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8)
尔维斯之前也把这些资料全部看了一遍,里面那些令人发指的实验内容,即使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也让他禁不住浑身发凉,并不由得怒火中烧。 那完全是毫无人性、丧心病狂的,即使是法西斯也不会想出比那更有“创意”的折磨人的方法。 他简直难以想象,那个被他亲眼见证出生、差点被他害死的孩子,阿忒弥斯的孩子,这两年里到底过的是怎样可怕的日子。 艾尔维斯:“是他。” 罗城倏地紧紧握拳,把纸张揉皱成一团。 “那个老鬼现在可是安全局的高官,今晚在白宫的圣诞晚会,他负责了总统的安全保卫,”艾尔维斯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说,“你放心,埃迪,我已经买通了实验室的一个家伙,港口那边也安排好了,今晚不会有问题的。” 少年,Flag不可以乱立啊。 罗城现在没有吐槽的力气,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道:“但愿。” 接近凌晨,他们终于赶到了罗格里斯研究所。 矗立在街头的高大建筑已经看不出曾经火灾肆虐的痕迹,作为如今DC特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即使是在圣诞节的深夜,它也依然灯火通明。 汽车驶入地下车库,艾尔维斯和司尘乘电梯到了地上三层,接应的人帮他们打开了关押司尘的房间的安全门。 昏暗的房间正中,直立着一个直径约六米的巨大圆柱形水缸,一抹两米多的修长黑影静止地飘在水柱中央,飘散的长发在幽暗的阴影中,像一团鬼魅的云雾。 罗城走到圆柱边,抬头望着他。 司尘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过明灭的水色,锋利而妖冶的五官拢在若隐若现的暗光里,仿佛神话中的海妖塞壬。 他倏地睁开了双眼,暗银色的眼珠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那双眼睛让罗城想到了密林深处的湖泊,人迹罕至的深山溶洞。 冰冷却致命蛊惑。 水形物语(二十一) 罗城在直面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几乎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带着凶兽般冰冷的审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俯视一块砖、一根草没有任何区别。 他再次想起实验报告里的内容: “由于频繁、长时间地在类人形态和类鱼形态之间转换,实验体疑似出现DID(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症状。 当处于类鱼形态时,实验体完全认为自己是鱼类,并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嗜杀性;处于类人形态时,实验体与正常人类基本无异,并拥有高度发达的智商和学习能力,但同时也有暴力、自闭的倾向。 ……建议立刻停止强制对实验体进行形态转换,事实证明,这种行为不仅对实验体的生理状况造成了很大负担,对它的心理状态也是一种可怕的摧残。” 艾尔维斯跟着走进来,他忍不住低叹:“天哪……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低语间,罗城已经顺着圆柱旁的楼梯走了上去,艾尔维斯踌躇片刻,还是没有跟上去,转而走回门边替他们望风。 罗城一步一步走上圆柱水缸顶部的观察台,司尘就在水里随着他的位置缓缓上升,冰冷的眼神如影随形,就像盯着一只近在咫尺的猎物。 水柱的顶部是被封住的,只有观察台旁边有一个一米见方的窗口,只能从外部打开,杜绝了人鱼逃跑的可能。 司尘从深水中游曳而上,头颅浮出水面,透过窗口静静地仰头看着。 罗城单膝跪了下来,俯低身体与他对视片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窗口。 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罗城没动。 司尘伸出**的手攀住窗口边沿,身体“哗啦”从水中探出来。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颜色骤然暗了好几度,幽深无光,像一口蓄满死水的井。 他缓缓向罗城靠近,脸抬起来,凑在他颈边细密地嗅着。 周遭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突然间,低而缓的那道韵律变得急促起来,死水中掀起滔天巨浪。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奇异冷香,司尘浑身剧烈一颤,他猛地向后退开,和罗城拉开一大段距离。 