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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朱英:马叔,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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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济安堂。

    后院的暖房已熄了炭火,朱英和朱柏睡这间。

    朱英仰躺在木板床上,棉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少年人纤细的脖颈。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正攥紧他的神经。

    原来,他进入了一个梦中。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朱英感到一阵剧烈的下坠感,像坠入一口没有底的古井。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遭已是一片昏暗。

    他发现自己被人横抱着,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僵硬得如同石刻。

    抱着他的是个女子,玄色衣裙的下摆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的手臂瘦得硌人,掌心却异常冰冷。

    洞道不知延伸至何方,两道长长的影子投下。

    火光来自女子身侧男子手中的火把,女子的影子头颅低垂,发丝凌乱如瀑,随着步伐晃动。

    男子的影子极为魁梧,沿着洞道笼罩。

    “哒,哒!”

    脚步声特别大,每一次落下都让朱英的耳膜嗡嗡作响。

    洞道似乎在呼吸,石壁上渗出的水迹顺着凹凸不平的纹理蜿蜒而下,在火把照不到的角落聚成深黑色的水洼。

    “是从这出去吧?”女子的声音响起。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朱英,发丝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冰冰凉凉。

    可朱英看不清她的脸。

    “放心吧。”男子的声音比女子更沙哑,“我留的路,我能不知道?”

    他们继续向前走,洞道似乎没有尽头。

    朱英想挣扎,却发现四肢如同被无形的藤蔓捆缚,肌肉不听大脑使唤,只能任由身体在女子冰冷的怀抱里颠簸。

    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满冰水的棉絮,发不出声音。

    “快了!”男子盯着前方拐角,“过了这道弯,就是出口。”

    女子却突然停下脚步:“你听,后面是谁在走路?”

    “哒,哒,哒………………”

    ......

    朱英像被弓弦弹起般猛地坐起身,棉袍领口滑落肩头,露出的脖颈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他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梦境中幽洞的昏暗,胸口剧烈起伏着。

    隔壁床的朱柏被这动静惊得翻身坐起。

    “做噩梦了?”朱柏急问。

    朱英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类似溺水者的嗬嗬声。

    朱柏从没见过他这副惊恐的样子,吓得顾不上穿鞋,就往隔壁马天的房间跑。

    “马叔!马叔!快醒醒!”朱柏拍门,“朱英出事了!”

    片刻后,马天披着棉袍冲了进来。

    只见朱英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怎么了?”马天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朱英的额头。

    温度不高,但皮肤凉得像冰。

    他连忙从炭盆边拿起早已晾温的水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朱英一把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水流流过干涩的喉咙,总算驱散了几分梦中的窒息感。

    “又做噩梦了?”马天坐在床沿,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到他。

    朱英重重点头:“太......太真了......”

    他闭上眼睛,梦境中洞道的湿冷气息像是还萦绕在鼻尖。

    而后,他快速把梦境说了一遍。

    朱柏蹲在床边,听得瞪大了眼睛:“洞?还有人抱着你?”

    马天听完朱英断断续续的描述,若有所思

    不会是盗墓吧?

    难道从皇长孙陵墓里将他偷运出来的,是盗墓者?

    不对,谁能进皇长孙的墓?

    “别多想。”马天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手拍了拍朱英的后背,“梦都是反的,八成是你白天跟刘先生学《史记》,读到秦始皇陵的记载,脑子里乱做梦罢了。”

    “就是就是!”朱柏立刻接话,“有我在呢,再做噩梦我就拿剑砍那些坏东西。”

    朱英看着眼前两人,渐渐驱散了梦境里的寒意。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倔强:“马叔,我不怕。”

    马天望着朱英强装镇定的模样,点了点头。

    这绝不是普通的噩梦,或许,朱英记忆深处被封存的真相。

    翌日,户部大堂

    马天踩着点卯的时间进来。

    檐下候着的书吏们齐刷刷抬头,见是这位挂着主事衔的国舅爷,满眼羡慕。

    “国舅爷早。”尚书曾泰从暖阁里迎出来,“若有事耽搁,国舅爷你就不必赶这卯正的点。”

    马天呵出一口白气:“分内的事还是要做的。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堂中垂首诗的官员,眼角余光瞥见东首立柱下,一个中年男子正朝他躬身。

    曾泰顺着他的视线招手:“来,国舅爷,我给你引荐。

    那中年男子闻声上前,方头大耳,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这位是户部侍郎郭桓。”曾泰的手指在两人之间虚划一道,“往后你在部里有任何差遣,或是查账、核库的事,尽可直接吩咐郭侍郎。”

    “郭桓?”马天上下打量。

    洪武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就是这厮开启的啊。

    从户部侍郎到州县小吏,死者数万人。

    由于此案株连众多,最终引起了豪强及官僚的不满。

    “下官郭桓,参见国舅爷。国舅爷乃皇亲贵胄,又兼济安堂圣手,往后在部里,还请多多提点。”郭桓已躬身拜道。

    “使不得使不得。”马天干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论品阶,马某不过正六品主事,哪敢当侍郎大人‘提点”二字?往后在部里,还需仰仗郭侍郎照拂才是。”

    曾泰在一旁捋着胡须笑:“国舅爷太谦逊了。郭侍郎,国舅爷如今分管南直隶的税粮核销,你把去年的黄册和漕运账册拣出来,回头送进国舅爷的值房。”

    “是,尚书大人。”郭桓应着,抬眼时正碰上马天的目光。

    “那马某就先谢过尚书大人,谢过郭侍郎了。”马天笑着拱手。

    他心中吐槽,你特么离我远点。

    郭桓案爆发,多少人头落地?我这区区一个六品主事,要是被卷进去,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

    马天刚接过书吏递来的南直隶税粮黄册,户部大堂的木门便被“哐当”踢开。

    只见朱棣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

    曾泰与郭桓见状,慌忙参拜:“下官参见燕王殿下!”

