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是吃的,一部分是肿了。 (4)
起拖把, 往前一摔, 嘴里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会告个状以为自己不起啊?” 拖把直直朝姜小贞站的方向砸, 她眼疾手快地把它踢回去,不让它脏到她的裙子。 “对啊,我了不起。” 拖把哐当落地, 溅出的臭水尽数落在对面那边。 “你们辱骂我,还不许我告状, 要我白白挨着。” 姜小贞笑了笑, 把嘴里的字嚼碎了,啐在地上:“你们想得美。” 说完要说的,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她掉头就走。 正是这一副没人能打断她脊梁骨的模样,让姜小贞不断树敌。 她还太年轻了,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强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可当她是一个人,去对抗一个世界蜂拥而至的恶意时,她的足够坚强便不再是坚强,它成为一种逞能。 想要整你的人,永远不愁没有办法。 独自吃完午饭的姜小贞回到教室。 班级里同学不知道去了哪里,空荡荡的教室中央躺着一套课桌椅。 桌椅皆被砸坏,断掉木头的残肢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抽屉中她的书本文具试卷掉得到处都是,像从破掉的肚子里扯出的内脏。 桌面上,用红笔写着的巨大的“滚出高一四班”,是飞溅的止不住的血。 这是对姜小贞的凶杀现场。 …… 画室。 “我能问一问,这是你画废的第几张纸吗?” 倚着窗的张世宇摘下耳机,捡起脚边被何玉丢弃的纸团。 何玉没回答他。 “想等你画完稿一起吃午饭,但看你这进度,等打完稿,食堂已经关门了。” “早跟你说了,自己去吃。”何玉的目光专注在画板上。 张世宇偏不,笑嘻嘻地惹他:“好兄弟,心里有事就跟我倾诉,你这样不说,自己憋着多难受啊?” 他皱了皱眉:“别烦我。” “你烦呀?我跟你说点不烦的。” 张世宇清了清嗓子。 “我们班的方建杰,他妹妹和贞子一个班。我这几天听他跟我唠八卦,那个贞子真的恶心到不行。” 何玉没让他闭嘴,他判断他也有听的兴趣,便继续说了下去。 “跟别人做朋友时请别人吃的东西,和人不好了,叫人还她。惹她不高兴了,她就去老师那边打你小报告。他们说她家很穷,她恶意批评别人喜欢的东西,其实是根本买不起,在嫉妒,在酸别人。你之前跟我说,你跟她小时是熟人,你也知道她家很穷的事。” 何玉自然知道。 听张世宇这么讲,说明姜小贞家里的事情暴露了。 她虚荣地撒下一个又一个谎,构建出如儿时一般的豪华城堡……假城堡塌了。 这就像是看电视剧,反派做的丑事暴露了,正是大快人心的时刻。 何玉画他的画,仿佛没听见张世宇在说话。 “好啦,想来不用多说,能把你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得罪了,她的恶心程度可见一斑。” 张世宇过来拍拍他的肩:“朋友,你别再为了她烦,以后还有的她倒霉呢,全校的人都讨厌她。” 全校,这个词用得毫不夸张。 对于姜小贞能招到这么多人的讨厌,何玉一点也不意外。 她从小就讨人烦,不会处理矛盾。 他妈妈从乡下辛辛苦苦背来送她的特产,她捏着鼻子说好臭;扮家家酒,别人要按她分配的角色玩,不然她就不给大家提供道具;看到其他小孩没了她玩得更开心,从楼上扔玩具熊下来泄愤;她生他的气,让学前班的人全部不要理他,理他的一律视作叛徒。 让全部人不要理他的那次,她最后被全部人孤立了。 堆成山的礼物,竟然无法贿赂六岁孩童的心,姜小贞太不会交朋友。 她对人好的时候,永远是一种由上对下的施恩的态度。当所有人都感到,自己被她当作低贱的奴仆,那她这个公主也不再有人拥护。 何玉比姜小贞更早看到她的结局。 那一天,他听见了她的喊话。 她喊得那么大声,听不到除非是聋。 “何玉,你会后悔的。” 新仇旧怨,在这个人那里吃过的苦,全部想起来了。 寄人篱下的时光,保姆房中小姐养的狗。 她的爱好是抢他的东西,半夜到他房间打他巴掌;全部人哄着她,她闹脾气便如临大敌,他要无条件让她;她做错事,他妈妈反而骂他。 为什么明明在高中认出了姜明珍,却不上前打招呼? 今时不同往日,何玉这个名字是优秀的,被人羡慕的。 姜小贞知不知道啊? 他不再是她乡下保姆的儿子,不再因为口音被人笑话,不可能在被欺负的时候忍气吞声,不用再把她吃剩的边角料当作难能可贵的珍馐。 他不是那个坐在台下角落的小男孩,羡慕地看着她被有钱的爸爸,漂亮的妈妈牵着……现在的他身上也有聚光灯。 第一次食堂见她,何玉不打招呼。 他想,她不记得他的话,就算了。 第二次店铺门口见她,她的生活方式与他的截然不同。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何玉划开界限。 第三次见她,得知她家道中落。她却没有如他穷的时候一样,她仍要做公主。 他试探地走近她,观察现在的她。 第四次,他帮她倒垃圾,她高高在上给他的答谢,让何玉又一次恼怒。 而后,他亲眼所见她虚荣的模样,她那句“我们是朋友对不对?”如利用一般。 对不对,何玉怎么知道啊!他把她当朋友,他不知道,至今为止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把他看成一条狗。 “何玉,你会后悔的。”他要如何后悔?什么样的把柄在她手中? 姜小贞说了那么多次要让他后悔,最后他次次全身而退。 这一次,她的响动这么大,必是对自己报复的手段信心十足。 姜小贞要做什么? 说出他是乡下来的?说出他们是他家的下人?讲出他小时候受她侮辱的糗事? 何玉等她的报复等得很烦躁。 她为什么还没有这么做呢?都过了这些天了。像她那种虚荣爱炫耀的人,有什么不这么做的理由? 手中铅笔发出沙沙的声响,涂出的线条杂乱无章。 何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根本没有画画的灵感! “他们在那边看什么啊?”张世宇望向楼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教务处附近看热闹。 定睛一看,他瞥见公主裙的蕾丝裙摆。 “咳咳。”张世宇关上窗户,以免何玉心烦。 “外面是什么?”见他举动不寻常,何玉问道。 张世宇只好实说:“好像是那个人……扛着张桌子站在教务处。” 耳边传来撕纸的声音。 “我多嘴!你可别撕了,快画!按你的水平用脚画都足够交作业,别要求那么完美好吗?” 丢掉纸团,何玉背起背包。 “不画了,去吃饭。” “哦哦。”张世宇去拿自己的书包。 出画室,他见何玉走的方向不对。 “朋友,去食堂走左边楼梯,你走右边下去……”是教务处。 …… 姜小贞站在教务处门口。 她带着她被摔烂的,上面写着“滚出高一四班”的桌子。 “教务处的老师有在吗?” 姜小贞使出最大力量拍门,把门拍得咚咚响。 “有人管吗?” 尖细的声音,如一道绷到极致的弦,像一支抵住喉咙的箭。 她喊道。 “高一四班的姜小贞被欺负了!” 