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今年春节我和他一起过。” “当然还有别人。 “我和他只说过几句话。” 脸上敷着面膜,柳芝娴讲话特别慢。 室内开足空调,郗姗姗衣着轻薄在垫子上练瑜伽。 “表白了吗?” 柳芝娴心头一突,“八字没一撇。” 郗姗姗:“我以为新年要有质的飞跃。” 柳芝娴:“他上着班。” 郗姗姗正色道:“等等,你可别上赶着当二十四孝女友,熬一锅小粥巴巴等他下班,不然我鄙视你。” 柳芝娴:“……练功不要说话,否则影响飞升。” 垫子上的女人凹出各种在柳芝娴看来高难度的姿势。 柳芝娴自然没提包包或者最后那个“你”,就如同当初把酒邂逅隐藏得严严实实。 樊柯有句评价说得没错,康昭心思的确有点复杂。 当初来到南鹰镇,她以为露水情缘的尴尬要持续一阵子,没想到康昭突然为那晚鲁莽道歉。 手提包风波又被他轻巧的一个字摆平。 而他总是那般风轻云淡,肆意撩拨,柳芝娴无力招架,沦为玩物般的存在。 柳芝娴眼神放空,瘫在沙发上突发感概。 “我觉得有点搞不定他。” “妈妈呀!” 郗姗姗姿势散架,拍拍胸口。 “你说一句停一句,突然开口吓死人。” 柳芝娴肃然紧盯她。 面膜之下,几个黑洞洞森然紧盯着人,跟入夜骷髅似的。 郗姗姗一跃而起,光脚过来轻打她肩膀。 柳芝娴笑着撕掉面膜。 “我是说真的。” 郗姗姗瑜伽也做不成,干脆卷起垫子。 “你得了,就说说而已。他要表白,你敢拒绝,我就敬你一声‘奶奶’。” 柳芝娴:“我不要当奶奶,我要当外婆。” 郗姗姗笑骂一句:“你行,生男生女都想好了,看来我要叫你‘祖宗’。” 柳芝娴忽然敛起笑,“说真的,我以后挺想生个女儿。我要给她无限的爱,就像我外公对我那样。绝对不要让她重复我的悲剧。” 郗姗姗嗅出气氛不对,放下卷成瑞士卷的垫子,过去揽揽她肩膀。 “你看,后来不是遇到挺多宠你爱你的人,比如我啊,樊柯啊,甚至——” 柳芝娴笑笑:“你指我初恋?这点不能否认,雒文昕的确挺宠我的。我觉得自己有点犯贱,过得不好时,就特别后悔当初没答应他求婚,跟他出国陪读;过得马马虎虎、还不赖时,就完全想不起他。” 郗姗姗明智地避过初恋这茬,说:“我现在看着你,完全想象不到刚认识你时的样子。” “刚认识我时怎样?” 郗姗姗望着天花板回想一会,“不太合群,整天阴沉沉,你长得美,男生都喜欢找你说话。可是你爱理不理,容易遭同性排挤。” 柳芝娴顺势倒在她肩膀上,“还好后来你主动找我说话。” 好一阵笑声后。 柳芝娴直起身,“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黏腻?” 郗姗姗也回去继续卷瑞士卷,“我也觉得。哎呀,你快点找个男人,天气转暖,快点跟着春天骚动一下。” 春节假到头,柳芝娴按期到许先生家做花木养护。 屋里的谈笑风生传到庭院中,家中大概有客人。 阿姨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放一杯茶和一小瓶百香果奶酪。 柳芝娴脱开胶手套饮完茶,没有动奶酪。 阿姨说:“我先给你放到亭子里头,一会忙完休息时吃。” 这种私人庭院花木养护项目,柳芝娴一般派有经验的老师傅处理。这次亲力亲为一来因为樊柯重视,二来她也对别墅主人心存好感。 阿姨搁下点心便离开。 柳芝娴怀着十二分认真打点庭院。 