他死死盯着罗城,亮银色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 罗城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心中发涩,唇边逸出一声叹息。 他伸手,对水里一脸不敢置信的人鱼说:“我来了。” 司尘的嘴唇张张合合,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发出一个艰涩而模糊的音节:“……林?” 妈的。 罗城的眼眶差点一酸,他咬牙忍住那股情绪冲动,把手向前伸了伸,“是我,我来带你走了。” 三秒后,已经长成成年体型的人鱼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差点没把他也一起带到水里去。 罗城把司尘拉了出来,脱下外套擦干他身上的水。过了没几分钟,他终于真正明白实验报告里“对实验体的生理状况造成了很大负担”是什么意思了。 等鱼尾终于彻底变成腿后,他背起几乎痛晕过去的司尘走下楼梯,心中第一次起了如此清晰的杀意。 从艾尔维斯手里接过准备好的衣服,罗城一件件给司尘穿上,再次背起他往外走。 圣诞节过去的钟声敲响,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映离开罗格里斯研究所,黑色福特汽车在寂静无人的街头风驰电掣,一路驶向三十多公里外的巴尔的摩。 一个小时后,汽车抵达巴尔的摩内港。 司尘睡得昏昏沉沉,罗城只得弯腰将他抱出来。 艾尔维斯坐在车里,倚在车窗上问:“埃迪,你们还会回来吗?” 罗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就明白了,叹息一声,不舍地说:“一路顺风,哥哥。” 罗城对他点点头,转身向港口走去。 在一片中型捕鱼船中,泊着一艘并不起眼的偷渡船。艾尔维斯已经和蛇/头打好了招呼,这艘船已经被他们包下来了,除了船长和两名水手,就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罗城抱着司尘走进船上给他们准备的房间,把他放在床铺上,出去向船长要了一些食物和淡水,就回到房间关紧了门。 房间里配有一个小小的淋浴间,罗城打水给司尘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冷汗,刚刚收回手,青年突然睁眼。 亮银色的瞳孔在骤缩后又一瞬放大,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下意识的警惕和暴躁里,眼神却已经柔软了下来。 他愣愣地望着俯身照顾自己的男人,直到罗城怀疑他傻掉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伸手死死抓住还没来得及离开自己脸颊的手。 他哑声问:“……林柘?” 罗城干脆在床边坐下,“嗯。” 司尘转了转脸,环视四周。和两年前一样,他没有任何怀疑,全然信赖地,甚至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儿,只是开心又单纯地笑起来:“我们要出发了吗?” 罗城胸口气息蓦地一滞,混杂了歉疚、心虚和某些他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让他竟然有瞬间的失语。在那双柔软又清透的眼睛注视下,他笑得有几分勉强:“再过四个小时,等天亮了就出发。” 司尘点点头,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我好饿啊。” 罗城连忙起身,拿来备好的食物和淡水。 吃了一些东西后,司尘又疲惫地睡了过去。 清晨五点多,天边微微泛亮,偷渡船从港口出发。 罗城站在甲板上,望着掩在淡青色薄雾里逐渐远去的港口,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离开M国,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握紧了栏杆。 一个月之后,他们到达了位于北极圈内的班克斯岛,极夜笼罩着这片人烟稀少的冰天雪地。 岛上的唯一永久定居点是高盛湾,人口还不到一百,聚集在一个小小的村落里。 一户热情好客的人家接纳了他们,司尘对于除了罗城之外的一切人类都有着深深的警惕,罗城几乎是用拽的才让他乖乖跟着走进当地居民的屋子。 他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只有绚烂神秘的极光和星空璀璨的夜晚,正午时分才短暂出现的白昼也像一场幽暗的,雾蓝色的梦。 日夜失去边界,星河倒悬于冰白的荒原之上,时间好像在这里静止了。 在这场美到极致的幽蓝色幻梦里,司尘度过了这一生最后的快乐时光。 他笑得越开心,罗城心里的复杂情绪就越深一分。 随着那一天的渐渐临近,罗城的失眠也越来越严重。 最后一天前的深夜,罗城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挺了三个小时的尸,终于无奈睁眼。 司尘蜷在他身边,整个人裹在厚实的灰熊皮毛里,看起来睡的正香。 