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北疆,草原深处。
寒风如刀,卷起雪沫与枯草,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刺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久久不散。
破碎的旗帜,倒毙的战马,散落的弯刀羽箭,以及更多横七竖八,穿着皮袍毡帽的噶呼尔部士兵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的酷烈!
八万明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雪原上缓缓收拢阵型。
甲胄上沾满血污的将士们,脸上却洋溢着亢奋与骄悍。
他们刚刚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噶呼尔部一支约有万人的精锐前锋。
斩首数千,俘获牛羊马匹无算!
虽然只是偏师对前锋,算不上决定性胜利,但在这广袤而焦灼的战场上,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义父!鞑子溃兵向西北狼嗥谷方向逃窜!是否追击?”
一名满脸虬髯,浑身煞气的副将策马奔至中军大纛之下,声音洪亮,带着未散尽的杀意。
大纛之下,蓝玉身披玄铁重甲,外罩猩红战袍,正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又投向西北方那片更加深邃苍茫,仿佛巨兽张口的谷地。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雪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是熊熊的火焰!!
那是欲望,是功名心,是近乎狂热的亢奋!
“追!当然要追!”
蓝玉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寒风中传开,“溃兵惊惶,必引我军寻其主力巢穴!此乃天赐良机!”
“传令下去,轻骑为先锋,衔尾追击!”
“步卒携俘获辎重随后,保持距离,随时接应!”
“老子要顺着这群丧家犬的味儿,掏了噶呼尔的老窝!”
“得令!”
副将精神大振,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传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数骑明军斥候护卫着一员风尘仆仆,甲胄制式明显属于徐达中军系统的将领,疾驰而至。
那将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中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径直冲到蓝玉大纛前十余步外,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军令。
“末将奉魏国公,征北大将徐帅令!”
“特来传令于蓝将军!”
那将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蓝玉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目光落在那封军令上,并未立刻去接,只是用马鞭虚点了一下。
“讲!徐大哥有何指令?”
传令将领抬起头,语速加快:“大帅钧令!”
“蓝将军所部既已击溃噶呼尔前锋,当见好即收,不可孤军深入狼嗥谷险地!”
“噶呼尔狡诈,恐有埋伏!”
“请蓝将军即刻率部转向东北,沿斡难河上游支流鹰愁涧一线,进行大范围迂回机动!”
“目标并非追击噶呼尔溃兵,而是拦截可能从呼伦贝尔草原方向南下,试图与噶呼尔残部汇合或袭扰我军侧翼的女真乌拉部前哨兵马!”
“大帅言,女真虽非此战主敌,然其与噶呼尔素有勾连,不可不防!”
“请蓝将军务必执行军令,完成侧翼遮断任务,保障中军主力侧后安全,再图合力进剿噶呼尔主力!”
这番话说完,战场上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许多蓝玉麾下的将领都皱起了眉头,看向自家主帅。
转向东北?
去拦截什么女真前哨?
放着眼前可能找到噶呼尔主力的线索不追,去干这种“看门护院”的活儿?
蓝玉脸上那亢奋的火光,肉眼可见地冷却下来,化为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不耐与桀骜。
他盯着那传令将领,忽然嗤笑一声。
“女真乌拉部?前哨兵马?”
蓝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徐大哥也忒看得起那些钻林子,骑矮马的野人了!”
“就凭他们,也配让咱八万精锐铁骑,放弃追歼噶呼尔主力的战机,专门跑去一条山沟里守着?”
“也配让我们两路大军围着他们转?”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
“陛下给咱们的旨意是什么?是‘扫清漠北,犁庭扫穴’!是灭了噶呼尔这个心腹大患!”
“不是跟那些不成气候的女真野人捉迷藏!”
他策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传令将领,语气斩钉截铁:“你回去告诉徐大哥!”
“他的担忧,咱蓝玉心里有数!”
“但战机稍纵即逝!”
“噶呼尔前锋刚被咱打残,溃兵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正是顺着藤摸瓜,找到他们主力,一举全歼的绝好机会!”
“那狼嗥谷再险,能险得过当年捕鱼儿海的冰窟窿?”
“咱蓝玉打的就是险仗、恶仗!”
“立的就是不世之功!”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那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渴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徐大哥用兵,向来以稳著称,咱佩服!”
“但这次,恕咱不能从命!”
“陛下的旨意是灭噶呼尔,咱现在就有机会完成陛下旨意!”
“岂能因小失大,去管什么劳什子女真前哨?!”
“蓝将军!军令如山!”
那传令将领急了,提高声音,“大帅再三强调,此乃整体战略,牵一发而动全身!”
“女真虽弱,若与噶呼尔残部合流,或袭扰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大局?”
