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1章 君子归来,讲台之上
周一下午两点半,师大文学院203阶梯教室。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止是选修《诗经精读》的学生,还有许多旁听的人——有本院其他年级的学生,有青年教师,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后排。
上周的风波,让这堂原本就热门的课,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两点三十五,霍庭准时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如常。
走上讲台,放下教案,打开电脑,插好U盘——所有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上课。”霍庭开口,声音清朗。
他没有直接开始讲今天的主题,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八个字,出自《诗经·卫风·淇奥》。”
霍庭转过身,面向教室,“原诗是赞美一位君子的品德和才华。但今天,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在今天的时代,我们还需要‘君子’吗?”
这个问题让教室里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
霍庭继续说:“在回答之前,我们先看原文。”
PPT上出现《淇奥》的全文。霍庭的讲解开始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重点在这八个字。”霍庭指向黑板,“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切、磋、琢、磨,是古代加工骨器、象牙、玉器、石器的四种工艺。用在人身上,意思是——君子的品格,需要像工匠对待珍贵材料一样,反复打磨,精益求精。”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过程,是终身的。它包括顺境中的自我修养,也包括……”
霍庭停顿了一秒,声音依然平稳:
“逆境中的坚守。”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什么。
有位女学生举手:
“老师,如果……如果君子被误解,甚至被污蔑,该怎么办?”她问得很小心。
这个问题问出来,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后排,林芝芝悄悄从后门进来,坐在角落里。她紧张地看着讲台上的霍庭。
霍庭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另一句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这是《邶风·柏舟》。”霍庭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诗人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人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能任人卷起。”
他放下粉笔,看向提问的女生:
“君子的品格,首先是一种‘定力’。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自己是谁,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外界的评价、误解、甚至污蔑,就像风吹过石头——石头不会因为风而改变形状。”
“但这不意味着沉默。”霍庭继续说。
“君子也需要发声,需要澄清。但发声的方式,不是以牙还牙,不是陷入无谓的争吵,而是用事实,用逻辑,用自己一贯的言行去证明。”
“就像中医讲的,”他的声音温和了些,“‘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当一个人内在有足够的‘正气’——也就是坚定的人格和价值观时,外界的‘邪气’就很难真正伤害他。”
林芝芝在角落里,眼眶发热。
她知道,霍庭说的每句话,都是在用最含蓄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回应过去一周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控诉,也没有抱怨。他只是站在这里,用两千多年前的诗句,讲述一种穿越时空的人格力量。
而这力量,此刻就在他身上。
课堂继续。
霍庭讲到《诗经》中其他关于君子的篇章……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现实的关照。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课程接近尾声时,霍庭说,“在今天,我们还需要‘君子’吗?”
他环视教室,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
“我的答案是:更需要。”
“在这个信息爆炸、价值观多元、诱惑和噪音都很多的时代,‘君子’不是迂腐的古董,而是一种‘精神定力’。”
“它帮助我们,在众声喧哗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利益诱惑前守住底线;在遭受误解时保持从容;在获得成功时保持谦逊。”
霍庭走到窗边,指着窗外校园里的耐寒桂——深冬时节,枝头竟还凝着细碎的金蕊,淡香疏疏地透进来。
“就像这寒桂。”他说,“它不与其他花争艳,不追求在春天开放。它只是安静地,在自己该开的时候开。但它的香气,能飘得很远。”
“君子的声誉,也是如此。不是靠炒作,不是靠算计,而是日复一日认真做事、诚恳做人之后,自然积累的‘声闻于野’。”
下课铃响了。
但没有人急着离开。学生们还沉浸在刚才的讲述中。
霍庭开始收拾教案。几个学生围上来提问,他一一耐心解答。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林芝芝才从后排走上来。
霍庭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柔:“什么时候来的?”
“你讲‘我心匪石’的时候。”林芝芝轻声说。
霍庭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经过他们身边时,不少人会多看两眼。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之前的猎奇,更多是好奇和礼貌的打量。
一个抱着篮球的高个子男生经过时,朝霍庭点了点头:“霍教授。”
霍庭微微颔首回应。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把校园里的梧桐大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霍教授今天这堂课,”林芝芝侧头看他,“是在说自己吗?”
霍庭推了推眼镜:“是在说一种理想的人格。”
“也是你。”林芝芝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就是这么做的。”
霍庭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我只是……尽力而为。”
“而且做得很好。”林芝芝握住他的手。
这个动作在校园里显得有些大胆。周围有几个学生看过来,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在这个时代,年轻教授和已经毕业的学生牵手,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寒桂时,香气更浓了。
“对了,”林芝芝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文化沙龙,我们讲什么?”
“《诗经》里的草木意象,和中医的‘取类比象’思维。”霍庭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资料。不过爷爷给了我一本他整理的《本草诗经》,很有帮助。”
“那就好。”
走到停车场,车驶出校园,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霍庭专注开车,林芝芝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轻声念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霍庭侧头看她。
林芝芝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的君子,不用切磋琢磨了。”
“他已经是最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