里面没有人应声。 周围看戏的人,却越来越多。 “那就是贞子。” “噗,闻名不如一见,真的丑。” “她来教务处干嘛?” “谁知道啊?疯疯癫癫的。” 天气有点冷,姜小贞吸了吸鼻子。 轻轻压上来的重量,使弦从外围开始开裂,出现细小的毛边;箭刺进肉里,刺破皮肤,渗出一滴滴的血。 不疼,不承认就不疼。 不怕,会没有事的。 她吸啊吸,抱着自己的双臂,上下划拉了两下。 自己给自己安慰,自己给自己加油。 咚咚咚,姜小贞拍啊拍。 “姜小贞被欺负了。”她说。 “有没有人管?”她问。 围观的也有一些心地善良的人,高声提醒她。 “喂,老师去吃饭了,你看不出来吗?” “要换桌子,下午再来。” “你跟泼妇骂街一样站在这儿,太碍眼了,先回去冷静一下好吗?” 何玉和大家一样。 他觉得姜小贞太碍眼了。 丑还是要穿公主裙,碍眼。 穷还是挑三拣四,碍眼。 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碍眼。 最碍眼的就是她什么都没有,明明什么都没有,她还能把头高高昂着。 她穿着皇帝的新装走在路上,自己觉得自己漂亮极了。 谁都想上去告诉她,她什么都没有。 等到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尽情看她的笑话。 只是,为什么何玉笑不出来呢? 他在人群之中凝视姜小贞,像个智障一样,对着不会开的门呼救。 她说的不是“我被欺负了”,她说“姜小贞”被欺负了。 姜小贞用尽全力要保护“姜小贞”似的。 他赌不出五分钟,她就会在那扇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哭出来。 众望所归的,反派姜小贞坍塌的时刻,已经初见雏形。 落在何玉眼中,他却发现:那竟然比上面的,不论哪种样子的姜小贞,都碍眼上一千一万一亿倍。 她狼狈的样子,他更难接受。 ☆、你很介意吗 一个人影走出人群, 来到姜小贞身边。 “我找你有事,能来一下吗?” 她转过身, 目光撞进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他背对着午后的暖阳, 光线沿着他的发丝、轮廓,倾泻而下。 姜小贞看得愣住了。 何玉朝她伸手, 在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 姜小贞退了一步。 她瞥向身后的人群,那些之前她想要忽视的声音……原来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 姜小贞低下头,吸了两下鼻子。 等她再抬眸时, 眼里那股讨人厌的骄傲劲又回来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他们如他所愿的划清界限了。 她扛着桌子走掉,宛如携带重型武器的打手,腰杆笔直,无限威风。 围观的人纷纷为她让道。 何玉没追过去,其实他也不太明白刚才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 望着姜小贞的背影, 他还是很难受, 不可名状的负疚感将他淹没。 姜小贞不打算换掉她被人涂画过的课桌。 教务处没有老师,她带着桌子去了管理部。那边的管理员大叔修东西很有经验,敲敲打打, 三两下帮她把课桌修好了。 “这能用吗?”虽说是他亲手修的,大叔也无法确定:“我觉得你还是去教务处领一张新的。” 姜小贞没附和他的话, 跟他再三道谢后, 她把课桌搬回教室。 如果还有斗争的力气,她会继续斗下去的。 姜小贞的尸体不应该由她自己收拾。 每一科的老师进到教室上课,都会看见那张显眼的桌子。 不用手臂或者书本挡住那行“滚出高一四班”, 姜小贞给全部人展示自己受过欺凌的罪证。 老师问:“姜小贞,你的课桌怎么回事?” 姜小贞在全班人面前,朗声答道:“高一四班的同学们写的呀。” 无数怨毒的目光投向她。 没有人能做到比姜小贞更遭人恨。 下课后,整个高一四班除了姜小贞,全部被留堂训话了。这事甚至被人告到了教导主任和段长那边,他们也来了。 所有人都认定是姜小贞去告状的。如果她有时间,她确实会这么做,不过她光是修课桌已经花费了一个中午。 姜小贞认为是哪个老师把教导主任和段长请来的。 班上同学被训话的时候,她搬起自己立不稳的椅子又去了一趟管理部。 椅子没有桌子受伤得那么严重,找大叔借一借工具箱,她可以自己试试看能不能修。 与管理员没说几句话,从外面来人了。 姜小贞转过头,见到何玉。 她心中无语:这人简直是爱看她笑话第一名,他怎么又来了? 借到工具箱,姜小贞目不斜视地绕过他。 搬着椅子出去,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修理。 某个跟着她过来的人影,在面前的地面投下一片黑色。 “姜小贞,你总得找个解决办法啊。” 姜小贞侧到另一边。 只可惜,躲得过他的影子,躲不过他的声音,何玉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把桌椅修好,是想继续用下去吗?” “对。” 姜小贞挥舞着手中的锤子,声音又干又硬。 “我会每天用它们,让看我不顺眼的人继续看着。” “他们视你为眼中钉,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何玉蹲下来,蹲在她的旁边,认认真真地建议:“跟班主任说一下,转班。” 姜小贞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凶,写满不服气。好像那种会啄人的公鸡,已经张开翅膀,做出预备攻击的姿势。 “不可能转班。做错事的不是我,我不会如他们所愿滚出高一四班的。你的话跟我班主任之前说的一样,他知道了班上的人因为讨厌我逃值日,想换人当卫生委员。我不会同意的,我没做错事,我不接受任何惩罚。” 身边那人静默几秒。 而后,他长叹一声。 何玉说了一句话,让姜小贞几乎落泪。 他问:“那这样你不会受伤吗?” 暴露自己鲜血淋淋的伤口,身在谷底,想要把其他人也拽进来。 可是,伤口不包扎的话,怎么恢复呢? 在谷底一直等待着,不冷吗? 那样的话,你会好受吗? “你最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了!” 姜小贞丢下锤子,重重地推了何玉一把。 他没有反抗的力道,直接被她推倒在地板。 “你说我丑!” “你看不起我!” “你和全部人一样的!” 何玉摸着自己作痛的尾椎骨,准备起来,下一句骂姜小贞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等他站起来,他见到水滴砸落水泥地,散开一朵小小的痕迹。 何玉没敢抬头盯着姜小贞的脸看,或许那样比较好。 她哭了。 “我有多么努力打扮漂亮、讨人喜欢,你们凭什么因为我长得丑笑我,因为我家没钱看不起我。” 委屈的哭腔,委屈的吸鼻涕的声音,她哭得极尽克制,却已是溃不成军。 胸腔仿佛被石头紧紧压着,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告诉我,丑、胖、穷,没朋友,这里面有哪一点可以让你们合情合理地鄙视我,排挤我,讨厌我?” 