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点火1
“松奉百姓感念陈大人大恩，愿护陈大人周全！”
异口同声的呼喊从一把把大伞下传出，将公堂内外所有的杂音尽数压下，只余此声飘飘荡荡，久久不散。
围观的百姓们被如此气势所染，竟生出难言的激动。
这是松奉的民意，在他人构陷陈大人，在陈大人被流言所伤之际，松奉百姓所赠的万民伞就撑开为陈大人遮风挡雨。
底层的草芥紧紧抱成团，编织成伞，想要在波诡云谲的官场，在全是滔天的高官中护住陈大人，如何不自量力，又是如何的倾尽全力！
能赢得如此多百姓的信赖与敬仰的官员，又怎会有一丝不堪？
再想到陈大人一条条向他们解释流言，又是何等地尊敬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刚刚的陈大人讲那些事时，他们听罢也只觉陈大人办了许多事，且并未贪墨。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觉那些被轻描淡写说出的一件件事，哪一件不是如同一座山般压在他身上？
而陈大人并未被压垮，就这般一个难关一个难关地过，终于得到了松奉所有百姓的敬仰。
这样的好官，却险些被流言所毁，还有人当堂敢殴打他，又是如何的悲哀！
震撼、感动、悲愤，种种情绪在围观百姓心中涌起，让他们喉头梗塞，看向需得被人搀扶着缓步行走的陈大人。
便是站在后面瞧不见前面情形的人，也仰着头去看那一把把万民伞。
这些情绪笼罩住整个公堂，就连高坐堂上的顺天府尹盛嘉良也被感染，双眼紧紧盯着那道消瘦的身影。
哪怕明知陈砚此时的虚弱多是伪装，可那单薄的背影依旧让他钦佩。
今日跟陈砚来来回回交手，他始终落于下风，就让他有种面对京中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的错觉。
陈砚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他盛嘉良都要提防，致使他始终忽略了陈砚与他那个为了偷懒不去读书而装病的儿子差不多年纪。
官场之上最忌讳树敌，陈祭酒年纪轻轻就已得罪了半个朝堂的重臣，这仕途如何好走。
他如此聪慧，不可能想不到军火走私案后背牵扯甚广，更不可能想不到自己会受巨大的影响。
可陈三元还是揭露了此案，并在今日再次让自己成那点火之人，朝着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烧过去。
陈祭酒虽年轻，其为国为民之心实在让人敬仰。
大梁何其有幸，能得陈三元这一忠烈臣子；百姓何其有幸，能得陈三元这一青天！
若陈砚能活着度过此次走私案……
想到此处，盛嘉良目光中多了些悲痛与惋惜。
陈砚连万民伞这等保命之物都拿出来了，就是在拼命了……
因伞太大，何安福只得排在伞队最前方。
陈砚由王诚意扶着站在公堂内，转身对着身后三名跟着的学生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跟着为师从万民伞下走过的人。”
见陈砚神情肃穆，连骄纵的王才哲和郑兴怀此时都收敛了性子，规规矩矩应是。
陈砚拂开王诚意，一步跨出，就进入何安福的万民伞下。
再往前，是赵富贵撑着的伞下。
一把伞一把伞地走过，也就离衙门口越来越近。
王才哲四人受情绪感染，静默向前。
四人走到一半时，忍不住抬起头，就见伞被外头的光晒得发出莹莹之光，却又为伞下的人遮出一片阴凉。
四人心头震颤，无言的情绪在心底生根。
走一步，发芽，再走一步，破土……
待陈砚走出衙门，原本站着不动的伞队就如潮水般撤离顺天府衙。
待到何安福踏出府衙大门，正要将伞收起来时，李国亮上前对其道：“我不坐马车，这把伞就由我撑着吧。”
何安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提醒道：“这把伞很重，举着极费力。”
这位监生可撑不住。
李国亮应道：“我也是拿了锄头的人，你莫要小瞧我。”
何安福道：“李监生莫要误会，这万民伞比寻常的伞要重许多，就是我这等武夫举着也颇为不易。此处有二十六把伞，收拢一把也还剩二十五把，不妨事。”
李国亮却很坚持：“少一把，就是削弱了先生的功绩，我不过受些累，熬一熬就过去了。”
何安福心道，这样的伞陈大人有六十六把，碍于他只能抽出二十六名护卫，才打二十六把，如今再收拢一把实在算不得什么。
跟随而来的王诚意道：“李兄所言甚是，我愿与李兄共同撑着此伞。二人交替，总不至于还举不动。”
何安福见二人坚持，也就不再推辞，只道：“需得三人赶马车，即便这把伞不收，另外还需收两把。”
李国亮一阵肉疼。
如此贵重的伞，他连一把都舍不得收，竟还要收两把，实在不该。
他转身就朝着不远处的王才哲和郑兴怀走去，要求二人也一同举伞。
郑兴怀一听就恼了：“伞已经在顺天府衙撑过了，难不成你还想从此处一路撑着回槐林胡同？”
李国亮理所当然道：“有何不可？”
郑兴怀只觉他脑子进水了。
在顺天府展示一番足以，何必还招摇过市？
如此远的距离，他们怎么撑得住？
正想拉着王才哲讥讽李国亮一番，却听王才哲道：“算小爷一个。”
郑兴怀不敢置信问王才哲：“你也有力气没处使？”
王才哲拍拍郑兴怀的肩膀，深深叹口气：“朽木难雕啊。”
郑兴怀一把拂开他的手，怒道：“你他娘的骂谁是朽木？”
王才哲瞧了郑兴怀一会儿，又是一声叹息，就与李国亮一同去撑伞。
伞一入手，王才哲就只一个感受：重。
比他想象的要重许多。
他瞧瞧李国亮和王诚意二人都举起来了，也只能咬紧牙将伞举起来，跟在队伍后面。
陈砚所坐马车在最前方，其后是原本放伞的两辆马车，再之后就是二十六把伞。
长长的队伍从顺天府出发，往槐林胡同前行。
因护卫们是步行，又举着伞，马车前进的速度极慢。
待伞队彻底离开顺天府后，衙门内的不少百姓也跟在队伍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