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土匪的大小姐32
偏院的屋子比正屋小一些。
一张条凳,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草。
越岐山进门后没坐凳子,一屁股坐在干草捆上,背靠着土墙,两条长腿随意伸开。
黎诺站在门边,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土屋,扫过墙上的裂缝、桌面的刀痕、角落里生了锈的砍刀。
越岐山从桌上抄起一只粗陶碗,倒了碗凉水。
喝了一口,抹嘴。
“多谢太子殿下带兵支援。”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
黎诺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收了收。
屋里安静了一阵。
“岐山,是我对不起你。”
越岐山手里的碗在膝头上转了一圈。
“这话你憋了多少年了?”
黎诺没答。
越岐山又灌了一口水。
“坐吧,站着跟根柱子似的,看着累。”
黎诺看了看那张灰扑扑的条凳,撩起袍角坐下来。锦袍的下摆蹭在粗糙的木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
一个穿粗布短褐,一个着墨色锦袍。
十五年前,他们穿的是一样的料子。
越家做皇商的时候,越老爷和先皇后是远房亲戚。
黎诺三岁受封太子,越岐山四岁被带进宫里给太子做伴读。
两个小孩在东宫的院墙底下摔跤、爬树、偷太傅的墨锭当石子丢着玩。
后来越岐山十岁那年,有人弹劾越家通敌卖国。
举报的人叫赵德彪。
越岐山碗里的水见了底,他把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当年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多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黎诺的手指攥住了膝头的袍角。
“都是因为我,所以……没想到我父皇听信谗言,降旨抄家的时候我跪在宣政殿门口跪了两天一夜,他不见我。”
黎诺的嗓音哑了下来,“后来我派了东宫的暗卫去救你们,晚了一步。到的时候,越叔叔已经……”
他没说完。
越岐山打断了他。
“我爹把我塞进柴房的地窖里,合上盖子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黎诺抬头。
“他说,人这辈子,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重要。”
越岐山靠着墙,手臂搁在弯曲的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
“后来我在地窖里待了一天一夜,是老寨主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黎诺闭了闭眼。
“我因为你们家的事被废了太子位。关在冷宫偏殿三年。”
越岐山哼了一声。
“你好歹住的是宫殿,我在山沟里啃树皮。”
黎诺一愣,随即苦笑。
“你这张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我揍你揍得少了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黎诺先移开了目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搁在桌上推过去。
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越”字,背面是皇商御赐的双鱼纹。
越岐山看着那枚令牌没动。
“你哪来的。”
“抄家的时候,我让暗卫从衙门证物库里偷出来的,留了十五年。”
黎诺的声音放得很轻。
“越叔叔的东西,我不敢让别人染指。”
越岐山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
铜面被人擦拭过,光亮如新,没有一丝铜锈。
十五年,有人一直在替他保管着这些东西。
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然后揣进了怀里。
“嗯。”
就一个字。
屋里又安静了。
外头的山风呼呼地刮过屋檐,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远处后山安置百姓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夹杂着大人压低的说话声。
黎诺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岐山,赵德彪被活捉了。”
越岐山手里拎着水碗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当年伪造的通敌书信,和买通的那三个假证人,我全查出来了。证据在我手上。”
黎诺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这个人,我可以交给你处理,包括他背后那几个人。”
越岐山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底残存的一点水渍。
十五年了。
他七八岁起就知道仇人是谁。
在山里练刀的时候,每一刀砍下去心里念的都是那个名字。
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头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翻涌。
“我现在不想琢磨这些。”越岐山把碗往桌上一墩。“回头再说。”
黎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越岐山了。
这个人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不是不在意,是不愿意在他面前在意。
“那越家的事呢?”黎诺往前探了探身子。“跟我回皇城,我替你翻案,恢复越家商号,皇商的名头重新给你挂上,你不用再窝在这山里当……”
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越岐山替他说了。
“当土匪。”
黎诺不说话了。
越岐山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干草。
“我在这山上十五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山上几百口人,跟着我吃饭。现在山下那些百姓,也得有人管。越家的牌匾我认,但我不回皇城。”
黎诺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面前这个和记忆里截然不同、又隐隐重叠的旧友。
小时候在东宫,越岐山最不服管教。
太傅让他背书,他把书扔进池塘里。
太傅气得跳脚,他还嬉皮笑脸说“字都认得,背来做什么”。
可这个不服管教的人,现在却担负着一座山、几百条人命,管着一整城几万百姓的生路。
黎诺忽然笑了一下。
“你变了很多。”
“你也没少变。”越岐山瞥了他一眼,“都成了废太子还能翻身复位,手段不会比我干净多少。”
黎诺笑意收了。
两人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十五年没见的两个人,把最重要的几句话说完之后,发现中间的那道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宽。
过不去的不是彼此,是老天爷给他们安排的命。
黎诺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粗陶碗的边沿磕嘴,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换了个话头。
“沈知府家的那个小姑娘。”
越岐山正在低头解手腕上松了的绷带,闻言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黎诺看着他的反应,露出了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就是你的心上人?”
越岐山的脖子根往上蔓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黎诺跟他一块儿长大的,什么看不出来。
“你从哪听的。”越岐山声音粗了一截。
黎诺端着碗,姿态从容。
“沈将军跟我说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闲话家常。“他原话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头子,要娶他妹妹。”
越岐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黎诺放下碗,看着自己这位故友因为一个姑娘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趟没有白来。
“他说。”黎诺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那个土匪要是只打算当一辈子土匪,他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