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黑账撕裂
大帐外头,风雪刮脸生疼。十名大明精锐骑兵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里不安分地踢踏前蹄,鼻孔喷着粗壮的白气。他们手里各自捧着一个油纸包,里头全是用拉丁文抄好的大明布告。外层裹着牛皮绳,防风防潮。
范统斜靠在交椅上,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铁核桃在粗糙的掌心里转得咯吱响。“这三份账,各有各的用场。”他抬起胖手,指着桌案。“夏尔伯爵下毒这事,是法兰西自己人的烂疮;私吞军饷,是断神罗人的粮道;至于那份割地契书,是要绝了铁面修士在他们军中的威信。送上去。放在贼兵哨卡外头扎眼的地方。丢完就跑,别跟他们废话。记住了,谁也别开火铳惊着山里的耗子。”
骑兵抱拳领命,打马冲入风雪。马蹄声很快被呼啸的山风掩盖。
让·莫罗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子,站在帐门边。他望着那些绝尘而去的骑兵,双手死死揣在袖管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这十个油纸包,装的全是要命的账。
夏尔伯爵毒杀亲叔夺家产。
神罗将军私吞底下军汉的过冬军饷。
铁面修士背着所有人,跟奥斯曼苏丹签了卖地契。
这上头每一笔买卖,都曾是圣天使堡金库里烂在底下的脏水。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手上拿的都是十字架。如今被大明翻出来,扒光了底裤摆在太阳底下晒。让·莫罗心里只觉得痛快,他倒要看看这帮高贵的老爷们怎么收场。
半个时辰后。
冰湖大营外的雪坎边。两个冻得缩脖子的法兰西巡逻兵,正躲在避风处烤火。火盆里烧着半湿的松枝,熏得人直淌眼泪。
一人眼尖,瞧见雪地里压着石块的油纸包。他上前挑开油纸。里头的麻宣纸上,黑字大如斗。两人看清头几行,手直打哆嗦。那纸上不仅写着自家统帅的烂事,连他们法兰西兵每人被扣了三个铜板的军饷都写得清清楚楚。
“长官们把钱全装进了私囊,让咱们吃死马肉?”
两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跑回主营。消息比风传得更快。
大帐内,火盆里的炭烧得不旺。
法兰西最高统帅德·瓦卢瓦伯爵坐在上首,裹着两层熊皮大氅。底下坐着十几个法兰西与神罗的贵族将领。众人正为明日的口粮争执不休。桌面上摆着几个发黑的硬面包。
一名神罗骑士队长冲进帐内,把那沓麻宣纸狠狠砸在长条木案上。木杯被震倒,麦酒洒了一桌。
“伯爵大人瞧瞧!这是大明送来的账单!”骑士队长指着纸面,手指点得当当作响。“你们法兰西人自己内斗下毒便罢,连我们的军饷也贪?难怪上个月送来的麦子全是发霉的陈粮!银币去哪了?全流进你们的钱袋里了!我家兄弟上个月冻死三个,就因为买柴火的钱被你们截了胡!”
瓦卢瓦伯爵拿起纸张扫过,脸色变得煞白。纸张边缘被他捏出折痕。
旁边一名法兰西军官霍然起身,手按剑柄:“血口喷人!这是大明的反间计!你拿敌人的废纸来营里叫唤什么?神罗的人就这般好糊弄?你们前年打威尼斯的时候,临阵脱逃的烂账还没算清呢!”
骑士队长冷笑连连,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法兰西军官鼻尖。“反间计?这上头写着哪年哪月,在热那亚哪个钱庄走的账,几分利息,清清楚楚!甚至连那管账的教士名字都有。连你们夏尔伯爵毒药配方的方子都写在后头!把你们吃下去的钱吐出来!”
法兰西军官被骂得火起,呛啷一声长剑出鞘。“你算什么东西,敢对伯爵无礼!大敌当前,你想造反不成?”
两人挥剑便砍。营帐内剑刃相交,火星四溅。法兰西军官身手稍逊,被骑士队长一剑削中胳膊,鲜血飞溅在白色的羊皮毡毯上。血腥味混着炭火味在帐内散开。
周遭将领纷纷拔剑。法兰西与神罗两拨人怒目相视。这本就是东拼西凑的残军,往日的嫌隙在生死关头彻底被这一纸黑账撕碎。
正闹得不可开交,帐帘被粗暴掀开。
铁面修士迈步走入。重甲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刚从废钟楼下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铁面修士也不答话,走到两人中间。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一挥,重剑宽阔的剑面拍在法兰西军官的剑刃上。
“当!”
