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润物细无声,藏刀于袖!
数日光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
北地的天空依旧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寒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在新都北平崭新而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皇宫,紫禁城尚未正式启用,但巍峨的宫墙与连绵的殿宇已初具规模,沉默地矗立在北方清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肃杀的威严。
一处靠近宫墙东北角,地势略高的钟楼废址上,两道人影迎风而立。
正是太子朱标与左相叶凡。
朱标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利、沉静。
他手指向前方下方,那座在冬日稀薄天光下显得格外宏大的宫殿群落。
“老师,您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以奉天门为界,前朝三大殿区域,乃大典核心,亦是将来朝会议政,权力象征之所。”
“胡惟庸所安插之人,虽分散各处卫所、衙门,但其关键节点,据这几日多方验证与内线密报,指向明确。”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依次划过几个方位。
“午门当值侍卫副统领,有一人是曹震旧部心腹,虽职级不高,但掌部分宫门钥匙与夜间巡查令符。”
“左掖门轮值的一队军士,其队正与王弼有姻亲之谊,且此人贪财,已被暗中掌握把柄。”
“武备库东侧哨楼,以及通往内廷西长街的几处通道口,也有张温、韩政等人早前安插或近期拉拢的校尉、暗桩。”
“这些位置……”
“看似不起眼,散落各方,但一旦有事,他们能在最短时间内,以平乱、护驾,传递紧急军情等名义,向奉天殿快速汇聚!”
“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突击力量,若与其他外围布置里应外合,顷刻间便可控制殿前广场,隔绝内外!”
寒风卷起他貂裘的衣角,猎猎作响。
叶凡静静听着,目光随着朱标的指引,落在那一个个被点出的位置上。
宫阙深深,殿宇重重。
那些看似平常的岗哨、通道,在太子的剖析下,顿时变成了棋盘上一个个带着杀气的棋子。
他心中亦在快速推演。
不错,这些位置选得刁钻,既有一定的职权便利,又不过分显眼,确实是行险一击,控制中枢的佳选。
胡惟庸与那些淮西勋贵,在军中经营多年,这份渗透与布局的能力,不容小觑。
“殿下洞察入微,此等隐患,确为心腹之患。”
叶凡沉声道:“不知殿下有何应对之策?”
朱标转过身,直面叶凡,脸上并无太多担忧之色,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这种沉稳,并非盲目自信。
而是源于周密的准备与逐渐增长的掌控力。
“老师放心,学生既已窥破其谋,岂能无备?”
“这几处关键位置,学生并未打草惊蛇,去动那些明面上的胡党爪牙。”
“而是……以充实新都宫禁防卫,加强各要害处巡查为名,从随行北上的东宫卫率及早期安排入新都的人手中,遴选了一批绝对可靠的新人。”
“这些人,每一个的身份背景,学生都命人反复核查,上溯三代,旁及姻亲师友,确保身家清白,与淮西集团绝无瓜葛,且对朝廷,对父皇,对东宫,忠心不二。”
“他们已被以补充缺额,协同演练等名义,安插进了这几处关键位置的日常轮值或协防序列中。”
“人数不多,但足够精悍,且占据了有利的观察与反应位置。”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动原有人员,避免打草惊蛇。
安插看似不起眼的新人,实则是最锋利的刀刃。
占据协防位置,既不离核心太远,又不直接冲突,便于突然发难。
太子这一手,深得“润物细无声,藏刀于袖”的精髓。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朱标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平日只观察,记录,传递消息,绝不妄动。”
“一旦……一旦局势有变,胡党之人果真异动,企图向奉天殿汇聚或控制宫门要道,他们便可在第一时间,以‘制止混乱,保护孤与父皇’之名,出手挟制甚至清除这些叛党爪牙!”
“打乱其步骤,为外围我等主力行动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叶凡,仿佛在等待老师的评断,又像是分享自己精心策划的成果。
叶凡迎着太子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储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在文华殿诵读经典,在朝堂上恪守仁德,甚至有些过于宽仁的年轻太子了。
北疆的阴谋,迁都的漩涡,胡党的步步紧逼,还有自己有意无意的引导与陛下那近乎残酷的锤炼。
这一切,如同最猛烈的炉火,正在将这块璞玉,淬炼成一把即将出鞘的君王之剑!!