见到她终于哭出来,还哭成了这个样子,很多事情,何玉一瞬之间都想通了。 “你很介意吗?你的丑、胖、穷,没朋友。”他问了一个看似完全不想干的问题。 何玉没安慰她,没向她递纸巾。 他的声音是冷静的,没什么温度的,好像一点儿没有为她的眼泪动容。 姜小贞哭得脑子一片空白。 “显然是,”何玉已有了回答:“你不介意的话,也不会对着我大吼大叫了。” 对,她介意。 平日的那个姜小贞肉眼可见地垮掉。 好像蜕掉一层皮一样,她整个人变得灰暗。缩着肩膀,垂着头,掩着面,歪歪斜斜地站着,她崩溃,难过,大哭。 身上用作防卫的骄傲与自尊,不复存在了。 何玉没有给她提供缓冲的空间,可以躲起来的地洞。 反而,他追过去,把那个逃兵用钩子抓出来。 她想的没错,他是爱看她笑话第一名。 “长得丑、家里没钱、即便是努力讨人喜欢还是没有朋友,你介意的。”他全部念一遍,并依照她的反应做了确认。 “你问我,它们凭什么成为鄙视你的理由。你又为什么用这些相同的理由来鄙视自己呢?姜小贞,从我再见你之后,你整个人是撕裂的。我一直想不懂这种撕裂感从何而来,直到刚才,我听到你那么质问我。” 她的哭声止住,一双泪眼恶狠狠地望着他,试图要自己再把壳穿上。 她失败了。 “你在学幼年时期的自己,不是吗?” 那双清澈的棕色眸子,映出姜小贞的狼狈。 他直言不讳道:“但你学的真的一点儿都不像。” “那时的你自信,是真正的千金,你不懂事因为你被父母溺爱惯了,尚未成长。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懂得了人情世故,你能够读到别人目光里的鄙夷,学会了自卑。” “我没有自卑!”姜小贞无力地挣扎。 何玉问:“没有的话,你需要假装什么?” 她无话可说。 “你穿着公主裙,假装自信,假装不畏惧别人取笑的目光,自我感觉良好。” “你家里穷,假装有钱,不敢在学校见你的爸爸。上一次我说出这一点时,你辩解。可是,在跟朋友吹嘘时你没有一刻察觉,她们会误会你仍是富家小姐吗?我不信。你明知还要说,那你就是出于虚荣,在假装。” “别人讨厌你,你假装自己没受到伤害,假装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硬着头皮让自己不要躲。” “别说了。” 冷着声音打断他,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何玉攥住她的手腕。 “你不让我说,因为你不能直面自己长得丑、家里穷、你不再是公主了,你不愿意承认嘲笑的目光会让你受伤。你披着浑身的漏洞,一边逼着自己我行我素招惹着厌恶,一边为自己的格格不入感到自卑抑郁。那你甚至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大摇大摆在招人讨厌的道路上一路走到底。” 姜小贞看着何玉,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好吗。” 她闭上眼,鼻子一皱,又快哭出来了:“让我走。” “让你走掉,回到之前的状态吗?姜小贞,你真的该醒醒了。” 他松开她的手。 姜小贞的黑框眼镜已经花得不能看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也是。 何玉找了找身上,他没有带纸巾。 只好用袖子,将她下巴的那些泪珠擦掉了。 哭成这样…… 真是的…… “因为那些你无法决定的因素看不起你,当然是错的。” 他擦啊擦,她眼泪又流下来。 何玉放轻了声音,可讲出的话,依旧很坏很难听,让人听了会流泪。 “但你知道吗,看不起和讨厌,本就是主观意义上的,讨厌你可以不需要理由。就算那讨厌是错的,不应该存在的,也没人会给他判刑。他对你有偏见,该讨厌你,照样讨厌你。” “而你刚才说的这些讨厌你的点,还不足够,你最讨人厌的,是你的性格。我讨厌你的性格,讨厌你的为人处世,我的讨厌光明正大,我合情合理地鄙视你。” 姜小贞拍开他的手,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同情。 “那你就讨厌好了,还对我说这些干嘛?你废话真多。” 刚才长篇大论的人,一下子失了语言。 他茫然地,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 “我不知道。” 最终何玉说:“我没法看着你这个样子。” …… 你还记不记得学前班的午休。 不睡午觉的姜明珍被阿姨抓了,叫到外面罚站。 那时期的何玉真的超级讨厌她的。她弄坏他的水彩笔,把他当做小狗,叫人不要跟他玩,他发誓跟她划清界限了。 但,他看见姜明珍被叫出去罚站的背影。 衣服没塞好,没有穿拖鞋。 何玉掀开被子,自愿跑出去跟她一起罚站。 没有为什么,他没去想为什么。 只想帮她穿好鞋子罢了。 ☆、被鬼缠上了 “何玉被鬼缠上了。”张世宇深感忧虑。 那个鬼指的是姜小贞。 午休, 姜小贞会到食堂找何玉一起吃午饭。有时候何玉迟下课,她会在教室门口, 或者画室门口等他。 高一跟高三放学的时间不同, 姜小贞放学后会来画室。何玉画画的时候她在旁边吃零食,做作业。 画室关门, 出了校门之后,她才会从何玉身后离开,回自己家。 姜小贞仿佛是幽灵一样的存在。 她跟何玉之间一点交流也没有, 就只是一直地默默地跟着。 张世宇对何玉说了很多次:“朋友,你不想做坏人,我可以做。需要我的拳头出马,可以随时说。” 可惜,何玉可能是人太好了, 完全没有赶走姜小贞的意思。 有几次张世宇拉着何玉想要走快点, 甩掉那个打扮得宛如节日蛋糕的丑女.何玉让他等等, 然后往身后一看。 甩不掉的尾巴依然紧紧地黏在距离他们的不远处。 张世宇很同情何玉,他默认何玉是无可奈何。 不是无可奈何?怎么可能! 有人会自愿不想要自己的眼睛,主动送上门让脏东西荼毒吗?! 还真有。 某天, 一直到他们要走的时间点,张世宇也没有在画室看到等待何玉的姜小贞。 起初的何玉一切正常,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他看窗外的次数开始增加。 最后憋不住了,他转头问张世宇:“我刚才出去洗调色板的时候,你有看到姜小贞吗?” 张世宇摇头:“没啊。” 何玉继续画画。 没一会儿, 他重新抬头,盯着画室前面的钟自言自语。 “十五分放学,做值日的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做完,算二十分钟。扔个垃圾五分钟,走到画室五分钟。” 张世宇抓抓脑袋:“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太奇怪了,”何玉摸着下巴思索:“她怎么还没有来?” “欸?” 张世宇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何玉没有配合他一惊一乍的演出,平静道:“字面上的意思,觉得奇怪而已。” “不是,”张世宇真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事:“她跟着你,原来是你们约好的吗?” 