法兰西军官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砸翻了火盆。烧红的木炭滚落一地,烫得周围人直跳脚。
铁面修士环视四周。无人敢言。他抬脚踩住那沓大明布告,脚底用力碾过。羊皮靴将麻宣纸踏碎在泥水里。
“收起兵器。”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走出大帐。
他压得住刀剑。
却压不住这帐里的军心。
那些神罗骑士盯着他背影的眼色里,全透着戒备与防范。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写着他出卖南意大利的阴谋。谁也不愿意跟着一个背地里把土地卖给异教徒的主官卖命。今日卖地,明日便是卖人头。这仗打到这份上,已经成了个笑话。
入夜。
风越发大了。雪片子如鹅毛般砸下。视线不出十步。
营地西北角。三十多名法兰西骑士牵着瘦马,没打火把。他们扯下左臂上的黑布十字章,扔进雪窝里。拿脚踩实,生怕被人认出。他们都是家中还有妻小的人,犯不着在这死地给贵族老爷们陪葬。
“走。下山找大明讨口饱饭吃。”领头的骑士长拉紧马缰,头也不回地扎进下山的小道。
“长官,铁面的人发现咱们怎么办?”一名年轻兵卒声音发颤。
“发现了又如何?跟着他饿死在雪山上?大明告示上写得明白,降者免死管饭。你看那边——”骑士长指着不远处的雪窝。“神罗的兵跑得比咱们还快。昨夜我就数过,至少走了两百号人。咱们只管往下跑。跑慢了,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巡营的暗哨瞧见了,却把头扭向一旁,只当眼瞎。谁的肚皮都在挨饿,谁的手里都捏着一张要命的催命符。大家心知肚明,这营寨守不住了。
主营大帐里。
瓦卢瓦伯爵独自坐在交椅上。没点灯。就这么干坐了一整夜。听着帐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战马无力的嘶鸣。
天快亮时,他招来最心腹的亲随。
“去库房扯一块白布。”伯爵声音嘶哑,透着无穷的疲惫。“摸到山下大明赵王的前哨去。见到主事人,把白布举高。只许说四个字:伯爵愿谈。多一个字也不要讲。”
亲随领命而去。
山下漏斗谷前。大明营地。
朱高燧正抱着一碗羊杂汤喝得稀里哗啦。大号军用铁锅里炖着马肉,花椒八角的味道窜出老远,直往人鼻孔里钻。听见刘二回报外头来了个举白布的法兰西人,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上的油。
“谈?老子大斧都磨快了,他来这套?”朱高燧抓起大斧,“去把那传话的宰了祭旗!这帮西洋景,打不过就知道耍花招!”
帐外传来沉稳男声。
徐辉祖掀帘而入,一身玄铁山文甲,腰挎长剑。甲片碰击,自有大将威严。
“国公爷那边发话了。能兵不血刃拿下三万人,省去大明儿郎流血,是上策。”徐辉祖走到木案前,看着朱高燧。“此事交我来办。你这脾气,不适合去谈。”
朱高燧冷哼一声,把斧子丢回兵器架上。“徐大舅子,你若谈崩了,别怪本王手下不留情面。明日正午,本王必定平推漏斗谷!”