罗城悄悄下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的炉火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呆望着将熄不熄的炉火抽了半支烟,肩上突然一暖,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裹着被窝的暖气,搁在了他的颈窝里。 司尘趴在他背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不睡觉,你不困吗?” 罗城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吵醒你了?” 司尘很诚实地“昂”了一声,挪到他旁边坐下,伸出手:“给我一口。” 一起生活的这半个月里,罗城难免抽烟,结果司尘有样学样,时不时也缠着他来两口。罗城原本觉得吸烟有害健康,难得让他得逞一回。 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他默默地把嘴边的烟摘下来,递过去。 并排靠坐在温暖的炉火边,他们沉默着分享了最后一支烟。 第二天天气不错,风平浪静,趁着中午短暂的白昼,罗城向住家借了一条小船。 司尘一如往常,什么都没问,跟着他出海。 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漂着大块浮冰,海水的颜色深得近乎黑色。 罗城在离海岸线足有百米的地方才停船,一叶鲜艳的小舟漂在黑与白之间,在大自然的宏伟力量面前渺小得近似于无。 司尘伸手撩了一把海水,远远望了岸上的村落一眼。 他回头看着罗城,活泼的表情像褪色的油彩般从脸上淡去。 雾蓝色的长发半遮住他的表情,司尘在骤起的风里安静地看着他,说:“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 罗城一怔,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平静地说:“一个半月,我以为你至少会告诉我一个理由。” 罗城心中狠狠一抽,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你都知道了?” “从很久之前,当我明白两年前你对我做的事意味着什么,”他甚至笑了笑,笑容里隐约还带着曾经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但我还是认为你不会那么做,或者你不想那么做。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理由。” 那双暗银色的眼睛里,终于涨潮般漫起一层浓郁的悲伤:“林柘,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 罗城紧紧抿着唇,牙关咬得发痛。 他抽出口袋里紧握的左手,手心握着一把眼熟的勃朗宁手/枪。 实验报告里说,人类形态的司尘身体强度远远低于人鱼形态,愈合速度也只有原本的二十分之一。 被子弹打穿心脏,即使是他也会死的。 司尘脸上的一切情绪终于彻底变为失望。 “如果你要我死,当初又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世上?”他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创造了我又要杀了我,你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吗?” 罗城无法给他任何答案,只能回答:“抱歉。”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水形物语(二十二) 啪嚓。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倏地亮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白色乌鸦拍打翅膀,鸦羽从火焰中掠过,雪白丰润的羽毛燎起一片焦黑。 红眼睛的鸟类尖叫着扑进了火里,瞬间化为飞灰。 然后,星火燎原。 他自余烬中睁开眼。 罗城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声枪响。 女医生体贴地放了一杯温开水在他手边的桌上,柔声问:“感觉还好吗,林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是的。” 不好,完全不,一点儿也不,简直他娘的糟糕透了。 女医生或许是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了他在撒谎,于是放轻了声音说:“也许你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 罗城依然眼神放空,直到女医生起身离开,他突然转头,冷不丁地问:“这就是全部了吗?” 女医生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回忆起来的那些事情,是全部吗?”罗城的眼神暗了暗,“为什么我觉得……似乎少了什么?” 医生理解地笑了笑:“林先生,你休眠了七十多年,记忆有部分损伤是很正常的现象。