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领功
傍晚, 宁寿宫 苏伟从宫外回来,就到敬事房接了给宁寿宫的太妃们送绸缎的差事。 太后住的殿宇,在宁寿宫的正中, 地方宽敞,冬暖夏凉。 太后自从迁进宁寿宫, 就天天在小佛堂念诵佛经,除了每日皇上的晨昏定省, 谁也不见。 苏伟过来时, 正遇上年氏、耿氏, 带着侍女隔着门给太后请安。 “年主子,耿主子。” “苏公公, ”两位小主都冲苏伟点了点头。 “今儿怎么劳烦苏公公带人送东西来了?”耿氏笑的很温和。 “敬事房人手不足,再说给宁寿宫送东西,不得不谨慎些, 怕下面的人应对不好。” “那是, 还是苏公公办事妥帖。”耿氏附和道。 “皇上仁孝,就有劳苏公公了,”年氏应了一句,面上也淡淡的。 “主子,咱们该走了。”凌兮放下给太后送来的点心,走到年氏身旁。 “两位小主走好。” 耿氏又冲苏伟点了点头, 跟着年氏出了宁寿宫。 到了各自的殿宇,耿氏先走一步,年氏扶着凌兮的手臂, 慢慢往自己宫里走。 凌兮看出年氏不大高兴,便转着话弯儿道,“小主,奴婢这两日去的地方也不少了。但怎么看,都还是咱们翊坤宫最华丽,最大气。” “翊坤宫是意在辅佐坤宁宫的,多少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两人刚好走到翊坤宫的大门,守门的奴才连忙冲主子行礼。 走进了宫门,迎面是琉璃照壁,西山石砖的地面,平整又不滑脚,正殿飞檐翘脚,雕梁画栋。 年氏停住了脚步,看着这偌大的殿宇,“翊坤,翊坤,连坤都不没有,要翊坤有什么用呢?” “主子!” 凌兮慌忙打断了年氏的感慨,冲周围不明所以的奴才们一瞪眼,“看什么看?都去干活!” 凌兮扶着年氏进了暖阁,采兮上前接了斗篷,“小主今儿见到太后没有啊?咱们做的点心,也不知道太后喜不喜欢。” 凌兮冲采兮摇了摇头,采兮这才发现,年氏似乎不大高兴。 “主子?” “你出去,这里我伺候就行了。” 凌兮冲采兮道,采兮点点头,给年氏倒了杯茶放到手边,自己告退出去了。 “主子,您就别多想了。册封是迟早的事儿,您看万岁爷赐您住这翊坤宫,就知道您以后在这东西六宫啊,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年氏嘴角勾了一下,笑的很勉强,“是我贪心不足,总想要更多的。” “主子,”凌兮蹲下身,握住年氏的手,“如今二少爷履历功勋,大少爷也身居高位,咱们年家如日中天。皇上对您,就算……” “那与旁人也总是不同的。再说,时日还长嘛……” “长吗?三十年,论时间长久,谁比得上他?” “主子,他再怎么得宠,也就是个太监,他这一辈子,也就是个太监了!” “可他这个太监,”年氏抬起头,“却能让一国之君,拖着整个后宫,迟迟不册封,迟迟不立后。” “那一准儿是因为万岁爷太忙了!反正,奴婢是不信,万岁爷不立后会是因为一个太监。万岁爷要真有那个心,那整个朝廷的大臣,恐怕都要一头撞死了。万岁爷又不傻,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年氏轻声一笑,抬手摸了摸凌兮的头,“是啊,万岁爷又不傻,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宁寿宫 燃着檀香的内殿,太后坐在软榻上,窗外昏黄的光线照进来,映的人一头乌发白花花的。 “奴才苏培盛,给太后请安。” “起来,”比起上次两人相见,这时的太后收起了所有的锋锐,像是一团随时要散去的光。 “清菊说,你要见哀家?” “是,”苏伟站起身,“本不愿打扰太后的,但这件事,非得太后来做才行。” “你说,哀家听听看。” …… ……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太后已经摇摇欲坠。 “十四爷的错已经犯了,不管什么原因,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认错!” 苏伟两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太后,“眼下,能让十四爷乖乖认错的,诚恳认错的,只有您了。” 太后紧抿着嘴唇,一手撑在炕桌上,“认错就能成了吗?胤禛他,皇上他,会原谅胤禵吗?” 苏伟垂下头,藏在袖中的手,使劲攥了攥,“只要十四阿哥老实地认了错,认了罚。