何玉否认:“没约好,她自己要跟的。” 没等张世宇缓过一口气,听到他下一句。 “但是忽然有一天她不跟了,不是也很异常吗?” 张世宇表情复杂地拍拍身边这位老兄的肩。 “你比较异常,真的。” 他用笔在废纸上勾勒出一个人形大蛋糕的轮廓,指着那团黑乎乎的线条对何玉说:“这样一个脏东西不跟着你了,你应该烧香祈福,跪谢老天超度那只鬼魂。” “你居然,该怎么说,我从你脸上看到了……担忧?” “噗。” 何玉忍俊不禁。 “你画画技巧大有提高啊,画得还挺像她的。” 这是重点吗?张世宇捂住额头。 画室人都走光,到了熄灯的时间,姜小贞仍旧没有出现。 “走。”张世宇催促何玉。 “知道了。”往走廊两边看了一遍,何玉关上门。 见他念念不舍的模样,张世宇劝道:“不可能来人啦,这个点没有人会在学校逗留的,我们说不定是最迟走的了。” 张世宇没说错。 当他们走在学校操场,已是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时候何玉再次顿住脚步,就显得很神经质了。 “你先回家,我去高一的教学楼看看。” 张世宇抓狂,指着他们背后,让何玉看个清楚。 “见到那边的一片黑吗?学校拉电闸了,说明教学楼的班级全部下课了,人已经走了。你还有什么好看的?” “你先走。” 他还真就向那一片黑色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冲张世宇挥挥手。 夜晚的校园,让人想到经典的恐怖怪谈。 风嗖嗖地吹来,特别的冷。 奇形怪状的树影宛若一大堆伸展开双手的魑魅魍魉,高一的教学楼静得骇人。 何玉的鞋踏上阶梯,像是要被那个黑色的世界卷进去。只能靠天边一丝残月的光辉,支持他看得清路。 都这么黑了,姜小贞不会在的。 何玉其实没抱多大希望,随便来看看而已。 但高一四班的门,竟然没有锁。 他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吗?”何玉喊了一声。 一个趴在桌子上的黑色人影抬起头。 两个人都被彼此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何玉?” 扑扑乱跳的心脏平稳下来,姜小贞认出了来人。 她搞不清楚状况:“天呐,什么时间了?怎么这么黑啊?” 何玉比她更震惊:“你竟然真的在学校!怎么不回家啊?”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老师拖堂了一会儿,放学后姜小贞例行监督完值日生,丢掉垃圾,清校铃声已响过了两回。 回到班级拿书包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碰到几个隔壁班的男生。 他们显然是听过姜小贞的恶名,见她走来,他们对着彼此挤眉弄眼,生出一个整人的坏主意。 “老刘,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来了,快去亲密接触一下!” 一个矮矮的脸上有麻子的男生,被猛地推到姜小贞身上。 男生抓住了扶梯把手,没有摔下去。 而姜小贞垫在他的后面,像颗球一样地,滚了下去。 “你们有病啊!害我碰到她了!”男生朝他的同伴怒骂,追过去打他们。 那群人嘻嘻哈哈跑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摔下去的姜小贞。 “然后我就发现扭到脚了。” 姜小贞试着抬抬脚,还是和之前一样,疼得不行。 “我勉强走回教室拿书包,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到我想站起来,发现站不起来了。这栋楼的老师同学好像全走光了,我在这儿很久,一直没人经过。所以我想,学校关门,总有人来查一下的,就坐在教室里等着。” 何玉基本了解到情况了:“结果你趴在桌上睡着了?” “嗯。” 他问:“现在能走吗?” “……” 这也不是逞能可以解决的事,姜小贞纠结一会儿,照实说了:“不能。” “来。” 何玉解了书包,跪在她的课桌边上。 “你要背我?” 姜小贞被他吓到。 “你忘记我是个胖子了?” “没忘。” 难以分辨的黑暗中,何玉判断了一下方位,找到姜小贞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冰好多,也肉好多。 抓起那只手,他把它放上自己的肩膀。 “你你你……” 姜小贞挣扎,不敢把重量压上去:“不成的!我超级胖!” 他没说话,扯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提。 姜小贞小看了何玉,他成功把她背起来了。 吃力是肯定的,何玉的膝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极了一台超负荷运作的机器。 一手拎着何玉的包,一手拎着自己的包,姜小贞死命地吸气,想要减轻一点他的负担。 “别吸了,你节约出给空气的空间,没有多少的。” “哦。”姜小贞尴尬地吐气。 圆滚滚的肚子顶到何玉的后背,他联想到自家软软又厚实的沙发。 是真的沉啊,姜小贞! ☆、那就改掉它 不论是背人的和被背的, 都觉得……很别扭。 午休和放学,姜小贞跟在何玉的后边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那些时候, 他们之间是没有交流的。 可是,此刻只有他们, 走在黑漆漆的校园,不说点什么的话,好像有点奇怪。 夜风凉飕飕的。 姜小贞冷着, 何玉很热。 他背着她,一路下楼梯,走出高一的教学楼,吃力得整个后背都已经汗透。 紧紧扒在他的背上的姜小贞,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比你还重?” “我比你高, ”何玉说完, 顿了一会儿, 问道:“你多重?” 姜小贞沉默了。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又走了一小段路。 气氛尴尬,聊点什么缓和一下会比较好。 姜小贞舔了舔嘴唇。 “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你干嘛天天跟着我?” 毫无默契,居然同时开口了。 干咳一声, 她说:“我快你一点点,你先回答。” “因为, 你天天跟着我, 所以,今天没看见你,我就过来找找看。”何玉回答得很轻巧, 听上去干脆利落。 “好,”姜小贞也回答他的问题:“上一次你说,你没法看着我这个样子……那,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就随便试试看跟着你呗。” 何玉点点头:“哦。” “……” “……” 姜小贞口中的“上一次”,他们的对话不算愉快。 何玉咄咄逼人,姜小贞嚎啕大哭。 现在的他们都跳出了当时的情绪,提起来反而别扭了。 对于避讳的事情,两人倒是意外的有默契。 好比,姜小贞没有嘲讽何玉:“看见我没跟着你,你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开开心心地走掉吗?