    “起来,与你们无关。”朱棣上前一把拉住马天,“舅舅,你咋跑这来了?”

    马天被拽得一个趔趄,瞪圆了眼睛:“我是户部正六品主事马天,不来这当差,难不成去御花园喂鱼?”

    他挣了挣手腕,却被朱棣攥得更紧,径直拉出了户部大堂。

    朱棣才松开手,指着他的鼻子直摇头:“舅舅!你还真把这六品主事当回事了?父皇给你这官衔,不过是图个名正言顺查痘症的案子,谁让你真来核账了?”

    马天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瞧我这记性!主要是咱这人吧,干啥事都讲究‘敬业”。我跟你说这南直隶的秋粮数目,绝对有问题。”

    “打住!”朱棣翻了个白眼,“查账的事往后再说,先跟我去刑部大牢。”

    马天又懵了:“哎哎哎,去刑部大牢干啥?不是该去芷罗宫抓翁妃吗?”

    “你忘了?刑部抓了个反贼,说你给他治过伤。”朱棣摊手。

    马天这才想起来,凑近:“难不成,燕王殿下带我去杀人灭口?”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杀人灭口?舅舅,你脑子里都装的啥?刑部抓的那个陈友谅余党,供词里说你给他治过箭伤,许多人都在怀疑你勾结叛贼。”

    “对啊,所以你杀了他,以绝后患啊。”马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去了后,你动刀,我可提前说好,我怕血,晕刀子。”

    “晕刀子?”朱棣简直要被气晕过去,“是去审他!对质!还你清白!”

    “开个玩笑嘛,老四,在舅舅面前,怎么这么大气性?”马天慢悠悠地跟在朱棣身后。

    两人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头戴乌纱帽,露出的面容削瘦,两颊深陷,唇角挂着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参见燕王殿下。”男子拱手一拜,竟带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土腥味。

    朱棣脚步一顿,眉头微挑:“崇山侯?你可算回来了。离京数月,钟山那边的事,可还顺遂?”

    男子直起身:“托陛下洪福,臣告假返乡祭扫祖坟,今日刚回。陛下交代的差事,臣一刻不敢懈怠,见过陛下后,便回钟山。”

    说罢,他又躬身一拜,绕过二人往前走去。

    马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老四。”他凑近朱棣,“这人谁啊?怎么身上一股子阴气。”

    朱棣瞥了他一眼:“有阴气就对了。李新,陵卫指挥佥事,受封崇山侯,专门主持钟山陵墓的营建。”

    孝陵就是他主持修建?

    马皇后尚在,如今那陵墓自然还不叫“孝陵”。

    “陛下选他,就是因为他够阴?”马天笑问。

    朱棣望着远处钟山峰峦的方向,眼神复杂:“当初父皇钦点他督建陵寝,说他‘行事缜密,能守皇陵阴翳。”

    “还真是啊。”马天扶额。

    朱棣望着钟山,声音带着一丝怅然:“若不是他告假离京,陵卫疏于防范,雄英的陵墓,或许也不会被人摸进去,闹出尸体被盗的事。”

    马天心中一凛,若有所思。

    刑部大牢前。

    马天刚跟着朱棣下了马车,便见两个身影立在狱门前。

    左边那人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玉带锃亮,正是刑部尚书开济;右边的武将披着玄色大氅,帽檐压得极低,正是吉安侯陆仲亨。

    “参见燕王殿下!见过国舅爷!”两人齐刷刷躬身。

    马天的目光在陆仲亨脸上转了圈,低笑出声:“哟,侯爷这张脸,还跟发面馒头似的?去济安堂啊,给你开副消肿散瘀的方子。”

    陆仲亨眼中冷意浮动。

    “吉安侯,舅舅见过了。”朱棣指向开济,“这位是刑部尚书开济,开大人。”

    开济立刻堆起笑容,朝马天拱手:“国舅爷,下官以后少不得要去济安堂。”

    “好说。”马天一笑。

    “王爷,国舅爷,里面请。”开济见状,侧身领路。

    朱棣跟着走了两步,转头问陆仲亨:“吉安侯不在五军都督府当差,怎么有空来刑部?”

    陆仲亨盯着马天的背影,语气阴恻恻:“开大人向陛下请旨,说近来反贼猖獗,调末将过来协查。”

    他特意加重了“反贼”二字,看向马天。

    马天脚步一顿,刚想回头呛他,却被朱棣用眼神制止了。

    一行人穿过三道铁门,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

    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前,开济停下脚步,朝狱卒使了个眼色。

    牢门“哐当”拉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角落里缩着个青年,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马天时,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噗通”一声跪下:“马郎中!救我!我是张太尉麾下的兵啊!你忘了吗?你还给我治过箭伤!”

    陆仲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冷笑着看向马天:“国舅爷,这反贼认得你,你怎么解释?”

    “啪!”

    马天的巴掌已经甩在了陆仲亨脸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陆仲亨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浮起五道指印。

    “老子跟你解释?”马天甩了甩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问老子的事?”

    开济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麻了。

    朱棣站在一旁,默默捂脸。

    他就知道带这舅舅来准没好事,舅舅啊,合着这巴掌扇上瘾了?

    人家毕竟吉安侯啊,不要面子的?

    “想要我救你?”马天已经走到那青年面前,“告诉我,张太尉在哪?”

    青年连连磕头:“只知道张太尉带人躲进了钟山,具体在哪,我真不知道啊。”

    钟山?

    马天心中一惊,嘴上却冷哼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何用?来人,拿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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