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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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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节:路途上的剪影

    连绵的雪原逐渐被枯黄的草甸和裸露的黑色土地取代,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方的湿润气息。路途在单调的跋涉中延伸,时间也随之流逝。

    持续获得虽然简单却稳定的食物和清水补给,如同久旱的土地得到滋润,龙涎那曾被高烧和极度虚弱掏空的身体,终于开始显现出缓慢却切实的恢复迹象。最明显的改变是,他不再需要完全依赖那个简陋的拖架了。

    最初,他只是在每次短暂休息后,尝试着自己踉跄地走上一小段路。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走几步就需要扶住路旁的树木或岩石喘息片刻,苍白的脸上甚至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活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但渐渐地,他能独立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速度远跟不上队伍,依旧落在最后,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负担。逸星辰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便会在路况相对平缓、时间也不那么紧迫的路段,默许地将拖架的绳索松开,任由他跟在后面慢慢行走。

    然而,身体机能的微弱恢复,并未带来行为上的丝毫放松。

    他依旧沉默得如同一个影子,几乎从不主动开口,仿佛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大部分时间,他依旧深深地低着头,让那头从未打理过的、脏兮兮的乱发和脸上缠绕的破布,成为他与外界之间一道坚固的、无形的屏障。

    他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会让他立刻僵在原地,如同受惊的林鹿,直到声音远去才敢继续挪动脚步。途经任何稍具规模的村落或集镇时,他会下意识地绕到队伍最外侧,尽可能远离那些烟火人气,宁愿从更荒僻、更难走的野地里穿行。即使面对偶尔擦肩而过的行旅商人或农夫,他也会立刻侧过身,或将头垂得更低,加快脚步,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尽头,那紧绷的肩膀才会微微松弛一分。

    这种警惕,同样施加于救了他的逸星辰一行人身上。他从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总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钱胖子递来的食物,他要等对方转过身去才会飞快地拿起。思南偶尔投来的目光,会让他立刻变得不自在,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他层层的遮掩。

    唯独对逸星辰,他的态度最为复杂。一方面,是这个少年给了他食物、水和那条救命的毛毯,也是他默许了自己下地行走,减轻了那份被拖行的屈辱感。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个人是目前能让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极其隐晦地追寻着那个背影,确保自己没有被抛下。

    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长期被禁锢和伤害而产生的本能戒备,又让他无法对逸星辰产生真正的信任。逸星辰的任何靠近,哪怕只是正常地停下脚步等他,都会让他瞬间进入防御状态,肌肉紧绷,呼吸屏住。那几句篝火旁的低语虽然在他心中投下了石子,但也仅此而已,并未能真正融化他冰封的内心。

    依赖与戒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心中复杂地交织、缠斗,使得他面对逸星辰时,姿态往往最为矛盾——既不像对钱胖子那样全然回避,也不像对思南那样单纯紧张,而是一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却又无法完全移开视线的古怪状态。

    他就这样沉默地、警惕地、一步一步地跟着队伍,走向未知的前方,像一只受伤后勉强能蹒跚行走的幼兽,既渴望靠近篝火的温暖,又惧怕着火焰可能带来的伤害。

    连日的赶路在又一个夜幕降临时划上短暂的休止符。一行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熟练地升起篝火,橘红色的火焰驱散着旷野的寒气和黑暗。

    钱胖子很快就靠着行李包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凌虚子在不远处安静地盘膝打坐,调理气息。思南在给火堆家拆,墩布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听着远处的风声。

    逸星辰照例将一份份量不多的干粮分好。他走到拖架旁,将其中一份放在龙涎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又回到火堆边,坐在一根倒下的枯木上,默默地啃着自己那份坚硬的食物。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偶尔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旷野的风声。

