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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不向狼庭为走狗,愿随梁帜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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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还在刮,比前几日更紧了些。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混沌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一支庞大而臃肿的队伍,牛羊的叫声、妇孺的低语、汉子的牢骚,被呼啸的北风揉碎了,撒在漫长的行军路上。

    赤扈骑在马上,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他身侧不远处,四匹马并排而行。

    狼山部族长阿古齿、青河部族长博尔津、捷罗部族长捷罗澜、巫山部族长巴达汗。

    这四个人,曾经是这片草原东部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像是丧家之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任由风雪灌进领口。

    阿古齿的马稍微快了半个马头,他频频回头,看向队伍的后方,又看向空荡荡的侧翼。

    那里本该有白龙骑的影子,但现在,只有漫天的风雪。

    终于,阿古齿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个浅坑。

    “赤扈。”

    阿古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火气。

    “南朝的那位苏统领,到底去哪了?”

    队伍还在前行,没有人停下。

    赤扈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别问?”

    阿古齿冷笑一声,索性策马靠近了些,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彪悍劲头上来了。

    “咱们把全族的命都压上了,跟着你们往西跑。”

    “现在倒好,正主不见了,就剩咱们这群没牙的老狼在这风雪里瞎转悠?”

    “赤扈,你是不是把我们卖了?”

    旁边的捷罗澜也凑了过来。

    这个平日里最圆滑的族长,此刻脸上也写满了惊惶。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赤扈兄弟,昨儿个夜里,我可是亲眼瞧见那位小苏统领带着骑军出了营。”

    “这方向可是咱们的另一路。”

    “若是真出了事,你得跟大伙交个底。”

    “咱们底下还有几千张嘴,若是乱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恐慌已经在队伍里蔓延了,若是没有安北军的精锐镇场子,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随时可能炸营。

    赤扈勒住了马。

    他这一停,身边的四位族长也跟着停了下来。

    后方的队伍虽然还在蠕动,但这一小块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

    赤扈转过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阿古齿满脸横肉紧绷,手按在刀柄上。

    捷罗澜眼神闪烁,一脸苦相。

    博尔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老狐狸巴达汗,半闭着眼,像是在马背上睡着了。

    “你们想知道?”

    赤扈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冻僵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诡异。

    “巴达汗,博尔津,你们也想知道?”

    一直装睡的巴达汗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拢了拢袖子,慢吞吞地说道:“事情恐怕不小。”

    “赤扈,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知道底细,几位族长心里才有数,才能帮你压住底下的人。”

    “好。”

    赤扈点了点头,抬起马鞭,指了指正西方向。

    “王庭派人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在场的四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万游骑军,领头的是端瑞。”

    赤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他们直奔青澜河而来,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吃掉南朝人的那两支骑军。”

    阿古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万游骑军。

    在草原上,这就意味着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这些中小部族,平日里见到西侧的千人队都要点头哈腰,更别提万人大军。

    “还有。”

    赤扈似乎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继续说道。

    “前日在两岸口汇合时,玄狼骑为什么没跟上来?”

    “因为他们去挡颉律部了。”

    “颉律部?”

    博尔津猛地抬起头。

    “他们也动了?”

    “王庭给了消息,许了重利,颉律部自然要动。”

    赤扈淡淡开口。

    此刻只有风声弥漫。

    风雪似乎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

    阿古齿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本能反应。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赤扈,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两千人……挡五千人?”

    阿古齿的声音尖锐起来。

    “那不是挡,那是送死!”

    “南朝人疯了,你也疯了?!”

    “前面有一万大军堵截,后面有颉律部追杀。”

    阿古齿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咱们这近万人,带着牛羊辎重,一天能走多少里?”

    “三十里?五十里?”

    “一旦被追上,就是个死!全族尽灭!”

    捷罗澜也慌了神,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咱们这是自投罗网啊。”

    “王庭那帮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叛徒的下场,那就是男的杀光,女的充奴……”

    他们之所以投降,是因为安北军展现出了碾压的实力,更是因为苏知恩给的那条活路。

    可现在,活路变成了死路。

    安北军自身难保,他们这些降兵,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那你们想如何?”

