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老怀大慰
是狂哥他们没听过的故事。
可长征的雪山,又不止狂哥他们陪老班长爬过的夹金山。
老班长低下头,伸手抓了一把火堆边的干土,在指缝里慢慢搓。
“可到了山顶,大风一刮,他走不动了。”
“他说,班长,我坐下喘口气。”
老班长停了一下。
“他这一坐,就再也没站起来。”
篝火“啪”地爆出一颗火星,周围一下静了。
这就是长征老兵,不太想讲过去长征的一部分原因。
路太苦,每一场仗都是决战,甚至惨烈。
能走过来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见气氛一下沉默,老班长撑着膝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哎,讲这些丧气话做啥子!”老班长环视一圈红了眼的新兵,“都过去了!”
“现在你们入列了,往后咱们端着枪并肩子上,把仗早点打完!”
“让咱们后头的小娃娃,再也用不着去爬那种死人山!”
外围阴影里,六团团长不知站了多久。
听完这番话,他端起手里的破瓷碗,遥遥冲着老班长的背影举了举。
随后一仰脖,将那点劣酒倒进喉咙。
火光晃过他的眼角,有水光一闪。
接下来的休整日,盐城、阜宁周边的乡下,凄凉得让人揪心。
田里到处是齐腰深的荒草。
打了这么多年的烂仗,村里的壮劳力不是被抓了壮丁,就是死在炮火里。
好好的良田,快荒成乱坟岗了。
先锋团驻扎下来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老班长就提着铁锹,带着尖刀排出现在田埂上。
“把裤腿给老子卷到膝盖上去!”
老班长站在泥巴坎上,抬腿就虚踹了狂哥屁股一脚。
“发啥子愣?下田!帮老乡通河堤!”
狂哥被踹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蹲下卷裤管。
“排长,你下脚能不能别总照着一块肉踹?我好歹也是个班长!”
“班长咋了?”老班长把眼一瞪,“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得给老百姓干活!下田!”
耗子在旁边憋笑,被狂哥恼羞成怒地薅了一把乱发。
“笑屁笑!”狂哥瞪耗子,“你特么鞋脱了没?”
“敢把军鞋弄废了,你看后勤处长扒不扒你的皮!”
数十个战士麻利地打起赤脚,踩进秋日刺骨的臭淤泥里。
然后弯着腰,嘿哧嘿哧地帮村庄清理堵塞了小半年的排水渠。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大爷蹲在田埂上,看着这群比自家孙子还拼命的军人,看呆了半天。
最后,他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块脏手帕,里面是三块干得发黑的窝头馍馍。
“长……同志,吃一口垫垫吧……”
而村东头,一座屋顶漏风的破关帝庙,被临时改成了卫生所。
软软带着两个新培养的卫生员,用山上现采的草药,还有打盐城缴获的一点药品,免费给十里八乡的穷苦村民看病。
一个头发凌乱的村妇这时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
其孩发烧着嘴唇干裂,哭声都只剩猫叫似的一点气。
“大夫!同志!求求您救救我家虎子!”
“他爹被鬼子抓走了,他不能再死了啊!”
软软眉头一紧,一把接过孩子,平放在木板床上。
她伸手探其额头,又按了按孩子干瘪的小肚子,脸色沉了下来。
“高热腹泻,脱水很重,像痢疾。”
软软声音很稳,手上动作更快。
“烧水,放盐,按我说的量兑!”
“把干净布拿来,先擦身降温。”
软软迅速翻开随身的急救箱,取出一支标签全是外文的珍贵针剂,赫然是打盐城时缴获的硬通货,整个营都分不到几支的保命药。
旁边卫生员看得心惊肉跳,一把按住软软的手腕。
“软班长!这药……是上面批给咱们连重伤员留着的命根子啊!”
“有病就得治。”软软不满的看了她一眼,“命没有高低贵贱。”
“出了事我担着,打!”
一针扎下去,昏迷的孩子因为刺痛,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软软熟练的按住乱动的孩子,嘴里换上了最轻的声音。
“虎子乖,不哭不哭,打完病虫虫就跑啦。”
处理完针剂,软软又麻利地包了三服熬好的草药,仔细嘱咐村妇怎么熬,怎么喂,什么时候再来换药。
村妇抱着脸色稍稍缓和的孩子,嘴唇抖得发不出声。
突然,她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灰土的砖地上。
“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活菩萨显灵啊!”
软软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脸却绷得更紧。
“别拜我!不许跪!咱赤色军团不兴这个!”
“快带娃回去歇着,记得喂水,别断药!”
老班长正巧路过卫生所门口,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
当他看清里面的一切时,嘴角露出一抹老怀大慰的笑。
随后,老班长悄悄退走。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先锋团好。
村外头,一座深宅大院的祠堂里,几个乡绅正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烧鸡和好酒,几人的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领头的张大户捏着酒盅,满脸横肉一颤一颤。
“我把话放这儿,镇上的粮,一粒也不准卖给那帮赤军。”
“他们嘴上说抗瀛,转头就要建什么新政权,还要减租减息。”
“咱们祖祖辈辈攒下的田产和余粮,凭什么便宜那些穷鬼?”
旁边一个干瘦乡绅擦着冷汗,小腿肚子直转筋。
“可是张老爷……那帮人手底下有枪啊。”
“有枪又怎样?”张大户冷笑一声。
“咱们不卖自己的私粮天经地义,买卖自由谁能挑出错?”
“他们要敢硬抢,那就是土匪!”
张大户说着,眼神更狠。
“再说了,县城那边又不是没人,真把咱们逼急了,就派人去给皇军……给皇协军递个信。”
“断了他们口粮,我倒要看看,这帮穷当兵的靠喝西北风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