事实上,一个月前你刚醒来时,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想,正是为了你能正常生活,你的家人才会委托我为你进行记忆重塑……不用担心,过一段时间,你的记忆会慢慢回来的。” 医生离开后,他重新闭上眼,慢慢梳理混乱的思绪。 他的脑子现在就像飓风过境之后的一堆废墟。 按照恢复的那些记忆,他早在1944年就到了这个世界,不但没能完成任务,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之后因为某些原因沉睡了七十多年,在现代醒来。 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在他现有的记忆里,那是属于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生物环境学博士林柘的生活。 罗城并不怀疑七十年前的那些记忆的真实性,因为脑子可能欺骗人,情感却不会,与之相比,二十一世纪的林柘的记忆虚假得就像一张透明的薄纸。 但就像一副缺少了关键部分的拼图,这些记忆应该不是当年的全部。 比如他为什么会睡了七十多年?当年在海上的那一枪之后发生了什么,司尘是因此才沉入海底被冰封的吗? 还有…… 罗城抚上心口,那里有一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消掉的疤,贯穿了他的身体。 司尘说这是他做的,可是在那些回来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画面。 罗城心中明了,那些没能回来的记忆才是关键。 只是如今艾尔维斯都已经死了,如果他永远都想不起来丢失的那些拼图,还有谁能给他答案? 当然还有一个人,但罗城下意识地不想那么做。 他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默念读秒,直到心绪完全恢复平静,他才站起来,整理好褶皱的衣服,拉开门出去。 勒维斯罗格里斯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玩手机,见他出来,连忙收了手机站起来,很是亲昵地笑了笑:“你都想起来了吗,爱德华?” 面对这张和年轻时的艾尔维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罗城在一瞬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艾尔是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的。 罗城一下子回过神来,如果二十一世纪林柘的记忆是假的,那么勒维斯是他的男朋友,还有与之相关的那一系列狗血事件都是假的了。名义上讲,这死孩子是他的侄孙啊! 罗城忍不住问:“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勒维斯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我五岁时就知道了。” 罗城简直匪夷所思:“知道你还……”想泡你大爷爷? 是这小子太变态还是他年纪大了跟不上潮流了? 勒维斯眯着眼睛笑得意味深长,“埃迪,我是被爷爷选中来陪伴你的人,他让我告诉你,罗格里斯家族一直是你的后盾,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罗城:“……” 孩子,我十分确信你爷爷说的“陪伴”和你说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让人心累的事情太多了,罗城实在没精力也懒得理会勒维斯这桩。参加完艾尔维斯的葬礼,勒维斯还要留下处理家族的事情,罗城则直接登上了飞回研究所的直升机。 晚上七点多,他终于回到了罗格里斯研究所蓝岭分部。 距他上午从这里出发不过才过去了九个小时,一切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想早上司尘对他讲的那些话,罗城脸上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真的,站在对方的角度,一定恨死他了。 罗城吐出胸腔间的一口郁气,搓了把脸,径直走向地下实验室。 犹犹豫豫不是他的作风,逃避问题不解决更不是。 司尘正沉在池底无聊地吐泡泡,一见他来,一下子冲到了玻璃边,手掌兴奋地拍打着玻璃,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大笑,仿佛无忧无虑,天真又单纯。 好像在他眼里,一个人就是一整个世界。 他见到我很高兴,日复一日,次次如此。 罗城早就被这份操蛋的工作磨练出了一颗金刚不坏的钻石心,但是在此时此刻此地,当前尘往事不由自主地一一浮上心头,他发现七十年前和七十年后的现在,熟悉的画面竟然一模一样地重叠上了。 他的心里好像一下子塌陷下去了一块,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泛起酸涩又复杂的余韵。 罗城爬上水池顶部外沿的平台,靠着栏杆坐下。 