他能看到阴谋的脉络,能制定周密的应对,能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力量,能清晰地下达果断的指令……
这份成长,远超预期!
“殿下思虑周详,安排妥当。”
叶凡缓缓开口,“不动声色,暗藏锋锐,后发制人。”
“此乃上位者御下破局之正道。”
“胡惟庸等辈,自以为谋划深远,却不知殿下早已洞若观火,张网以待。”
“如此一来,宫内这一关键环节,便算是稳住了。”
得到叶凡的肯定,朱标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紧绷的肩膀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收敛神色,问道:“老师,宫内隐患既已初步控住,外围各节点布置也大致就绪。”
“依您看,我们是否……该将迁都事宜筹备大体就绪的情况,奏禀父皇了?”
“请示圣驾启程的具体时日?”
叶凡略一沉吟,点头道:“时机已至,新都宫室、衙署接收查验已毕,防务布置心中有数,沿途接应,百官安置等细则也已拟定。”
“殿下可具表详陈,奏请陛下钦定吉日,启跸北迁。”
“如此,方能将各方注意力,正式引向迁都大典本身,亦让我等后续诸多安排,顺理成章。”
“学生也是如此想。”
朱标颔首,望向南方金陵的方向,眼神复杂。
“是时候了,这场大戏,该拉开幕布了。”
就在两人商议既定,准备离开这高处风口时,一阵略显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自钟楼残破的石阶下传来。
紧接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裹着雪白的狐裘,有些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口。
明艳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正是临安公主朱静镜!
“叶凡!太子哥哥!”
她一眼就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眸立刻弯成了月牙,提着裙裾小跑过来,狐裘的绒毛在风中颤动。
她先是对朱标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见过太子哥哥。”
随即,目光便全然落在了叶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雀跃。
“我到处找你呢!”
朱静镜语气娇憨,带着点小小的抱怨,“你不是答应今天下午,陪我去城西那个新开的集雅斋看看吗?”
“听说那里有许多从江南来的新奇玩意,还有北地的皮影戏班子!”
“嬷嬷们都说那里热闹,不让去,可你答应过我的!”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拽了拽叶凡青色官袍的袖口。
动作熟稔,全然不顾旁边还站着太子。
朱标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摇头,对叶凡道:“老师既有约在先,便快去吧。”
“五妹怕是等急了。”
“迁都奏表之事,学生稍后便回行在草拟,再请老师过目。”
叶凡对朱静镜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有些无奈。
但看她眼中满满的期待,寒风中也跑来寻自己,心中微暖。
他先是对朱标拱手:“殿下,那臣先告退。”
然后才转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公主,语气放缓,带着些许安抚:“公主殿下,臣记得。”
“只是此处风大,殿下怎地亲自寻来了?”
“让宫女通传一声便是。”
“她们走得慢,我怕你又被太子哥哥拉住说正事,忘了时辰嘛!”
朱静镜嘟了嘟嘴,随即又绽开笑容,“现在就去,好不好?再晚些,听说皮影戏最精彩的那出就要开演了!”
叶凡点点头,对朱标再次致意,便任由朱静镜轻轻拉着他的袖口,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朱静镜还不忘回头对朱标挥挥手:“太子哥哥,我们先走啦!”
朱标微笑着颔首,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钟楼。
妹妹娇俏活泼的身影与老师挺拔沉稳的背影,在这萧瑟的宫墙背景下,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投向脚下那片沉寂而暗藏机锋的庞大宫殿群时,那点温馨,瞬间被凛冽的寒风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吹散。
他独自立于高处,玄色貂裘在风中鼓荡!
下方,是即将迎来惊天巨变的帝国新都。
南面,是即将启程北上的父皇与满朝文武!
暗处,是胡惟庸与淮西勋贵们蠢蠢欲动的杀机。
而身边,是他必须守护的至亲与必须实现的谋划!
“是该奏请父皇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北地的寒风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