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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傻子画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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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官的枪口仍对着季无咎。

    季无咎弯腰捡银元,像是没瞧见。

    直到最后一枚银元被他捏进掌心,他才站直身子,抖了抖沾水的袖口。

    “这钱啊,掉在地上也还是钱。人若倒下去,可就未必还是原来那个人咯!”

    副官听得脸色一沉。

    “捡完了没?捡完赶紧给老子滚蛋!”

    “好说,好说。”

    季无咎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四周的军士神色骤紧,十余支枪齐齐压低。

    季无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看众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诸位别急!我这身板,藏不住炮。”

    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时,掌中多了一沓银票。

    副官怔住了。

    季无咎已经走到他面前,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动作很轻,甚至替他压平了翘起的衣领。

    “今日原本是什么日子?”

    副官盯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腮边的肉抽了抽。

    他没回答。

    季无咎也不等。

    “大帅的寿辰!对不对?”

    他转过身,金色手杖还钉在长凳上。

    杖尖下的鬼手已经不动了,掌心那张小嘴却没合拢,细密的牙齿间挂着黑血。

    季无咎指了指它。

    “偏偏来了只不长眼的邪物,非要取大帅的性命!诸位护主心切,当场拔枪,沈老板身为东家,更不能站着看热闹啊!”

    他说到这里,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支短枪。

    副官眼皮猛跳。

    季无咎却调转枪柄,送回那名吓得脱手的军士怀里,还替他拍了拍肩。

    “刚才枪声那么响,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总不能等人来问时,诸位说自己举着枪,看大帅被鬼活活害死吧?”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士兵在那里互相递着眼神儿。

    有个军士看向地上的人皮,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那东西的脖颈空空荡荡,军服里塞满烂肉,无论如何也装不回活人的模样。

    刘年站在一旁,总算听懂了。

    这家伙在给所有人找活路。

    王大帅死在庆生楼。

    真要追究起来,沈宴清跑不了,这些护卫同样得陪葬。

    可若大帅死于恶鬼,众人奋力诛邪,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有没有人信……

    银票能让许多疑问暂时闭嘴。

    季无咎又掏出一把银元,挨个塞进军士手里。

    他脸上带笑,脚步还有些虚浮,经过谁身旁都会说上一句。

    “受惊了。”

    “压压魂。”

    “兄弟辛苦。”

    转过一圈,十余支枪竟慢慢垂了下去。

    副官摸着胸前鼓起的口袋,脸色几次变化。

    他想骂,又不敢先开口。

    季无咎偏在这时收了笑。

    他指着那具残破人皮,嗓音陡然拔高。

    “今儿大伙儿都高兴,大帅却遭了恶鬼暗算!咱们拼死护卫,沈老板也开枪相助,可惜邪物凶狠,大帅终究没能挺过去啊!”

    军士们下意识看向他。

    “好在咱们齐心合力,已经除了这恶鬼,大帅的仇,得报啦!”

    话毕,季无咎一脚踢翻破碎的酒坛。

    酒水冲过地砖,将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

    那张人皮随之一歪,盖住了底下的无头鬼躯。

    副官暗暗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明白,这番话既是替他们开脱,也是在逼他们表态。

    谁敢反对,谁就得解释大帅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季无咎重新露出笑容。

    “诸位忠心护主,季某佩服!只是大帅尸骨未寒,弟兄们心里难受,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什么。”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尚算完整的椅子,踩上去,抬手指向楼上。

    “沈老板!”

    沈宴清把枪插回腿侧的皮套,抬眸看他。

    “季公子有何吩咐?”

    “庆生楼三层的天字号房,我包了。”

    季无咎拍出一张银票。

    “把好酒好菜全端上来,请哥几个再喝一顿。今夜不谈旁的,只为给大帅送行!”

    四周依旧安静。

    副官看看银票,又看看地上那张人皮,突然把枪收回套中。

    “都把家伙放下!”

    其余军士像是卸去了压在肩上的东西,纷纷收枪。

    有人擦着额头冷汗,还有人已经弯腰去捡滚落的银元。

    危机就这么散了。

    刘年却盯着季无咎,心里那股异样更重。

    这人刚才还像个醉鬼。

    一转眼,枪口、死人、官兵,全被他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连那句给大帅送行,都堵住了副官立刻回营报信的路。

    狠得不露声色。

    偏偏看起来还挺热心。

    沈宴清唤来躲在后厨的伙计,让他们收拾大厅。

    那几人腿都是软的,抬王大帅残躯时,险些把人皮重新抖开。

    “拿桌布裹紧。”

    她吩咐完,又亲自提了一壶酒,朝副官笑道:“诸位长官受惊了,咱们楼上请,今晚的酒管够。”

    副官脸上挤出一点难看的笑。

    “沈老板方才也是为了救大帅,我们都瞧见了。”

    一句话出口,事情便算定下。

    沈宴清侧身让路,目光掠过季无咎。

    只有短短一瞬。

    她眼底那点警惕并未消失,却多了几分谢意。

    季无咎似乎看懂了,扶着酒柜站好,悄悄朝她眨了下眼。

    刘年看得牙根发酸。

    这人挺会啊!