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过来教学楼找?” 又好比,何玉没有嘲讽姜小贞:“那句‘没法看着你这个样子’算什么呢?难道一丝丝示好就能让你变成跟屁虫,天天缠着我?你有征求过我的同意吗?” 总之,话题又聊死了。 宛如鬼故事实景的校园里,何玉背着姜小贞,移动速度缓慢。 姜小贞脑子里不断在想,有什么能讲的。 ——你吃晚饭了吗? 额,他出现在这儿,肯定是没有吃。 ——走得累吗? 他说累,她也不能自己走,问了做什么。 啊!姜小贞想到了。 “有一天你找我,想问我什么事啊?” 何玉一头雾水:“哪天?” 她向他描述:“课桌被他们写字,我带着它去教务处的那天。你在门口碰到我,你说有事找我,问我能不能跟你走。” “哦哦,对,”他记起来:“然后你怒气冲冲丢下一句‘我跟你没什么好说’,扛着桌子就走了。” 确实是姜小贞做过的事。 如今的她浑身的重量压在人家身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想起她说过的难听话,会不会一生气把她丢出去啊? 望着何玉的后脑勺,姜小贞想:其实,那只是他即时想出的支开她的借口,为了上来帮她解围。他实际没有什么要问的事情。 不料,她这么随口一提,何玉竟然真的想起来,他有个问题问她。 “我想问你,姜小贞……” 他的语气不太寻常,她竖起耳朵听。 “你为什么不叫我‘活芋’了?” 明明,下意识会喊的是“活芋”,却有意地把它叫正确了。 “那个啊,”姜小贞给出的答案再正常不过:“你不是不喜欢我这么叫吗?” 所有人都当她没有眼力劲,可是,姜小贞观察到了。 当时在她妈妈工作的家具店,多年不见,姜小贞认不出何玉。 他提醒她自己的名字。 “何玉。”他说。 面对她眼中仍未散去的疑雾,何玉补充道:“活芋。” 大概何玉自己都不知道,说出“活芋”的时候,他的下巴敛了一些,音调微微低沉。 之后,姜小贞一次“何玉”也没有叫错。 何玉弯了弯嘴角。 “嗯,”他承认:“我非常讨厌被叫活芋。” “为什么?” “它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的乡下口音会被学前班的同学模仿,笑话。你们讲话明明字正腔圆,却偏要管我叫活芋,故意讽刺我讲话不标准。” 姜小贞犯的罪,记仇的何玉绝不放过任何一件:“这个叫法,我记得是你带的头。” “现在不叫了!” 她乖乖顺顺抱着他的脖子,蚊子叫一样在他耳侧说,声音特别特别小。 何玉表扬她:“那你很棒。” 被他夸……姜小贞略感别扭,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你之前回乡下,后来是什么时候到城里读书?你现在讲话完全没有口音。” “高中开始到城里读书。” “啊?”她没料到他的回答。“那不是不到三年?你语言适应能力这么强?” 何玉摇头:“普通话是我自己练的,练了很久的。” 姜小贞若有所思。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一下子安静了。 “你在想什么吗?”何玉侧过脸,轻声问。 “你出生在那儿,有口音是正常的。笑话你是我们的不对,你却因为这个,要不断地练习……” 该怎么说呢,姜小贞联想到自己了。 她握紧拳头,情绪激动起来:“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审美妥协?于你而言,这很不公平,不是吗?” “是不公平。可我自己介意的话,那就改掉它。” 何玉的心路历程,不似姜小贞的那般曲折。 他简单,又无比通透。 社会有既定标准、刻板印象,它有它的偏好。身为独立个体的我们,身处社会之中,我们也有自己的特殊偏好,即便是,那里有很大一部分会社会的因素影响。 有口音不丢人,但拥有一个说出标准普通话的愿望,也不丢人。 丑不丢人,但承认自己想变美,为了变美做出改变,也不丢人。 我们是有选择的,选择坚持自我的审美,是一种选择;选择顺应社会的目光,获得大众的认可,从而实现自我,也是一种选择。 任何一种选择,都不应该被强加,被鄙视。 听从自己心里的声音:如果,你自己介意的话,那就去改掉它。 何玉带着姜小贞,龟速前进。 他们终于见到了来自门卫室的灯光。 暖黄色的白炽灯,像一颗晃眼的,静夜里的小太阳。 走向门卫室的那一段是个下坡。 何玉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行走速度变快,还有闲心撒谎。 “姜小贞,你其实没有很重嘛。” 说了不如不说。 姜小贞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何玉的腿在不停地打颤,即便是他尽力假装,那是下坡带来的震动,但姜小贞知道不是,她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她耳边即是他粗重的喘气声,后背、脖子、胳膊、脸颊,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大汗淋漓。 姜小贞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她听见他鼓声般剧烈的心跳。 肯定重死了。 这会儿这么亮,姜小贞低头便能望见,自己被他胳膊抬起的大腿。 她的一个大腿比两个何玉的胳膊还要粗呢! “门卫室怎么没人?吃饭去了吗?” 姜小贞尚在走神,眼尖的何玉先一步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那我再背你一段路,我们到大马路叫车。” “别!千万别!”她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你歇一歇,我们等着,门卫有回来的话,叫他帮忙叫车。如果没人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叫车。” 姜小贞说的有道理,何玉把她放在门卫室前面的椅子上。 光明的笼罩之下,他有种劫后余生,重回人间的不真实感。 凝视着那盏格外亮的路灯,何玉擦着汗,眨巴眨巴眼,缓解运动过度的眩晕。 “谢谢你。” 低低的道谢声宛如幻觉,来得突然。 何玉转头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有说话吗?” 姜小贞盯着地板,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噗。” 何玉不厚道地笑了,而且是很离谱的露齿大笑。 “我人生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这句话。” 她被他的笑容惹到,不自然地搓搓手臂,语气微微懊恼:“早知道不说了。” “你头抬起来好不好?” 他蹲下来,对着姜小贞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想看一眼你道谢时的表情。” 她双手盖脸,紧紧捂住,不让他看。 “姜小贞会捂脸吗?