    忽然,逸星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跳跃的火焰诉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听不出丝毫抱怨或自怜的情绪。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东家给块饼,西家给碗粥,就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他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地咀嚼着,“肚子饿的时候,觉得能吃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龙涎依旧蜷缩在拖架的毛毯里,背对着火堆,仿佛已经睡着,没有任何反应。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原本规律的、伪装睡眠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逸星辰似乎也并不期待任何回应,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后来……测灵根。别人把手放上去,石头都会亮,红的,蓝的,黄的……五花八门。”他顿了顿,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波澜,“轮到我了。那石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灵根:无’。哈,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无灵根”三个字清晰地飘入耳中。拖架上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逸星辰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前只是觉得我吃闲饭,后来……好像多了点别的。像是……看一个注定没用的废物,或者……一个不太一样、最好离远点的东西。”

    当“不一样”和“离远点”这些词隐约传来时,龙涎裹在毯子下的肩膀似乎缩紧了些,仿佛那些词语带着冰冷的刺。

    逸星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沉默下来,只是看着眼前的篝火,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沉浸在某些遥远的回忆里,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休息。

    篝火旁再次只剩下火焰燃烧和风声呜咽的声音。

    龙涎依旧保持着背对众人的姿势,一动不动。但在那布条的遮掩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火光无法照亮他此刻的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片死寂的冰湖,被那几句平淡的自语投入了几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排斥”……“不一样”……“无用”……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痛楚。他从未想过,这个同样有着异瞳、似乎还有些本事的少年,竟然也有着类似的、被视作“异类”的经历。

    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在他紧闭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那不仅仅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共鸣。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被排斥在外,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不一样”的目光。

    当然,这远未到信任的程度,甚至未能让他产生回应的冲动。他依旧沉默着,警惕着,将自己深藏在伪装之下。

    但在这个寒冷的、陌生的旷野之夜,在那堆温暖的篝火旁,听着另一个孤独灵魂平淡的低语,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彻骨的孤独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尽管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数日的跋涉在脚下流逝,龙涎的身体在持续的颠沛流离中,竟也奇迹般地一点点找回着气力。虽然面容依旧憔悴苍白,行走时也难免带着久病初愈的虚软,但他已经能够勉强跟上队伍的正常行进速度,不再需要那简陋的拖架,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时时搀扶、奄奄一息的累赘。

    道路在前方逐渐开阔,最终在一个略显荒凉的地界分叉,延伸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制路牌歪斜地立在路口,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一条更为宽阔、车马痕迹稍多的道路指向东北方,路牌上刻着一个箭头,旁边似乎是个“京”字或类似代表都城的符号——那便是通往皇城的方向。另一条则略显狭窄荒僻,通向东南,指向一个未曾听说过名字的小城镇。

    逸星辰在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钱胖子和思南也随之停下,目光都落在了跟在最后、低着头默默走路的龙涎身上。

    逸星辰看着这个少年。几日下来,他身上的衣物依旧宽大破旧,裹脸的布条也依旧还在,但至少脚步已经站稳,呼吸虽浅却不再那么艰难。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你的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涎虽然依旧单薄但已能自行站立的身形,“应该没有大碍了。”

    龙涎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似乎想透过布条的遮挡,看清逸星辰此刻的表情,揣测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逸星辰没有在意他这细微的反应,抬手指了指前方的两条路,继续说道:“前面有岔路。我们是去皇城,”他指向那条东北向的宽阔道路,“那边的路,可能不太平。”他没有具体说明是怎样的“不太平”,或许是匪患,或许是盘查,或许是其他未知的风险,只是点明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的手指转向另一条东南方向的小路:“那条,通向‘灰岩镇’。”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龙涎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将一个问题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抛了过去:

    “你是想继续跟我们走,还是自己去那边的城镇谋生?”

    风声掠过旷野,吹动着路牌吱呀作响。

    他将选择权,清晰而彻底地,交还给了龙涎自己。是继续跟随这群依旧陌生、前路未卜的人,去往那听起来就危机四伏的皇城;还是就此分道扬镳,独自前往一个或许能安稳些许、从头开始的小镇谋一条生路?