其他的,奴才来办。” 太后眼眶通红,半晌后,定定地点了点头,“好,哀家这就书信一封,让娘家人快马加鞭给胤禵送去。他回京路上,是负荆请罪也好,是三步一叩也好,只要皇上能原谅他,哀家都让他做!” 彼时,四川 胤禵临时歇脚的驿馆,他只带了四十多个侍卫,如今已经遣回去一半。 “主子,”吕瑞是一直跟着胤禵的,此时也知道他们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主子,咱们当初反应过来,直接回大营就好了,说不定谁都没发现呢。” “怎么可能?” 胤禵站在窗口,听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大营里谁的人都有,各个眼睛都盯在爷身上,爷只要一动,他们就全知道了。” “那咱们来四川有什么用啊?四川是年羹尧的地盘,万一皇上他……” 吕瑞没把话说完,有些紧张地往外看了看。 “你怕了?” “没有,有主子在,奴才不怕。” 十四阿哥轻笑了一声,“没事儿,祸不及家人,更不及奴才。顶天,你就是得换个人伺候罢了。” “主子!” 吕瑞走到十四阿哥身后,“不会的,皇上不会那么狠心的。” “皇上,皇上……” 十四阿哥垂下头,默默念着这个至高无上的称呼,手扶在窗棂上,“皇阿玛,你既然早已认定,又何必让儿臣心怀妄念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什么声音?” 驿馆外突然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胤禵的思绪,“走,出去看看!” “杀人偿命!欠债还呜呜呜……” “快!拖走!” 驿馆的门被打开,胤禵走了出来,正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被人硬生生拽到一辆马车上。 “你们干什么?” 胤禵双眼一寒,走上前去,“放开他!一个老人,怎可如此?” “你是谁?” 拽人的一个,虽然一身短打,但料子却不是普通百姓穿得起的,“不长眼睛是,也不看看这是哪家府上的车,敢跟老子大呼小喝的!” 胤禵眉头皱起,一旁卖东西的小贩看不下去了,低声提醒道,“这位客官,这是年家的车,您别多管闲事了……” “哼,听见没,年家知道吗?四川总督!” 短打的小厮手里提着皮鞭,在车壁上敲得咣咣响,“再多管闲事,当心我把你抓了去下狱!” 那小厮光说还不过瘾,凌空一鞭子就挥了过来,却被胤禵空手接住了! “主子!” 吕瑞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顿时怒火中烧,“来人啊!” 驿馆里的侍卫冲了出来,大街上就亮了银刀。 周围小贩四散奔逃,那几个小厮被砍了几刀,负伤逃跑了。 “主子?” “不用追了。” 胤禵掀开那马车的帘子,事先被抓进去的老人,被捆的结结实实,还在那里呜呜咽咽的。 “把人扶下来,带到驿馆里,再找个大夫来。” “是,”有侍卫应声去了。 老人被扶下来,全身都在发抖。 “老丈别怕,那些人不会来了。” 胤禵虽然到了四川,却一直没有去拜访年羹尧,年羹尧必然也知道他来了,但也没来迎过他。 老人身上的绳子被吕瑞解了下来,堵嘴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走,咱们进里面去看看伤。” 老人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胤禵看,被吕瑞拉了一下,也没动弹。 “老丈?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恩公,恩公……” 老人摸索着抓住胤禵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求恩公为我伸冤,为郃阳八百无辜惨死的老百姓伸冤啊!” 胤禵着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扶起老人,“老丈,咱们进去说。” 一行人进了驿馆,吕瑞长了个心眼,让侍卫都别休息,守好门户。 胤禵扶着老丈进了屋子,让人给老丈上了点心,又倒了茶。 那老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胤禵才发现,这不是个穷苦百姓家的老人,衣着虽然脏乱,但料子也不差。 “老朽姓范,名光宗,是郃阳当地的一名乡绅,家有薄田几亩,米店一个。” “原来如此,”胤禵轻轻点头,“那老丈怎会落得如此?” 范光宗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绪,“恩公,老朽家乡郃阳,吃盐不易,官盐不好运进来,平时多有贩卖私盐的。但也就挑个扁担,都是小本生意,大家也就是救个急。” 胤禵点了点头,“各地多有如此,尤其西南一带。” “是啊,”范光宗又叹得一声,“我们郃阳其实不算个穷苦的地方,大家能吃官盐的时候,也不会买私盐,平时也没听说有什么盐枭一类的人物。可不知怎的,去年**月份,突然来了一伙官兵,说要搜查盐枭,搅得家家不安,鸡犬不宁。” “我们也不敢说什么,想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谁知,”范光宗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脸色又白了回去,“老朽永远记得那一天,刚过完八月十五,家家都是喜庆洋洋的。夜里的月亮还很大,却有一伙官兵,突然围住了我们的村堡!” 胤禵眉头一皱,范光宗声音都发着抖,“那些官兵各个带着刀,说要搜查盐枭,可是进了堡后,却见人就砍,砍死了还不算,各个都把头割了下来!” 吕瑞在旁边听着都跟着倒抽了口冷气。 “我们堡里将近千人,老弱妇孺过半,哪里打得过官兵?偶然有反抗的,他们立刻呼朋唤友,乱刀砍死,还大声叫着,找到盐枭了!” 胤禵搭在扶椅上的手,紧紧攥了攥。 “整整一个晚上,被乱刀砍死的,胡乱奔跑被踩死的,掉下河沟摔死的,八百余人!” “天啊,”吕瑞虽然跟着胤禵来边关打仗,可实打实地连尸体还没见到过呢。 “他们杀人,砍头,”胤禵缓缓吐了口气,“是为了领功?” “是,”范光宗点了点头,“我后来打听了,他们追查的那个盐枭,在夏阳一带就不见了。他们找了好一阵子没找到,不敢就那么空手回去,就把眼睛盯上了我们村子。” “你们没报官吗?”吕瑞忍不住问道。 “报了,”范光宗眼眶充血,“可那些地方官根本不理会我们,被我们逼急了,还说我们村就是盐枭窝子,再四处捣乱,就把我们全抓了!” “我们村里剩下的人,一路从县官告到知府,从知府告到巡抚衙门,可没一人肯为我们伸冤!” “老朽认识的人多些,觉得实在不对劲,就四处打听,后来才有人告诉我们。那伙被派来清剿盐枭的士兵,是四川总督年羹尧指派的。那领兵的河东盐运使金启勋是年羹尧的亲信,年羹尧在四川一手遮天,又深得皇上信重。所以,没人敢管,没人敢问。我们郃阳八百多条性命,就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没人敢管,没人敢问?” 胤禵眯起一双眼睛,“行啊,反正我这错也犯了,今天就再加一条,谁又能耐我何?” 入夜,养心殿 苏伟回来时,殿内已经掌灯了。 “今儿又哪儿野去了?这时候才回来?” 雍正爷从一堆折子里,抬起了眼。 “没去哪儿啊,就在商行里算账了。” 苏大公公绕着雍正爷转了一圈,“天都黑了,别批折子了呗,去后殿歇歇。” “还有些事儿得处理,爷一会儿还得宣一下李卫。” “李卫?宣他干嘛?” “朕打算派他去直隶,先历练一下。” “直隶啊,”苏伟在心里掂量掂量,“也行,给他个有晋升空间的官职,最好能晋升的快点儿的。” “这是什么话?” 雍正爷转头看向苏大公公,“晋升的快不快,得看他干得如何,若是草包一个,再好的官职也是白搭。” “我,我不是怕来不及嘛……” “什么来不及?”雍正爷更疑惑了。 “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苏大公公往雍正爷书案上一趴,他心事重重,此时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雍正爷却皱了皱眉,突然吸了吸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啊?” “什么味儿?”苏伟抬起袖口闻闻,“哦,我去给太后送料子了,沾上檀香味儿了。” “不止檀香味儿,”雍正爷双眼一眯,“朕怎么闻着一股胭脂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