姜小贞会害羞?太可怕了,你究竟是不是姜小贞啊?” 何玉实在欠打。 忍无可忍,姜小贞往那张凑近的脸上一呼。 “啪。” 巴掌声相当清脆,一击即中。 …… 第二天,带着脸上未消的指印,何玉来到学校。 他的脸蛋太好看,一丁点瑕疵就显得特别明显。一个上午过去,已经有半个班的同学过来问他:你怎么了?没事? “没事,”何玉睁眼说瞎话:“不小心摔倒了。” 侦探张世宇重出江湖,目光炯炯地逼问他。 “摔倒?朋友,你昨晚这是摔在哪个美眉怀里了呀?” “瞎说什么啊。”何玉不搭理他。 “不对,”他托住下巴,结合现实情况分析:“昨天回家那么迟了,你还能有精力拐去哪里干坏事?” 何玉那叫一个冤啊。 “我昨天做的是好事,特别好的好事。” “啊!” 张世宇打了个响指。 “你昨天回家,去高一教学楼找贞子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 “那么黑,她不会真的在?” “在,”讲起这个,何玉挺庆幸的:“回去是个正确的选择。” “那你被她打了?”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何玉没有否认。 张世宇想象一下那画面,看向何玉的眼睛里,写着“佩服”二字。 “朋友,看来昨晚确实是黑,黑到你已经人鬼不分的程度。” 何玉劝他:“趁我揍你之前,收起你肮脏的思想。” “我越想越不对劲。何玉,你碰到她以后,所有的表现都跟平时的你不一样。我客观表达她是个恶心的丑女,你变脸了,要我说话注意;执勤听到她的事,你二话不说去帮忙;她对你撂狠话的事全校知道,她出事了,你上赶着去去关心她;她跟你后边,你默许她的行为,她不跟了,你满世界找她……” 揽着好兄弟的手臂,张世宇沉痛地说。 “完了,你的人生完了。据我的分析,你们百分之百会结婚的,你会一辈子被那个丑女赖上。” “我和……姜小贞,结婚?” 这是何玉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荒唐的事,荒唐到他不知道要从哪里反驳。 偏偏,张世宇之前说的那段话,他同样不知从何辩解。 他分明对姜小贞很差!比别人都差的那种差! “这么说。” 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何玉一字一句道。 “地球毁灭,恐龙复活,时光倒流,太阳永不落下,月亮碎成三瓣,世界上只剩下一个我和一个姜小贞……即便是这一切全部发生,我也不会娶她。” ☆、姥爷剪头发 故事被一双小手强制中断。 妞妞捂住姥爷的嘴, 不让他继续讲话了。 自从姥爷知道姥姥在给妞妞讲故事,他也闹着, 要跟妞妞一起听。有时候姥姥讲累了, 姥爷就会接着姥姥的话,继续把故事往下讲。 可是, 姥爷刚才说的这段,妞妞不喜欢听。 何玉对姜小贞好凶,他骂姜小贞, 他不和她做朋友,还跟别人说绝对不会娶姜小贞。 姜小贞和姜明珍是姥姥,这就等同于姥姥被何玉欺负了。 妞妞又没法去到故事里帮姥姥上去打何玉一拳,她越听越憋屈。 “哼,你别说了, 我讨厌何玉!” “妞妞!”她爸爸看到她对姥爷的动作, 呵道:“没规矩, 没大没小!不可以对长辈动手动脚,要尊敬姥爷!” 小姑娘气呼呼地叉着腰,跑去和她爸告状:“爸爸, 何玉是大坏蛋,他竟然说地球毁灭也不会娶姥姥, 切, 我的姥姥才不嫁给他呢。姥姥有姥爷,姥爷比何玉好一万倍!姥姥和姥爷是天生一对,何玉等着后悔!” “噗。”爸爸的脸本来绷着, 听到她的话,扑哧乐开了花。 她妈妈见妞妞过来,揉揉她的头:“妞妞,别去烦姥姥姥爷了啊,自己玩去。今天过大节,很多亲戚要来,他们今天有事要忙的。” “知道了。” 妞妞噘着嘴,带了点礼物,去隔壁家找阿鑫玩了。 “大眼睛爱哭鬼小鑫鑫,”喊着自己取的超难听绰号,妞妞咚咚咚敲隔壁家的门:“绝顶漂亮女孩妞妞来找你玩!” 门从里面打开了。 比较尴尬的是,开门的是阿鑫的妈妈。 “阿姨好,”妞妞一秒变文静,双手叠在身前,有礼貌地打招呼:“阿姨新年快乐,我来给你们送年糖年饼,阿鑫在家吗?” 这家的阿姨特别喜欢妞妞,觉得小女孩古灵精怪的,很可爱。 “哎呀,妞妞好乖,新年好,”她眉开眼笑地欢迎她进来:“阿鑫在他房间,你进来。” 妞妞高声应好,在玄关脱了自己的鞋,准备换上阿鑫家里,她的专用拖鞋。 “咦?”翻了半天,她没有找到那双小粉拖。 心想也许是阿姨拿去洗了,她便穿上另一双稍微大一点的,进门去了。 轻车熟路来到阿鑫的房间,妞妞叩叩门。 “阿……”望着眼前的开门的女孩,妞妞把“鑫”字咽了下去。 阿鑫站在女孩身后,房间的地板上放着一大堆玩具。以往她来的时候,他不会把他的玩具全搬出来。 “你是谁啊?”女孩仿佛这里的主人,颇有敌意地挡着门,俯视妞妞。 妞妞还想问她是谁呢。 女孩比她高,绑着麻花辫,身穿背带裤……脚上踩着,她的拖鞋。 盯着那双拖鞋,妞妞双眼喷火。 这个桥段!她在电视剧里看过哇! ——女主角回家,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别的女人用了。 阿鑫他变心了。 妞妞双手颤抖,手中的年糖年饼却没有如她所愿,戏剧性地散落一地。 都怪姥姥啦,这些是她提前包好,准备过节送人的。姥姥的力气用得太大,包装得太严实了。 阿鑫和他的堂姐没搞懂妞妞要做什么,只见她不停晃着手,一会儿后可能是手酸,终于不晃了。她把手里红艳艳的年货往堂姐手里一塞,掩面逃走了。 “妞妞呢?”阿鑫妈妈端着吃的给小孩们送去,发现妞妞没有在。 分析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状况,阿鑫回答他妈:“她好像是肚子疼,跑回家拉屎了。” …… 失魂落魄的女主角妞妞回家了。 厨房中,她的爸爸妈妈忙得热火朝天,没空搭理她的心碎。 妞妞委委屈屈地去找姥姥姥爷。 “一、二,三。” 半蹲着的姥姥喊完数字,一使劲,拽起姥爷的两只胳膊。他身上全部的重量压到了她的身上。 “老头子,你抓稳啊,我要起身了。” 姥爷点点头。 姥姥一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托起他的腿,卡在她的臂弯中。 超厉害的姥姥,稳稳地背着姥爷,站起来了。 “行不行?我会不会太重了?”姥爷忧心道。 她摇头:“我背你习惯了,不重的。” 姥爷沉默。 “你是不是偷偷在吸气?”他被姥姥抓了个正着。 “傻不傻啊,”她笑话他:“你节约出给空气的空间,能有多少?” 旁观的妞妞小脑瓜一卡壳:咦,这句话,她绝对是在哪里听过?好耳熟。 她在这儿拼命回想的时候,姥姥已经背着姥爷,一步一步地往往外走了。 “姥姥啊,你背姥爷去哪里?” 姥姥高声回答她:“就在院子,过年啦,我帮你姥爷剪个头发,精神一点。” 妞妞跟到院子里看。 姥姥将姥爷放在凳子上,姥爷听她的话,自己抓紧凳子,找到能倚靠的地方坐好。 “你歇一歇。”他对气喘吁吁的姥姥说。 她便站在原地休息,面对着他,手在他的头上抓来抓去。 一会儿抓成蓬蓬的鸡窝头,一会儿按成扁扁的乖乖仔头。 “姜明珍,”姥爷严肃地警告她:“不要玩我的头发!” “我就要玩。”姥姥冲他做了个鬼脸。 “就玩就玩!”她玩性大发,手指卷着他的头发绕圈圈。 姥爷顶着奇奇怪怪的发型,冷哼一声。 