    赤扈歪着头,看着阿古齿。

    “想走?”

    阿古齿喘着粗气,眼神在赤扈和后方的队伍之间来回游移。

    “走?往哪走?”

    阿古齿咬着牙。

    “这茫茫雪原,说不准谁就是王庭的眼线。”

    “咱们身上已经烙上了叛徒的印子,走到哪都是死。”

    忽然,阿古齿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绝境中生出的狠戾,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赤扈,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赤扈,你跟南朝人走得近,你是不是知道那两支南朝骑军的具体位置?”

    赤扈挑了挑眉。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阿古齿策马逼近了一步,眼里的凶光毕露。

    “若是知道,咱们现在凑齐各部的精锐,哪怕只有两三千人,直插南朝人的后方!”

    “只要拿了那个苏知恩,或者苏掠的人头,献给端瑞将军,这就是投名状!”

    “咱们是被逼的!”

    “只要杀了南朝统领,咱们就能洗脱罪名,甚至还能立功!”

    “王庭那边,未尝不可免了咱们一死!”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僵住了。

    捷罗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阿古齿,又看看赤扈,眼里的犹豫显而易见。

    这也是一条路。

    虽然无耻,虽然卑鄙,但在草原上,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赤扈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他转头看向捷罗澜。

    “你也是这么想的?”

    捷罗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看赤扈的眼睛。

    他心里在打鼓。

    南朝人给的那些棉衣、那些粮食,还有那些读书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仁慈。

    可是,仁慈能当饭吃吗?

    仁慈能挡得住王庭的弯刀吗?

    若是赌赢了,跟着南朝人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可若是输了……

    “我……”

    捷罗澜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赤扈没有逼他,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人。

    “巴达汗,博尔津。”

    “你们呢?”

    巴达汗依旧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看着赤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察觉到了。

    赤扈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股杀意。

    巴达汗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了船,哪里还有半途下去的道理?

    这赤扈既然敢把底牌亮出来,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阿古齿这个蠢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我老了。”

    巴达汗慢悠悠地说道。

    “折腾不动了。”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黑吧。”

    “南朝人给的这碗饭,我吃得顺口。”

    旁边的博尔津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南朝人这半个月,横扫东部,半年来的几场大战赢得干脆利落。”

    “就算是运气,我也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阿古齿冷哼一声。

    “赌南朝人还能赢。”

    博尔津抬起头,直视阿古齿。

    “赢了,我带着族人过上像人的日子。”

    “输了,无非就是个死。”

    “咱们以前在王庭底下当狗,日子也没比死好上多少。”

    “好。”

    赤扈拍了拍手,掌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位族长看得通透。”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阿古齿和捷罗澜。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苏统领临走前,留了话。”

    赤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倘若你们不问,我也就不说了,大家安安稳稳地走。”

    “既然问了,那我就代苏统领问一句。”

    “走,还是不走?”

    赤扈指了指茫茫的雪原。

    “若是想走,即刻便带着你们的族人离开。”

    “事后想去哪去哪,哪怕你们去给王庭报信,哪怕你们去捅苏统领的后背,他都不管。”

    “但若是不走,就别再生出其他心思。”

    赤扈顿了顿,目光刮过阿古齿的脸。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好好想想。”

    风雪呼啸。

    阿古齿愣住了。

    他没想到赤扈会这么说。

    不管?

    任由他们离开?

    这南朝人难道真的傻了?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怕?

    阿古齿看着巴达汗和博尔津那副坚定不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两个老东西,是被南朝人灌了迷魂汤吗?

    他又看向捷罗澜。

    捷罗澜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

    “捷罗澜!”

    阿古齿低吼一声。

    “你还在犹豫什么?”

    “跟着他们就是个死!”

    “咱们手里有兵,有马,只要离了这儿,天高任鸟飞!”

    捷罗澜抬起头,看了看阿古齿,又看了看赤扈。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赤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他打了个冷颤。

    “我……”

    捷罗澜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继续走。”

    阿古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个怂货!”

