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四道空门迷人眼,一路藏甲覆草痕
九月初一,卯时。
天光未亮,白登平原南缘的安北军大营却已在沉寂中苏醒。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将沙盘上那座名为白登山的庞然大物映照得轮廓分明。
苏承锦站在沙盘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五条用朱砂标记出的入山通道,最终停留在正中央的“葫芦口”之上。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花羽。”
帐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身雁翎骑统领制式铁甲的花羽走了进来,步履无声,站定在苏承锦面前三步处,抱拳躬身。
“殿下。”
“给你一千人,”苏承锦依旧盯着沙盘,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天亮之后,去把白登山那五个口子给我看清楚。我要知道入口两里之内,有没有拒马,有没有壕沟,有没有营寨,有没有明哨,一根草都不能放过。”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花羽脸上。
“三件事。”苏承锦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只许看,不许打。”
“第二,不许深入。”
“第三,任何异常,不管多小,哪怕只是一块被踩得不一样的石头,都必须记下。”
苏承锦放下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把全军的眼睛交给你,别让我失望。”
花羽抬起头,迎上苏承锦的目光。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再次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
转身,掀帘,离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帐内,重归寂静。
雁翎骑的营地里,钱之为早已将一千名精锐集结完毕。这些人,都是雁翎骑中最老道、最沉稳的斥候。
花羽走入营中,目光从一张熟悉的脸庞上扫过。
他们的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尚未彻底散去的疑虑。
花羽走到队伍最前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次,是我对不住弟兄们。”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看着他。
“我花羽把话说在这,从今天起,雁翎骑的每一个弟兄,都不会白死。”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份皮卷地图,摊在马背上,亲自点了五名百夫长上前。
“老周,你负责西隘道,入口窄,断崖高,小心崖壁上藏人。”
“老李,你走断骨谷,口宽,别被迷惑,重点看谷口两侧山峰上有没有动静。”
“老王,狼脊梁归你,入口是缓坡,最容易被看到,也最容易藏东西,把眼睛放亮点。”
“……”
他将五条路线的特征与侦察要点逐一交代,反复与钱之为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抠得极细。
那份由百里琼瑶口述、殿下亲手绘制的地形参考,此刻被他牢牢记在脑子里。
“都听明白了?”花羽问道。
“明白了!”五名百夫长齐声应道。
“记住殿下的话,也记住我的话。”花羽翻身上马,“出发!”
一千骑兵悄无声息地脱离大营,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队伍在白登平原北缘勒马停下。
前方,便是白登山。
浓雾遮天蔽地,别说五条入口,就连山脚的轮廓都看不真切。能见度不足十步,马蹄踩在草地上,声音被雾气吞噬,显得沉闷而压抑。
一千骑兵,就这么安静地在雾中等待着。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焦躁,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以及甲胄叶片在微风中轻微碰撞的细响。
花羽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钱之为催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统领,这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
“等雾散。”花羽没有转头,目光盯着前方。
“钱之为不再多言,与他并肩而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由暗转明,东方的天际线透出鱼肚白,最后化为一片刺眼的亮光。可眼前的浓雾,却依旧没有半点消散的迹象。
终于,当太阳升至三竿高,约莫辰时末刻,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开始缓缓地向上升腾、向两侧退去。
先是模糊的黑影,然后是山脚的轮廓。
最后,整座白登山横亘在天地之间,沉默地俯瞰着平原上的人与马。
花羽从怀中掏出那卷随身携带的皮卷,用一截炭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九月初一,晨雾,辰时末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前方清晰可见的五个方向。
“传令!”
他将一千骑兵带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小丘上,这里可以遥望见除了最西侧幽牙河谷道之外的四条主要入口。
“各队按先前部署,出发!”
“是!”
五名百夫长各自领了两百骑,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记住,号角为令!”花羽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一长声,平安无事。一长一短,发现异常,原地待命。三短声,遇敌,立刻后撤,不许恋战!”
五支队伍,很快消失在远方。
小丘上,只剩下花羽、钱之为,以及百余名亲卫。
风吹过草甸,带着秋日的凉意,花羽抱着手臂,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远方。
钱之为偷偷看了自家统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半个时辰过去。
终于,西面最远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悠长清亮的号角声。
“呜!!!”
“是西隘道。”钱之为精神一振,“一长声,无异样。”
花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紧接着,中西路、中路、极西路的方向,也先后传来了一长声号角。
“断骨谷,无异样。”
“狼脊梁,无异样。”
“幽牙河谷,无异样。”
钱之为松了口气,嘴角扯了一下:“统领,四条路全空着……百里元治那老狐狸不至于真一个人都不放吧?”