由于头发看上去太滑稽,他的生气,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哎呀,完蛋完蛋,”姥姥装出如临大敌的模样:“老头子的脸好臭哦。” 说归说,没半点怕的样子,她拿手去提他的嘴角,帮他制造笑容。 “嗷。”姥爷的脸猛地一歪,长大嘴,咬住姥姥的手指。 “喂喂喂!”姥姥吃痛地跳脚。 让她得了教训,他才松嘴。 “你讨厌!”她瞪着他,吹吹自己的指头。 妞妞蹬蹬蹬地飞奔到姥姥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姥爷,你怎么咬姥姥呢?” 她抓过姥姥的手……咳,哪只手指被咬都看不出来,因为没有牙印。 “姥姥,”正义妞妞立刻转移阵营:“你怎么能玩姥爷的头发呢?” 姥爷十分赞赏妞妞的行为,转头教育姥姥。 “你看你,调皮。我们的小孙女六岁,比你还明白事理。” 不明白事理的姥姥给了姥爷一个脑瓜崩,并用眼神告诉他:不够还有。 这下,姥爷老实了,嘴巴安静了。 剪头发。 姥姥备好的工具仅有两样:毛巾,剪刀。 大毛巾围在姥爷的脖子上。 小剪刀握在姥姥的手上。 姥爷闭着眼睛,姥姥随心所欲地在他头发上咔嚓咔嚓。 “姥姥,”妞妞无声地用嘴型提醒她:“剪歪太厉害了。” “啊?妞妞说啥呢?”姥姥以为自己耳背没听见,大声地问。 “剪歪了。”妞妞正常音量说道。 姥爷的眼睛“锃——”地睁开。 “哈哈,哈哈。”姥姥干笑着面对他尖锐的眼神。 “妞妞,从家里找一块小镜子拿给我。” 妞妞立即照姥爷的吩咐办。 “我还没剪完,你看什么看。”她底气不足地把他的头掰正。 剪刀再一次自由地挥舞起来。 妞妞揣着镜子来到院子的时候,姥爷的发型,已经彻底没救了。 “……” 姥姥面色凝重地对着姥爷的头顶沉思。 “姥爷成秃头啦!”妞妞捧腹大笑。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 镜子献上,姥爷对着镜中的自己,当场落泪。 事态严重,姥爷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姥姥慌了:“老、老头……你哭啦?” “丑哭了。”姥爷含着泪说。 “额,”姥姥使劲咽了口口水:“不丑!绝对不丑!我跟你说,年轻人的头故意要剪这种,这叫寸头,算是个有名有姓的头。” “寸是寸,寸中带着秃,”他形象生动地比喻:“我的头,仿佛一个被人们用脚踩过的草坪。” “帅!” 姥姥从他手中抢走镜子,扔了手上的剪刀,为姥爷鼓起掌。 “这文采,帅!” “人不帅。”姥爷迅速找回重点。 “帅!人也帅!”姥姥鼓掌鼓到手痛:“您的美貌和二八年华的小伙子无异,这帅气的脸蛋撑起了旁人难以驾驭的造型,鬓角的风霜更为您增添一抹成熟的韵味。” “鬓角?”姥爷抓住奇怪的关键词:“你对我的鬓角做了什么?” 姥姥笑着用手指比出那么一毫米:“稍微修了一下下。” “姜明珍!”姥爷怒吼。 “我爱你!”姥姥以爱回应。 “姜明珍!”姥爷要是坐的轮椅,现在已经追着她满院子跑了。 “我爱你!”姥姥退后一步,手势朝姥爷发送一颗爱心。 吼到惊动厨房的小辈,吼到惊动街坊邻里。 “姜明珍”之后,是比它声音更大的“我爱你”,接着“我爱你”,是双倍嘹亮的“姜明珍”…… 不知道以为这一对老头老太正在激情告白,知道的明白,他们是在激情骂战。 姥姥才没有一点让着姥爷的意思,声音绝对不被他比下去。 某一句“我爱你”之后,姥爷总算消停。 “姜明珍,过来帮我清一清眼睛。” 他嘟嘟囔囔道:“头发丝进去了,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原来因为这个流的眼泪啊?”姥姥有种被骗的感觉。 她走近他,帮他清理,听见狡猾老油条低低的笑声。 “听得过瘾?”姥姥也笑。 “这次饶了你,下不为例,”她说:“我确实爱你。” ☆、姥爷的名字 年夜饭上, 姥爷戴着姥姥织的毛线帽。 姥爷的表情一如往昔的正经严肃,他的帽子不是。 那顶毛线帽是灰蓝色的, 跟他头的大小恰好合适。它从眉毛遮到整个脑袋, 后脑勺上坠着同色的毛绒绒的小球。 姥姥惊喜地从衣柜深处翻出帽子,抓了抓小毛球, 决定就是它了。 “瞧,我发现了什么。”她从身后亮出毛线帽,在姥爷眼前晃了晃。 “你好多年前织的帽子。”他一下子认出来。 “是啊, ”姥姥的脸颊贴上柔软的布料,舒服地蹭了蹭:“好怀念啊。” 摸了摸姥爷卤蛋一样干净光滑的新发型,她把帽子戴到他的头上,飞快地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 可爱的帽子和姥爷干巴巴的脸并不搭,却很衬这个欢乐的节日。 姥姥一会儿一会儿有空了, 就要去玩帽子的小毛球。 喂姥爷吃下一口饭, 趁他咀嚼的时候, 她的手贱兮兮地伸过来。 捏捏捏捏。 “姜明珍!”三番四次眼神提醒无效,姥爷又开始吼姥姥的名字。 “我捏我织的帽子,碍着你什么事啦?”姥姥一脸倔, 强词夺理。 他提醒她:“可它现在戴在我头上。” “你、你……”她放下饭碗,气势十足地叉着腰:“你还是我丈夫呢, 我想捏你就捏你。” 话音刚落, 姥爷松松的脸皮就被狠狠地掐了一把。 “姜明珍,”他羞恼:“你再敢动我试试?” “我怎么不敢啊!我动给你看,哼……” “姜明珍!” 许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 他们忍不住偷看姥姥姥爷的吵嘴,而后彼此对视,会心一笑。 老一辈的人摇摇头,佯叹:“这两个人啊,几十年了都一个样。” “可不是吗,老人没有老人的样,病人没有病人的样。”他们说的话,在笑话老两口爱闹,语气中却是满满的羡慕。 妞妞的爸爸好奇地问他老婆:“现在的他们斗起来实力相当,如果没有腿脚不方便,你说,咱妈能打得过咱爸吗?” “打不过,”她悄声告诉他:“我小时候常看到,我妈被我爸拎起来打屁股。捏脸什么的,我妈从来是最先被捏的那方,我爸边捏还边夸她‘好乖’呢。” 但现在…… 姥姥耀武耀威地扯着姥爷的耳朵,宣布她打架胜利,获得了永久的摸毛球自由。 年夜饭的餐桌是最丰盛的,好吃好喝的应有尽有。 姥姥是大厨出身,经过她指导做出的饭菜,肯定没得挑。 所以大人们不明白,平日里最爱吃的小猪妞妞,为什么今日忽然食欲不振了起来。 “唉。” 对着面前的食物小山,妞妞深沉地叹了口气。 “我不吃了,先去看电视了。” 姥爷不能吃得太油腻,他和姥姥比亲戚们更早吃完年夜饭。 “妞妞有心事啊?”与她有几十岁年龄差的知心好友,端着漂亮的饭后果盘,坐到妞妞的身边。 “姥姥……” 正是爱撒娇的年龄,小女孩扑到姥姥怀里。脑袋埋进她暖烘烘的衣服,嗅她身上好闻的洗衣粉香。 “哎哟。” 姥姥抱着妞妞,抚着她细软的头发。 “姥姥,”妞妞抬起头问她:“你的故事里,有打倒女配角的情节吗?” “啊?”姥姥没领会她的问题,瞅了眼旁边的姥爷。 姥爷同样很茫然。 “就是,你跟我讲的故事,后面会不会出现比你漂亮、比你高,比你更讨男孩子喜欢的那种女配角?” 小孙女表情纠结地描述着,不过,姥姥这下听懂了。 “你说我和何玉的故事?” 一提这个名字,妞妞的抵触心理又上来了。 “不要听有何玉的!”她大声地说:“他对姥姥太差了,我讨厌他。” 吃差不多的亲戚们来到客厅,正好听见这一句。 “哟?”