司尘游过来,攀着平台边缘,着急地想要碰碰他。罗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便安静下去,飘悠悠地浮在水面上,对他笑:“林,饿了。” 罗城怔了怔:“他们没给你吃东西?” 刚说完他就反应了过来,多半是因为他不在,司尘自己不愿意吃东西罢了。 他叹一口气,站起来:“我去拿吃的来,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司尘咬着嘴唇,蹙着眉头艰难地想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那……快。” “好,很快。” 叫人送来一桶新鲜鱼和他自己的晚饭,罗城拿着东西重新爬上平台,拎出一尾鱼丢给满脸渴望的人鱼。 饿了一整天的人鱼吃起东西来的动作可谓生猛血腥,好在罗城面皮非人,心态也非人,面不改色地对着仿佛自然纪录片的“凶案现场”,拿出晚饭吃起来。 司尘飞快地解决了自己的那一份,潜回水里洗了洗脸,**地又钻出来,银灰色的大眼睛跃跃欲试地盯着罗城餐盘里的东西,鼻尖不停耸动着。 罗城一愣,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副很久以前的画面,不由得怀念地笑了起来。 他掰下一块餐包,蘸了蘸奶油蘑菇浓汤,递到司尘嘴边:“张嘴。”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发号施令”,司尘早就蓄势待发,“嗷呜”地张嘴露出一口寒光凛凛的尖牙利齿。 差点咬上罗城的手指时,他猛地停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卷走了食物。 嚼了两口,银灰色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啊……啊啊!” 濡湿柔软的舌尖从指尖一扫而过,罗城的半条手臂差点麻了,咳嗽一声狼狈地收回手。 司尘不满地叫了两声,急吼吼地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食物。 “蹬了鼻子就上脸,”罗城只得无奈地咕哝一声,“你还真一点都没变啊,小混蛋。” 剩下的大半盘晚餐基本都进了司尘的肚子,吃饱了的人鱼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愉快地在水面上漂起来,大尾巴甩啊甩。 罗城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嘴角的笑容又渐渐隐去了。 如果他一直只是一条无忧无虑的人鱼该多好? 但这不可能,就像罗城也不可能因此放弃自己的任务一样。 不管是想知道当年的全部真相,还是杀了他,都需要人类形态的司尘才能做到。 罗城默默自问:明知道形态转换对他来说有多痛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立刻反驳自己:拖着一整个轮回世界的安危作代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林。” 正纠结地天人交战时,司尘突然在水里叫他。罗城抬头,只见他正笑眯眯地冲自己招手,意思似乎是叫他也到水里去。 罗城有点吃惊地指了指自己,“你想让我下水?” 司尘拍了拍水面:“玩。” 罗城毫不犹豫地拒绝:“不。” “呜……” 三秒后。 他站起来:“妈的。” 脱了衣服,他翻过栏杆跳进水里,温凉的水花飞溅又落下。 司尘游过来,抱住他,空气中逐渐漫起一股淡淡的冷香。 他们相拥着沉入水中,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隔绝声音,隔绝空气,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将他们轻柔地包裹进一个静谧又温柔的小世界里。 嘴唇上传来软而微凉的触感,罗城闭上了眼睛,没有拒绝。 一手环住人鱼纤细的腰身,一手按住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他反客为主地伸出舌尖,描摹那张蔷薇花瓣般的嘴唇。 这只是一场梦。 水形物语(二十三) 他闭上眼,看到一片玫瑰色的海。 蝴蝶扑扇翅膀,停留在珍珠般的泡沫上,白色的月光拂过玫瑰花蕾,巨大的金鱼尾巴荡开一片奇形怪状的涟漪,彩色的珊瑚丛深处传来空灵渺远的歌声。 一个绚烂到极致的清醒梦。 恍惚间,罗城觉得自己怀里的人也将变成泡沫。 这种预感让他收紧了手臂,加深了这个吻。 就像在亲吻一朵云,一片冰,也只有在水里他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唇瓣厮/磨,肌肤紧贴,温度中传递着的不加掩饰情绪。 突然之间,意识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通过唇齿交缠,气息互换,断断续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罗城惊讶地睁眼,撞进一片亮银色的漩涡里。 