花羽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白登山是鬼牙庭的南大门,百里元治就算再托大,也不可能连个明哨都不放。
就在此时,东面的方向,终于传来了号角声。
“呜!嘟!”
一长,一短。
钱之为脸上仅存的松弛瞬间绷紧:“东脊道!”
花羽攥紧了缰绳。
他脑中瞬间闪过军议之上,百里琼瑶那清冷而笃定的声音:“百里元治此人,最擅揣摩人心。你们越是觉得哪里像陷阱,他越是不会在那里下死手。反倒是那看似最安全的路,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刀。”
“统领,要不要让弟兄们先撤回来?”
花羽摇了摇头。
“不是三短声,说明没有接敌。”花羽的语速很慢,“不急。”
他再次看向东面。
那是一片宽阔缓和的草坡,看上去毫无威胁,是五条路中唯一一条可以让骑兵列阵而上的通道。
“传令,其余四队原地收拢,向我靠拢保持警戒。钱之为,点齐我的亲卫,跟我走一趟。”
“统领?”钱之为愣了愣,“你别忘了王爷怎么说的,你这是……”
“我没打算深入。”花羽打断他,“我只是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异常'。”
那份写满了名字的阵亡名册,就在他心口压着。
这一次,他不能再错。
“走!”
花羽没有再解释,一夹马腹,当先朝着东脊道的方向驰去。
钱之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立刻招呼百余名亲卫跟了上去。
东脊道的入口,比地图上描述的还要开阔。
一片长满了半尺高秋草的缓坡,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丘陵地带。
负责侦察的百夫长早已在此等候,见到花羽,立刻上前行礼。
“统领。”
“怎么回事?”花羽勒马问道。
“统领请看,”百夫长指向缓坡上的一片草地,“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些马蹄印,看样子像是敌军留下的,但我们在这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花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草地上确实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蹄印,被稀疏的草丛半遮半掩着。
他没有说话,直接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亲自查看。
钱之为也跟着下了马,凑过来看了几眼。
“统领,这蹄印很浅,看着不像大队人马。”
花羽没有理会他。
他用手指捻起一点被马蹄踩过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伸出手,拨开一丛看似完好的草。
草根下,赫然又是几道交错的蹄印。
花羽的手指顿住了。
他站起身,沿着这些时隐时现的蹄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目光死钉在地面上。
钱之为和那名百夫长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约莫百余步,花羽停了下来。
“不是少量。”
“什么?”钱之为没听清。
“我说,这些马蹄印,不是少量。”花羽的声音很平静,“它们是被刻意掩盖了。你看这片草,明显比旁边矮了一截,而且倒伏的方向很乱,这是有大批的马从这里反复踩踏过去,然后又有人用树枝之类的东西来回拖拽,想把痕迹抹平。”
他指着前方。
“蹄印有进有出,方向杂乱,深浅不一。不是一支队伍,而是很多支队伍,在不同的时间,从这里反复通过。”
钱之为的脸色沉了几分。
一个斥候小队,绝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花羽没有再多说,他挥了挥手,示意百夫长带队在坡下警戒,自己则只带了钱之为和十名最精干的亲卫,牵着马,步行着朝缓坡上方走去。
越往上走,地上的痕迹就越明显。
当他们走完约三里的缓坡,进入丘陵地带的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里的草皮,几乎被整个掀了起来。
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密麻麻、层叠叠的马蹄印,千军万马在这里反复践踏的痕迹,连掩盖都没有掩盖。
“我的天……”一名亲卫忍不住低呼出声。
花羽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蹄印上。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凹地,蹲下身,用随身的短刀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
浮土之下,是一片黑色的灰烬。
“篝火。”花羽用刀尖捻起一点灰烬,“而且不止一处。”
他又在不远处一丛灌木的根部,发现了一些被马蹄踩进烂泥里的干草料残渣。
钱之为的目光往下沉了几分。
“统领这不是斥候,也不是小股部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种规模的活动痕迹,还有过夜的篝火……至少有数千,甚至上万的骑兵,在这里长期驻扎,并且频繁调动!”
花羽站起身,回想那份地形图,目光落在东脊道上。
入口是宽阔的缓坡。进入之后,是连绵十里的丘陵地带。大军一旦进入,就会被地形自然切割成数股,难以互相支援。
葫芦口、断骨谷、西隘道,入口两里内全空着。
而这条入口最宽、地势最缓、看上去最安全的东脊道里,藏了不知道多少人。
花羽眯了眯眼。
如果他今天没有多留一个心眼,如果他只是听了号角回报就回去复命,如果殿下真的信了这份“平安无事”的军报,率领大军从这里开进……
“走!”
花羽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嘶哑。
他带着人,用最快的速度退回了平原,翻身上马。
“立刻返回大营!”
百余骑卷起烟尘,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