    沈宴清却已移开目光,领着官兵上楼。

    旗袍腰侧被扯破,走动间能看见皮枪套的一角,她随手压住裂口,神态依旧从容。

    镜中的景象忽然模糊起来。

    楼上很快传出酒碗碰桌的闷响。

    季无咎的笑声夹在其中,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劝一句“节哀”。

    那一夜的剩余时间被镜子直接略去。

    等刘年重新看清四周,长街上的积水已经退了些。

    天色泛白,庆生楼门前挂着歇业的木牌,伙计正用热水冲洗砖缝里的血。

    沈宴清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

    碗中装着昨夜剩下的白饭和几片肉。

    油早已凝住,边缘沾着少许菜汤。

    刘年跟了过去。

    街对面的窝棚漏了一角,湿草席贴在地上。

    傻子秀才缩在最里面,头发结成一绺一绺,怀中仍抱着那本破册子。

    沈宴清将碗放到他脚边。

    “吃吧,今日有肉!”

    傻子没抬头。

    他的秃笔在纸上反复划动,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昨夜的雨打湿了大半本册子,纸页发胀,墨迹也晕成一团。

    沈宴清蹲下看了一会儿。

    “你昨晚盯着那人做什么?”

    傻子猛地把册子压进怀里。

    碗被他膝盖撞翻,白饭撒在泥地上。

    他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吼。

    沈宴清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沾泥的饭粒,伸手将瓷碗扶正。

    手刚碰到碗沿,傻子忽然扑过来,抓起那几片肉塞进嘴里。

    他咽得太急,脖颈绷起,差点噎住。

    沈宴清等他吃完,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拿来!”

    傻子死死护着册子,沈宴清也不惯着。

    她两指探入他臂弯,抽出册子,起身退开。

    傻子慢了半拍,扑出去时踩中烂泥,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没喊疼,只伸着手,指着那本册子。

    沈宴清翻开一页。

    纸张中央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里面涂满黑墨。

    大圈上方,又压着三个叉。

    刘年第一眼没看懂。

    沈宴清也皱了皱眉。

    她将册子转过来,视线越过街道,看向伙计刚抬出门的那件染血军服。

    王大帅的胸前,挂着三枚勋章。

    位置、间距,甚至最下面那枚微微倾斜的样子,都与纸上的三个叉一模一样。

    沈宴清手指停住了。

    她又看向那个大圈。

    昨夜剥皮客现出鬼躯后,胸口就有一团黑肉隆起。

    焦黑鬼手正是从那里脱落。

    这傻子早就看见了?

    刘年蹲到她身旁,盯着纸页上的墨痕。

    大圈之外还有许多凌乱细线,一路穿过街巷,最终落在庆生楼门前。

    细线旁,画着几只极小的手。

    有的藏在屋檐下,有的伏在水沟边,还有一只就贴着庆生楼后墙。

    这哪里是疯画。

    分明是一张舜城鬼物的活动图。

    沈宴清迅速向前翻页。

    破纸上满是怪异图案。

    无头人、长手、空轿子,还有许多交错的街巷。

    某些图案被重重涂黑,旁边画着叉,应当已经消失。

    傻子趴在泥里,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在害怕。

    他怕她继续翻。

    沈宴清察觉到了,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回头看向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张纸便自行垂落下来。

    一座楼占满了整页。

    七层飞檐,门前挂着两盏灯,牌匾上涂着浓重黑墨。

    庆生楼!

    可这楼的楼顶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皮被粗线撑开,瞳孔正对楼下。

    数道血痕从眼角垂落,一直流进楼内。

    沈宴清脸上的笑意没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庆生楼顶。

    刘年却没有跟着看,他的目光早已被另一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方才册子翻动时,他瞥见了第一页。

    那页纸保存得最好。

    没有鬼物,没有街巷,只写着两行端正得近乎古板的小字。

    与后面那些疯画,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

    而那两句诗,是这么写的:

    善极九还凝作煞。

    劫灰独照种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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