他看到冰冷漆黑的深海里,司尘抱着他向头顶唯一的光源奋力游去,四周暗影幢幢,蛰伏着虎视眈眈的,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巨兽…… 司尘低头焦急地看他,面色苍白而绝望,眼里滚出两颗珍珠般的眼泪。 罗城愣住,不防被司尘尖锐的牙齿划破了舌头,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间弥漫开来。 司尘慌张地退开,渡给他一口气,拥着他往上游,两人“哗啦”浮出水面。 用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脑海里破碎的画面终于完整地连在了一起—— 漆黑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叶鲜艳的小舟,司尘笑着问他为什么,而他的答案是举起手中的枪。 “抱歉。” 砰! 胸口一凉,身体比听觉更快地捕捉到了异样,罗城惊讶低头,看到胸口的布料逐渐晕开一片红色。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倒去,在轰然水声中坠入冰冷漆黑的海。 他不断向下沉去,光亮越来越远,丝丝缕缕的血将周遭海水染红,身体几乎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更糟的是,周围出现了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鲨鱼,游曳着迅速靠近。 水面上骤然绽开一朵水花,一道流线型的身影利剑般疾冲而来,一口咬住了一条离罗城最近的鲨鱼,狠狠从它的背鳍上扯下一大块肉。 鲨鱼吃痛逃开,周围的鲨群也忌惮着不敢轻易靠近。 司尘游过来将他抱进怀里,奋力向海面游去。 中弹失血、低温的海水加上无法呼吸,罗城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不想死也不能死,只能艰难地扯了扯司尘的头发。 司尘低头看他,惶然又无措。 罗城只得自己凑上去覆住他的嘴唇,从他的口腔里吞过来一口空气,然后向上指了指示意他继续上浮。 逡巡不去的鲨群试探着继续向他们靠近,司尘显然被他的举动搞得有点呆,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奋力上游。 上有追杀下有鲨群,两害相权,罗城宁愿选择看清楚那个对他下黑手的王八蛋是谁。 鲨群离他们越来越近,水面眼看近在咫尺,司尘的动作忽然一滞。 罗城的意识此时已经模糊了,他向下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一条鲨鱼咬住了司尘的尾鳍,它的身后和周围还有更多鲨鱼向他们靠近…… 司尘近乎绝望地看了他一眼,抬起双臂,用尽全力将他的身体托向水面。 “不……” 声音含混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从海面上拉住了他的身体向上拖,罗城下意识向他伸出手。 司尘对他笑了笑,却像在流泪。 他最后的视线里,看到的是蓝发人鱼被蜂拥而上的鲨群团团围住,拖进漆黑深海的画面…… “林,林……” 耳边焦急的呼喊唤回了他的神智,绝望的残影被冲散,眼前是司尘急得快哭出来的脸。 他火急火燎地要来掰罗城的嘴巴,看他有没有受伤,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好像不小心划破他的嘴唇天就塌下来了一样。 罗城再也忍不住,狠狠抱住了他,用力再用力,恨不能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七十年前,司尘是为了救他才会被冰封在海里的? 他是怎样逃出鲨群的围捕,怎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找到藏身之处,怎样终于撑不住,在冰冷的绝望和痛苦中陷入沉睡的? 原来都是为了他…… 即使他要杀了他,被欺骗被背叛,司尘还是选择不顾一切地跳进海里。 罗城在这一刻终于拨开那些自欺欺人的迷雾,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真的,做不到再杀死他一次了。 现在我要么救他,要么眼睁睁看着他死。 罗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林?”司尘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迷茫极了,“痛?” 罗城亲了亲他的耳朵,哑着嗓子回答:“不痛,一点儿都不痛。” 司尘瞬间开心起来,用脸颊蹭蹭他的脸,鱼尾在他腿边绕啊绕,“喜欢林!” “嗯,”罗城笑着眨掉眼睛里的雾气,低声说,“我也喜欢你。” 在最后的那段回忆里,那个从头到尾也没看到的对自己下杀手的人让罗城很是在意,但是司尘的身体在短短一天内难以承受再次转换形态的痛苦,这件事只能先缓缓。 现在的罗格里斯研究所和七十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尽管政/府势力还是和研究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罗格里斯家族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话语权,不再受制于人了。 