伺候我,是不是呀,陆厂长?”
宋媛媛气得脸都白了。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她等着陆川反驳,等着陆川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训斥一顿。
可她等来的,是陆川把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用刀尖扎了一块,递到了程美丽的嘴边。
程美丽张开嘴,啊呜一口吃了。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川抽出纸巾,擦了擦刀尖,这才抬起眼,看向宋媛媛,声音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嗯,我的人,我乐意伺候。”
宋媛媛看着陆川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着程美丽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嫉妒得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她也是大院里众星捧月的存在,家世样貌哪样不是顶尖?追求她的干部子弟能从大院门口排到长安街去。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她凭什么输给一个山沟沟里的小厂花?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好,好得很。”宋媛媛气得直笑,她点了点头,眼神却冰冷,“陆川哥,你工作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招待所休息。”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泄愤似的“哒哒”声。
临出门前,她脚步一顿,视线落在了程美丽随意搁在桌上的那个小巧的牛皮手提包上。
她漂亮的脸蛋上,那点伪装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捏紧了拳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美丽,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