不一会,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大姐,水龙头在哪里,我鞋踩脏了要洗洗——” 柳芝娴脑后绾发髻,身着“佳松园艺”的绿色工作服,衣裤宽松,又穿着高筒水鞋,弯腰看不见脖颈。若不是扭头时露出细嫩的侧脸,当真有点难辨年龄。 她本来不太介意陌生人的称呼,只是闻声而动。 等看清来者,柳芝娴开始介意了。 不止一点点介意。 她非常介意。 李京蔓也是稍一愣怔。 眼前女人面容清婉,透着成熟与淡然,和“大姐”的沧桑相去甚远。又眼风凌厉,大小姐还差不多。 柳芝娴面无表情捡起地上的胶水管,没冒水的头部跟枪一样指直她。 “要吗?” 李京蔓厌嫌一蹙眉,扭头走开。 没出几步,欣喜一叫:“康昭!” 柳芝娴脸上出现细微变化,从惊愕到恍然大悟。 然后扔下胶水管,回到自己工作上。 康昭看她一眼,转头跟李京蔓说:“你妈妈找你。” 李京蔓抱怨道:“花园被弄得好湿,害我差点摔倒。” 康昭冷冷道:“让你乱跑了?” 李京蔓瘪嘴,“我不是听叔叔说那棵树剪枝后就抽新芽,想来看看。” 康昭:“阳台上看不到?” 李京蔓忽然一揽康昭胳膊,“嗯,我们一起回去,你们家阿姨做的那个百香果奶酪挺好吃。我妈还想讨教做法来着。” 康昭冷静抽出胳膊,顺手抄过一把细长铁锹,木柄直指她。 姿态跟刚才柳芝娴拿水管如出一辙。 李京蔓吓一跳,“你、干嘛!” 康昭说:“地滑,拄着回去别摔跤。” 李京蔓:“……” 柳芝娴听出个大概,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慌。 李京蔓没接铁锹,“正好我们家花园也差不多要修整,趁机观摩一下你们家花农作业。” 康昭说:“她是园艺师,不是花农。如果你们家需要,回头我把名片推给阿姨。现在我找她有点私事。” 别说李京蔓,连柳芝娴也听愣怔。 她起身拧开水龙头,捡起胶水管,“两位让让,要洗地了。” 李京蔓不着痕迹瞪她一眼, 那水龙飞到近前,泥水眼看要溅上她价格不菲的新短靴。 李京蔓厌嫌“哎一声”。 柳芝娴埋头恍若未闻地工作,康昭扶着那把铁锹,两人倒像夫妻档一块出来干活。 李京蔓气结,转身噔噔噔不甘心离开。 柳芝娴倒没故意撵她。 已经来到最后阶段,把地面泥土清理完毕,她即可收工回去。 脚步声逼近。 柳芝娴转开水龙头。她应该说点什么,毕竟康昭是她的客户。 “有什么指教?” “累不累?” 彼此声音又撞到一块。 “你说。”这句她抢先一步。 康昭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我爸指明要给你,新年开工利是。” 柳芝娴脱开手套双手接过,“替我谢谢叔叔。” 康昭接着又掏出一个。 “这是我的。” 柳芝娴没接,抬眼打量他一会,小鼻子虽然没皱,眼神已经表示质疑。 “你已婚?” 当地习俗已婚人士才需要发红包。 康昭又走进一步,柳芝娴也不能拿水驱逐或是怎样,就看着他轻巧塞进她工作外套的口袋。 康昭说:“我比你大。只要我想。” 柳芝娴淡淡埋怨道:“那你也应该收我的红包。” 那笔“卖包”转账24小时后退回柳芝娴账户,康昭没有收。 康昭:“我那晚说了什么?” 鞭炮声中那个“你”又蹦进脑海,柳芝娴低下头,“你让开点,小心弄脏鞋。” 康昭后退几步,瞥见亭子里没开封的小瓶子。 “一会我让阿姨打包奶酪给你。” 柳芝娴把红包塞入口袋深处,“回头我给猫买罐头。” 柳芝娴默默做完工作,拎着那瓶奶酪回车上。 开车前忍不住尝一勺,百香果的酸甜中和奶酪的甜腻,真是可耻地好吃。 