    没有建议,没有挽留,也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第6节:抉择与同行

    风声在岔路口打着旋儿,卷起细微的尘土,吹动着路牌发出持续的、令人心烦的吱呀声。

    龙涎僵立在原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选择钉在了两条道路之间。他那双隐藏在脏污布条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上来回移动。

    通向东南方的那条小路,看上去似乎更“安全”。一个陌生的、或许更小的城镇,许能找到一个最阴暗的角落继续像老鼠一样生存下去。但是,“谋生”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重如山岳。那意味着需要再次面对他人的目光,需要重复那些笨拙而屈辱的挣扎,需要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寒冷、饥饿和可能随时降临的危险。上一次“谋生”的尝试,最终以血腥和逃亡告终,那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独自前往,无异于再次跳入一个已知的、绝望的深渊,只是换了一个地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北方那条更为宽阔、也显然更为繁忙的道路。皇城。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巨大、复杂、充满未知风险的地方。“不太平”三个字从逸星辰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跟随着他们,意味着要继续与这些依旧陌生、甚至有些奇怪的人待在一起,意味着要踏入一片完全未知的、可能危机四伏的领域。

    然而……他的目光极快地、几乎是贪婪地扫过眼前的几个人。

    这几日的情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那条抛过来的毛毯,那些放在不远处的水和食物,那篝火旁平淡却带着奇异共鸣的低语,那默许他下地行走、不再被拖行的微小尊重……没有追问,没有逼迫,没有他所熟悉的厌恶和排斥。他们看他,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特别的“东西”,而非一个纯粹的“怪物”。

    这种感受,与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截然不同。他们给了他一条活路,一条虽然前景未卜、但至少眼下能让他活下去的路。

    风险与恐惧依然存在,但对孤独挣扎、再次陷入绝境的恐惧,似乎稍稍压过了对未知前路和这群陌生人的恐惧。

    他终于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向”逸星辰。布条的缝隙间,他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残留的恐惧,有深切的怀疑,有对未知的惶惑,但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试探。

    他看向逸星辰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虚伪、怜悯、或者不耐烦的迹象。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平静。没有催促他尽快决定的急躁,没有对他可能选择离开的惋惜,也没有对他可能选择跟随的欢迎。那双眼睛里只有耐心,一种近乎淡漠的、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他的、彻底的平静和等待。

    这种平静,奇异地,反而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丝。没有压力,没有算计,只有一份摆在面前的、冰冷而清晰的选择。

    漫长的沉默在风中延续。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最终,他眼底的挣扎和游移缓缓沉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微弱的选择倾向,开始取代那极致的混乱。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屏息。

    那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被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打破。

    龙涎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和厚重的布条后面艰难地挤出来的,含混不清,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跟你们走。”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的尾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几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被压缩成一声短促而低哑的喘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烫到了一样,猛地将头彻底扭开,重新将自己缩回那宽大破旧的衣领和层层包裹的布条之后,只留下一个紧绷而沉默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句微弱的话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勇气,又或者他极度后悔流露出了任何表明倾向的迹象,急于将自己重新藏回那厚重的保护壳里。

    那几个字背后的原因,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无处可去的茫然?是对再次独自面对冰冷世界的恐惧?是这几日感受到的那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不同于过往的对待?还是仅仅因为习惯了跟随,形成了一种无奈的惯性?

    无人知晓。他也绝不会诉说。

    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刚刚短暂流露出的、可能存在的情绪波动,彻底掩埋起来。

    逸星辰静静地听着那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回应,看着对方立刻缩回去的姿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既没有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欢迎的姿态,仿佛这只是诸多可能结果中,最平常无奇的一个。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好。”他的回应同样简短平静,听不出喜怒,“那跟上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虚伪的保证,仿佛这只是决定接下来走哪条路一样简单寻常。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率先踏上了那条指向东北方、通往皇城的宽阔道路。钱胖子挠了挠头,瞥了一眼那个又变回闷葫芦状的少年,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思南目光在龙涎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默默转身。意外的是,凌虚子这次却一改往常,露出了意思略有深意的微笑。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

    龙涎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其他人都走出了几步远,他才仿佛惊醒一般,迈开依旧有些虚软的腿,默默地、迅速地跟了上去,重新缀在队伍的最后方。他低着头,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尤其是逸星辰那个并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定的背影,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再次深深锁起。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迈向了未知的皇城,而非那个或许能短暂喘息的小镇。

    他不再完全是那个游离于世界之外、在绝望中独自挣扎的孤魂野鬼。

    此时,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已经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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