有热闹可看,大家自然不会错过:“妞妞,何玉这是对姥姥做了什么事,这么十恶不赦啊?” 姥姥笑着解释:“我最近在跟妞妞讲我和何玉的恋爱故事呢。” “恋爱?”最震惊的不过是妞妞了,她紧紧扒住姥姥,不让她轻举妄动:“姥姥,你怎么能跟何玉这种乌龟恋爱呀?你会被伤害的。” 妞妞的话让姥姥和姥爷愣了几秒,随即,他们扑哧笑出来。 “原来,妞妞还不知道你们恋爱的事情啊?” 亲戚们被妞妞逗乐,瞬间笑作一团。 “是啊,哈哈哈,我讲得比较慢,还没讲到那儿呢。” 全场表情最不好的便是妞妞了,她看得出大家在笑她,不过……有什么好笑的呢? “姥爷,”小孙女眼中写满了认真,这事总得找人管管:“姥姥要和何玉恋爱了,你竟然也笑。” 姥爷敛住笑容,镇定下来,帮小孙女撑腰:“我站在你的阵营,我也讨厌大乌龟何玉,喜欢姜明珍。” “嗯嗯,”妞妞点头如捣蒜:“这才对嘛。” 倒是姥姥,她觉得自己辜负小孙女的全力支持。 “妞妞,你讨厌何玉,却不会讨厌故事中的姜明珍吗?其实何玉除了对姜明珍不好,其他做的都挺好的。反观姜明珍,迄今为止的故事里,她的身上简直是一无是处。她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呢?” 纵使魔幻的笔触为姜明珍刷上黑漆漆的反派色彩,但妞妞心中的姥姥,始终是乐呵呵的温暖的能煮出好吃饭菜的,明亮得无人能敌的姥姥。 “妞妞永远不会讨厌姥姥!” 妞妞一点儿道理不讲,这个帮亲不帮理的小姑娘,像极了童稚时的姜明珍。却因为,她已有了姜明珍这样一个姥姥,避免了步上姜明珍的老路。 她被爱,同时,也丝毫不吝啬以爱回馈。 “妞妞要继续听故事吗?你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来着……我的故事有没有打倒女配的情节?” 姥姥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给了她回答:“当然有!必须有!你听下去,后边会说到哦。” 妞妞的兴致顿时上来。 听完姥姥的故事,她说不定会想出办法,对付阿鑫家里的那位“不速之客”,将她心爱的人抢回来。 “那姥姥你答应我,你最后要嫁给姥爷,不可以喜欢何玉,我才听你讲故事。” 生怕自己再一次被何玉气到愤而离场,妞妞先一步跟姥姥做好约定。 “这个嘛,前一个条件可以,但后面的,妞妞,恐怕有点难做到。我和你还有你姥爷立场不一样,我不喜欢姜明珍,但何玉……” 姥姥清了清嗓子,害臊地看向天花板:“这么多年过去,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他啦。” “哇哦!哈哈哈哈。”大伙儿纷纷鼓掌。 从姥姥腿上爬下来,护短的妞妞这回护着她的姥爷了。 “姥爷姥爷,那些你送姥姥的地瓜干全部收走,不让她吃啦。” “妞妞啊,”她妈笑到岔气,问她:“你知道姥爷的名字叫什么吗?” 妞妞咬咬唇,不假思索:“姥爷叫姥爷啊。” “不是的,”亲戚们耐心地跟她解释:“像妞妞的名字叫潘妞妞,姥姥的名字叫姜明珍,那姥爷的名字叫什么呀?” 想了很久平时姥姥是怎么称呼姥爷的,妞妞一拍脑袋,想到了。 “老头子!” 显然不是啊。 老头子姥爷脱下他的毛线帽,让妞妞看看里面。 姥姥手工制作的帽子,内里清晰可见地绣着两个字,外加一朵粉色的小花。 那两个字是姥爷的名字。 恰好是妞妞认识的字,她念出来。 “何玉。” 应声,姥爷的手高高地举起来。 妞妞眼睛瞪大。 “看来,姜明珍得嫁给何玉了。”亲戚们替妞妞惋惜。 乌龟王八蛋何玉发出乌龟王八蛋誓言,说绝对不会娶姜明珍。 真是个乌龟王八蛋,说话不算话,他居然没有兑现它。 姥爷尴尬地挠了挠头,发现自己脑门上,没有头发。 这下全家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是笑的。 妞妞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再被姥姥的故事气到愤而离场。 她撞见姥爷望向姥姥的目光,心头有微风拂过,似那天他为她们轻轻摇起的蒲扇。 妞妞知道,总归姜明珍会爱上何玉,而刚刚好,何玉,也深爱着她。 ☆、姜家的情况 让故事回到姥姥姥爷的青葱岁月。 何玉在朋友面前, 为他不会娶姜小贞发下毒誓。 张世宇在他说完那段话后,往身后的教室门一指:“姜小贞?” 何玉立刻转过头去。 “扑哧。”张世宇捂住嘴。 当然, 姜小贞没有出现在那里。困惑的是何玉, 他不知自己刚才转头的那一刻,心虚的感觉由何而起。 也是那一天之后, 何玉身后的尾巴不见了。 姜小贞没有跟着他的第一天,何玉认为,她是为前一天那个巴掌愧疚, 不好意思见他。 第二天,何玉猜测,姜小贞是生他那天捉弄她的气。 第三天,何玉“顺路”去了高一四班,姜小贞的位置上没有人。 第四天, 何玉又“顺路”去了高一办公室。他从高一四班的班主任那边了解到, 姜小贞请了病假, 看来她的腿伤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姜小贞没有来学校的第二周,高一学生全面进入期末考复习阶段。 在那个周末,何玉新家的门被人敲响。 范秀慧开了门, 外面站着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中年妇人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额头和鼻子都挂了彩, 她冲门内的范秀慧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眼角的皱纹深深。 “姜家夫人?” 范秀慧惊呼出声,侧过身子,迎她进门。 “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 何玉从自己房间出来。徐美茵见到他,神情愈发窘迫,范秀慧邀她进来说,她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打扰你们了,我跟着上次家具的送货地址找过来……我真的没办法,这个城市没有人能找了,对不起。” 徐美茵说着话,头低低的,在范秀慧准备出声询问的时候,她蓦地跪下来,问她。 “您能借我一笔钱吗?” 范秀慧,以及她身后的何玉,都被她的举动吓到了。 他们连忙将她扯起来。 待徐美茵冷静下来,坐在何玉家的客厅,她捧着一杯他们沏好的热茶,神情恍惚。 关于姜家的家道中落,范秀慧和何玉了解到的程度,与实际的仍有差异。 他们知道姜家落魄了,姜元外出打工、徐美茵在家具店做销售,但至少,他们把姜小贞照顾得很好,她能上费用高昂的私立校,带礼物到学校交朋友,穿戴得花里胡哨。那这个“落魄”,也仅仅是和之前他们的家境对比。 却不是的。 饭店的生意赔得姜元倾家荡产。他起初咬紧牙关,向有交情的人借钱借了个遍,想自己撑住,挺过艰难的那一阵子。亏空却是堵不上的无底洞,时间久了,他想抽手止损已经太晚,姜家的一切全部塌了。 如今他们欠了亲戚朋友一笔巨款,一家三口宛如过街老鼠,四处躲债。 上一次姜元回到这个城市,他拿给姜小贞的钱,是他东拼西凑出来的,她们母女下半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