郗姗姗听完柳芝娴复述,敷着面膜只能笑出“鹅鹅鹅”声。 “你跟李京蔓有点意思,能喜欢上同一个男人,果然口味惊人一致。” 郗姗姗忽然变声,嗲里嗲气道:“‘你们家阿姨做的那个百香果奶酪挺好吃哒,我妈还想讨教做法来着呢~’,鹅呵呵呵呵——” 一只抱枕飞过去,差点砸坏郗姗姗的贵妇面膜。 柳芝娴冲着镜子细瞧好一会,恨恨道:“我很老么?过了25岁鱼尾纹还没出来,叫什么不好,偏要叫‘大姐’,真是气死我,应该叫‘奶奶’。” 郗姗姗说:“姑奶奶,消消气,长皱纹可不美。” 她从冰箱拿出一瓶百香果酸奶,悄悄冰一下柳芝娴的手背。 “干了这杯百香果,明天还是动感小仙女。” 柳芝娴拧开喝一口,“百香果是无辜的。” 郗姗姗还是止不住笑:“你要不要也跟他家阿姨讨奶酪配方?” 柳芝娴分神在微信跟康昭夸赞奶酪美味。 康昭回:【下次来让阿姨给你多带点。】 柳芝娴举着手机,差点笑出跟郗姗姗一样的“鹅鹅鹅”声。 她说:“讨什么配方,我又不会下厨。志向高远一点,直接上他家吃。” 郗姗姗比出大拇指,“把他家吃垮。” 柳芝娴:“……” “不止要吃奶酪,还要吃他家的什么‘百分百生儿子汤’,孕妈营养汤,月子下奶汤——” 郗姗姗比出手,数出一样就按下一根手指,最后两根差点给柳芝娴打断。 柳芝娴:“喂!你当我是母猪只会下崽么?” 郗姗姗自顾自地笑,“都怪我同事,天天跟我抱怨她婆婆给她喝这种那种汤,盯着她肚子动静,吓得她大姨妈都缩回去了。不过你未来准婆婆是儿科医生,应该会科学一点。” 柳芝娴揽起睡衣进浴室,“越说越离谱。” 柳芝娴返回南鹰镇,次日,康昭将猫送上门。 他又要开始不知第几次日常巡山。 柳芝娴说:“为什么你一个当所长的也要亲自巡山,别的所长都挺着肚腩在办公室喝茶?” 康昭放猫出笼,“基层警力不足,没办法。” 柳芝娴抱着猫坐回廊,天冷小家伙还是挺乐意挤暖,没挣扎跑开,乖顺窝她臂弯里。 他稍一停顿,站起身,高高大大的一个人,那股压迫感裹挟着她,他下半句话也连带暧昧起来。 “再说,这不也是为了没肚腩么。” “……” 柳芝娴无意识眼神往他身上溜,深色夹克很显身形,底下两条长腿微微分开,整个人如竹子挺拔笔直。 好像一个冬天过去,他一点也没虚浮,浑身一种紧实的力量感。 而她可恨地涨了两斤。 为什么没涨康小昭身上?! 康昭忽然训斥般一声:“看什么呢?” 柳芝娴肩膀一颤,撇开眼。 大清早员工还没来,宅子天井边只有他们两人。 暧昧在这小空间又压缩起来。 柳芝娴嘴硬,皱着小鼻子道:“谁看你,自作多情。——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她低头拿手刨猫后颈,小贱猫咕噜咕噜,眯着眼怡然自乐,回报主人一手猫毛。 头顶传来轻声笑,柳芝娴一下子跌到无地自容的低处。 康昭说:“谁说你看我,不打自招。” 这人总有办法镇定自若,衬托得柳芝娴如一个骄纵的小丑。 她轻嗤一声,放开猫要走。 猫一身毛像台风过境后的稻田,东倒西歪,它抖顺毛发,甩甩前蹄,优雅地扭屁股跳上沙发。 它俯卧地盯着两头四脚兽,跟条子似的盯着嫌疑人。 康昭忽然拉住她胳膊,跟以往不同,这次没有再松开。 “除夕你问我图你什么,你可能没听清。我不想再带着困惑进山,我——” 柳芝娴忽然不敢再听一次。 暧昧是真的,压力也是真的。 她好像失去拥抱他的勇气。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