艾尔维斯离世的第二天,罗城又去了一趟DC,原因是勒维斯打电话告诉他,艾尔维斯的遗嘱宣读会需要他在场。 罗城没想到这个便宜弟弟竟然还给他留了遗产。 这一回,罗城事先和司尘说好了自己要出门一天,人鱼不情不愿地皱着眉,但还是答应了他会好好吃东西。 他这才放下心,登上出发去特区的直升机。 遗嘱宣读会在罗格里斯庄园举办,庄园的陈设和七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甚至连他的房间都还一直保留着,看得出一直有专人负责打扫,一切都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艾尔维斯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将近二十个孙辈,他的代理律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他的巨额遗产一一分配清楚。除了商业帝国由勒维斯继承外,他将60%的私人财产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剩下的东西分别给了他的孩子们。 看得出艾尔维斯生前是敲打过他的子女的,那些人虽然脸上不忿,但也没有异议地接受了分给自己的那份。 直到律师最后宣读了艾尔维斯留给罗城的东西,才引起了轩然大波—— 艾尔维斯把罗格里斯研究所给了他。 众人哗然,艾尔的大女儿不屑地打量罗城一番,尖酸地说:“这个人是谁?哈,别告诉我是爸爸在外面搞出来的私生子,一个黄种人……老天,难道是他养的小男/宠?” 勒维斯冷了脸:“姑姑,注意你的言辞。” 艾尔的二儿子也坐不住了:“拉维,老爸这几年最亲近的人就是你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勒维斯闻言,转头看了罗城一眼。 罗城心里突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勒维斯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 罗城:“……” 因为勒维斯的一句重磅炸/弹,罗城无法在当天回研究所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联系同事,帮忙让他和司尘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司尘听他解释完,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吭哧吭哧地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蹦出一个字:“……哪?” “我在市区,离你有那——么远,”罗城拉开双臂比了一个夸张的距离,“明天就回来,好不好?” 司尘气哼哼地在水里翻滚了一圈,突然唰地一下凑近。 拿着手机的同事应该是被他吓到了,屏幕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恢复稳定后,映出一张巨大的脸。 罗城忍不住想,怎么凑这么近还长这么好看呢。 司尘对他扮了个鬼脸,说:“生气了!” 罗城失笑。 他的好心情没能保持多久,晚餐时间很快到了。 因为勒维斯在他爷爷的遗嘱宣读会上公开出柜,并公然宣布了继承了家族最重要的产业之一的野男人是自己的“未婚夫”,整个罗格里斯家族的人都表示接受不能。 晚餐变成了晚宴,其中的重头戏就是向所有人介绍罗城。 艾尔维斯把研究所留给他,在他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早在七十年前,艾尔就说过他只是一个商人,研究所更应该交到林柘的手里而不是他。 罗城也确实想把研究所捏在自己手里,不仅因为司尘现在在那里,还因为研究所的背后很可能藏着一些他想要的答案。 配合着假扮勒维斯的未婚夫的确是顺理成章继承研究所的最好办法。毕竟艾尔的遗嘱是经过公证的,具有法律效应,罗城已经是事实上的研究所的拥有者了,现在只需要压下不满的舆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牺牲色相。 一晚上挡了无数次勒维斯刻意秀恩爱的亲密举动,宴会结束后,他的脸都黑了。 回房间的走廊上,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罗城一把把勒维斯顶到墙上,用肘关节用力顶住他的下巴,警告道:“我忍你,看的是艾尔的面子,小子,别得寸进尺。” 勒维斯轻笑:“你可以先不用这么暴躁,未婚夫阁下。” 罗城气笑了,眯起眼:“你……” 喀啦。 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两人迅速分开,齐齐转头看去。 蓝发银眼的青年站在那里,面色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