徐辉祖不答理他,转身出帐。牵过一匹白马,未带一兵一卒,单骑朝着漏斗谷方向行去。风雪落在他肩头,他端坐马背,稳如泰山。
风雪中。
瓦卢瓦伯爵在两名亲兵陪同下,立在谷口一处背风的石台。他身上的熊皮大氅已经被雪水打湿,贴在背上异常沉重。
马蹄声响。徐辉祖策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挂在枯树枝上。走到伯爵身前五步站定。两边没有任何仪仗,只有呼啸的山风。
徐辉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扔在伯爵脚下。
“法兰西南部边防布阵图。”徐辉祖手按剑柄,言语干脆。“你自己画给教廷的底稿。国师让人临摹了一份。原件锁在大明中军大帐的铁皮箱里。你们法兰西二十六个边关隘口,驻兵多少,火炮几门,粮草屯在哪,上头画得明明白白。”
瓦卢瓦伯爵低头看去,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这图若是传回法兰西王室,他全族男丁都要上断头台,女眷尽数充作军妓。这是他最大的死穴,竟被大明人捏得死死的。
“大明开条件。”徐辉祖直视伯爵双眼。“率部投降。保尔等性命。你家乡那几亩封地,大明也不稀罕。回头跟着大明商船,戴罪立功,去海上杀红毛海盗。你若是点头,这张临摹的底稿便是你们法兰西人重获新生的地契。”
瓦卢瓦伯爵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明将领。对方身形挺拔如松,身后那座大明军营煞气冲天。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战死在这雪山上,要么跪下求生。
“那五百圣殿骑士……”伯爵咽了口唾沫。
徐辉祖打断他。“大明只收法兰西的人。至于那帮铁壳子王八,那是死账。大明不管他们死活,你也莫要多问。”
伯爵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那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骨头软了,便再也站不直。
“罪臣,愿降。”他弯下腰,头颅低垂。
当天夜里。
漏斗谷上方的崖壁前。三万法兰西残军卸下铠甲,将刀剑长矛堆成几座铁山。一根绑着宽大白布的枯木杆被高高竖起。
朱高燧骑在阿修罗魔象的背上,居高临下俯视。魔象的长鼻甩动,带起一阵雪雾。两千恶魔新军上前接管营防。大兵分列两排,长刀出鞘,盯着这些面黄肌瘦的俘虏。大明后勤营推着装满黑面包和肉汤的独轮车,上山放饭。
火把照亮了半座山。饿疯了的降兵抱着木碗,头脸埋在肉汤里,连烫嘴都顾不得。一勺接一勺的肉汤见底。
朱高燧提着大斧从象背跃下,在降兵堆里转悠。那些降兵见他这般身形,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这煞神举起斧头砍人。他在人群里没找见那个头戴铁面的家伙。
“那五百圣殿余孽呢?”朱高燧揪住一名法兰西军官的领子。
军官指着北面雪山最高处。“一个时辰前。他们带足了武器,往雪线上面撤了。连一口铁锅都没带。”
朱高燧骂了一句脏话,甩开军官。他抬头望向那片连月光都照不透的漆黑雪顶。五百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刘二从旁边凑上来:“殿下,这雪山顶上连根毛都没有。他们往上走,难道是找死?”
“你懂个屁!”朱高燧一脚踢翻地上的积雪。“那铁壳子精明得很,这山上肯定藏着老鼠洞!传令下去,火铳上膛,今夜谁也不许合眼!”
消息快马传回大明中军大帐。
此时已是后半夜。帐外风雪停歇,四周安静得骇人。
范统正蹲在火盆边,手里举着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他扯下一大块连筋的肉,在嘴里嚼得起劲。油脂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
姚广孝坐在太师椅上,翻看刚刚送到的军报。
“国公爷。法兰西人全降了。”老和尚把军报放在案头,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独独跑了那五百圣殿余孽。他们退入北坡雪线深处。”
帐内诸将皆在。赵黑虎急得搓手。“国公爷,这帮孙子往深山老林里钻,咱们的火炮压不上去,后患无穷啊!不如明儿一早,俺带炮队摸上去轰他娘的!”
宝年丰提着大斧站在范统一侧,闷声开口:“主公下令,俺带人去把山头削平。那鸟铁面人,俺一斧子劈了他。”
徐辉祖刚从山上下来,一身寒气。他解下披风丢给亲卫,走到沙盘前。“北坡地形险恶,贸然追击,恐有埋伏。这五百人选在那时撤退,定有预谋。不可莽撞行事。”
范统咽下嘴里的羊肉。
他伸出油乎乎的大手,捏住羊骨头两端,“咔吧”一声将其掰断。随手把骨头扔进燃烧的红炭堆里。火苗往上一窜,把他的胖脸照得通红。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油脂。
抬起头,那张脸盯着挂在帐墙上的皮地图。目光正落在阿尔卑斯山北坡那个被圈出的红圈上。
“跑了?”范统轻笑一声。
他将白毛巾砸在桌面上。
“跑不掉。张英已经在他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