    阿古齿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既然你们都想送死,老子不奉陪了!”

    说罢,他猛地一拨马头,朝着自家部族的队列冲去。

    “狼山部的儿郎们!”

    “都给我听着!咱们不跟这群疯子玩了!”

    “调头!咱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他的族人,那些狼山部的勇士和妇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

    他们被赤鹰部的人,像撒芝麻一样,夹杂在了庞大的队伍中间。

    每一小股狼山部的人周围,都围着数倍于他们的赤鹰部、甚至是巫山部的人。

    阿古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要转头,想让赤扈把他的族人放开。

    “崩——”

    一声弓弦震颤的脆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噗嗤!”

    阿古齿只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

    一支红色的羽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了他的胸膛,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力量瞬间从身体里抽离。

    阿古齿张大了嘴,想要喊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泡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赤扈依然保持着挽弓搭箭的姿势。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

    阿古齿的尸体栽落下马,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队伍前列瞬间骚动起来。

    “族长!”

    “杀人了!”

    几个狼山部的亲信见状,怒吼着拔出弯刀,想要冲过来。

    然而,他们的刀才刚出鞘一半。

    “别动。”

    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只见周围那些原本沉默赶路的赤鹰部士兵,瞬间撕下了伪装。

    无数把雪亮的弯刀,整齐划一地架在了狼山部众人的脖子上。

    不仅仅是亲信。

    在整个庞大的行军队列中,只要是狼山部的人,此刻都被身边的友军死死控制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捷罗澜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脸色惨白,牙齿不停地打颤。

    巴达汗深深地看了一眼赤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怪不得……”

    老人在心里喃喃自语。

    “怪不得今日启程前,他特意下令调整队列,让我部和青河部的人,与他们两部混编。”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赤扈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阿古齿的尸体旁。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骚动的狼山部众人。

    “阿古齿想要拿我们的命,去给王庭送礼。”

    赤扈朗声开口。

    “他想拿你们的妻儿老小,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迫不得已,我只能如此。”

    他指了指那些被控制住的狼山部族人。

    “狼山部的物资,我们一分不动。”

    “狼山部的妇孺,我们依然照料。”

    “从现在起,狼山部由副族长暂代。”

    “所有决定,待到了逐鬼关,一切安稳之后,再行商讨。”

    说到这里,赤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那几个狼山部的亲信。

    “现在,还有谁想跟着阿古齿去向王庭摇尾乞怜的?”

    “站出来。”

    没有人动。

    连族长都死了,而且周围全是明晃晃的刀子,谁还敢动?

    更重要的是,赤扈的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

    阿古齿想拿他们当投名状,这事儿在草原上并不稀奇。

    比起跟着一个死掉的族长去送死,显然还是保命更重要。

    骚动很快平息了下去。

    赤扈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三位族长。

    捷罗澜已经吓傻了,博尔津一脸肃然,巴达汗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几位,可还有问题?”

    赤扈笑着问道。

    三人齐齐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谁敢有问题,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谁。

    “那就好。”

    赤扈收起笑容,挥了挥手。

    “继续走吧。”

    队伍再次启动。

    咯吱咯吱的车轮声重新响起,掩盖了雪地上的那滩血迹。

    巴达汗策马来到了赤扈身边,两匹马并排而行。

    老人的目光落在前方茫茫的雪原上,声音低沉。

    “赤扈,你就这么笃定,南朝人会赢?”

    这是一场豪赌。

    拿四个部族,近万条人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赤扈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巴达汗。”

    赤扈转过头,看着这位草原东部的老狐狸,嘴角微微上扬。

    “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我这个人,以前不好赌。”

    “因为我命不好,逢赌必输。”

    赤扈握紧了拳头,将那滴雪水攥在手心。

    “但今日。”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有感觉。”

    “这一次,我会赢。”

    “而且,会赢得很大。”

    巴达汗看着赤扈眼中的光芒,沉默了良久。

    最终,老人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

    “那就走吧。”

    “我也想看看,这变了天的草原,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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