蓝玉冷哼一声,脸上横肉抖动,“全歼了噶呼尔主力,就是最大的大局!”
“没了噶呼尔,那些女真野人还敢蹦跶?”
“自然树倒猢狲散!”
他不再理会那焦急的传令将领,猛地拔转马头,面向麾下严阵以待的八万铁骑,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般炸响在雪原上空:
“儿郎们!鞑子前锋已被咱们打垮了!”
“现在,溃兵就在前面,噶呼尔的老巢就在前面!”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就在今朝!”
“跟着老子,追上去!宰光他们!”
“让陛下的圣旨,在咱们手里变成现实!让咱们的名字,刻在北疆的石头之上!”
“杀!杀!杀!”
八万铁骑的怒吼声冲天而起,震得雪沫纷飞,刚刚沉寂的战场再次被狂热的战意点燃!
这些骄兵悍将,刚刚品尝了胜利的滋味,哪里还愿意去执行那种保守的侧翼任务?
主帅的野心与他们的渴望,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蓝将军!不可啊!军令……”
传令将领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不必多言!”
蓝玉大手一挥,打断了他,脸上是毫不妥协的决绝,“军情紧急,战机不可延误!”
“你回去禀报徐大哥,就说我蓝玉,为完成陛下灭噶呼尔之旨意,不得不擅专一次!”
“待咱提了噶呼尔的人头,再去向徐大哥和陛下请罪!”
说罢,他再也不看那面如死灰的传令将领一眼,手中马鞭向前狠狠一挥:
“前锋轻骑,出发!追击!”
“中军主力,随后跟进!目标——狼嗥谷,噶呼尔主力!”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与震天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将士呼啸声混成一片!
黑色的洪流,无视了那道来自中军的指令,带着一往无前的骄狂与对不世功勋的渴望,滚滚向西北狼嗥谷方向涌去,很快便吞没了那些溃兵留下的痕迹。
雪原上,只留下那名徐达军的传令将领和几名斥候,望着远去的大军烟尘,满面忧急,却又无可奈何。
……
新都,北平,太子行在。
窗外铅云低垂,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厅内炭火熊熊。
太子朱标与左相叶凡对坐于一张巨大的新都及周边舆图前,两人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都显得异常凝重。
“老师,金陵的旨意到了。”
朱标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轻轻推至叶凡面前,声音低沉,“礼部、兵部、户部三部先行官员,已于两日前启程北上。”
“最多十日,便会陆续抵达新都及沿途节点。”
叶凡拿起密报,目光迅速扫过。
礼部负责仪程驻跸,兵部负责沿途清道安保,户部负责新都房舍分配……
明面上的安排井井有条,但他和朱标都清楚,这三部之中,必有胡惟庸安插的耳目,甚至可能携带着更具体的任务。
“来得正好。”
叶凡放下密报,眼中寒芒微闪,“他们来了,迁都大戏才算正式开锣。”
“我们的戏台,也该最后搭结实了。”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北平城中心区域,那里被朱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
正是之前他们议定的未来驸马府邸与皇宫之间的几处要害。
“殿下,三部官员抵达,意味着陛下圣驾北迁之日亦不远矣。”
“我们此前议定,借大婚庆典之机行事的方略,必须立刻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当务之急,是聚齐绝对可靠之人手,明确各自职司,反复演练,确保大婚当日,万无一失!”
朱标重重点头:“学生已按照老师吩咐,从随行北上的东宫卫率,早期安插入新都宫禁及衙署的忠心人手,以及我们的秘密暗桩……刘伯温之子刘璟,暗中联络的一些可靠官员子弟中,反复筛选,最终确定了三百二十七人。”
“这些人,每一个的背景都经过至少三轮交叉核查,身家性命皆与东宫绑定,绝无贰心。”
“其中,二百人精于搏杀、突击,可充作行动主力。”
“其余一百二十七人,或擅潜行隐匿,或精于传递消息,制造混乱,或熟悉宫禁衙署内部路径。”
“三百二十七人……”
叶凡沉吟,这个数字不算多。
但贵在精悍、隐秘,且分散在关键位置。
一旦发动,足以在局部形成压倒性优势,尤其是在有内应和突然性的情况下。
“需立即将他们以各种名义,秘密集结于城西废弃的‘玄真观’地下密室。”
“由殿下亲自训话,明确‘清君侧,护社稷’之大义,并下达具体指令。”
“分作数队,甲队负责控制驸马府邸及周边要道,乙队负责迅速突入皇宫,配合殿下安插在宫内的新人,控制奉天殿、武英殿等核心区域及几处关键宫门,丙队负责阻断可能从城内其他方向增援的零星兵马,丁队为机动及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