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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章:槐香满巷 岁末停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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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腊月二十,蓉城的年味儿就像熬开了的老卤,浓得化不开。老巷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满了油亮的川味香肠、酱腊肉,风一吹,咸香的肉味混着巷口腊梅的冷香,裹着街边此起彼伏的年货叫卖声,把整座城市都浸在了过年的热乎气里。

    槐香小馆,也迎来了一整年里最熬人的年关冲刺期。

    天还没亮透,凌晨三点的蓉城还陷在深冬的黑夜里,整条老巷只有零星的早点铺亮着灯,槐香小馆后厨的灶火就已经燃了起来。江霖永远是第一个到店的,身上的厨师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的铁锅已经烧得微微发烫,灶上的红油在锅里慢慢熬着,牛油混着辣椒、花椒的醇厚香气,顺着通风口飘出去,在清冷的晨风中散开来。

    这是槐香小馆开业以来头一次直面完整的年关旺季,江霖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客人们的热情会这般汹涌。腊月二十刚过,原本排到腊月二十六的团年宴就已经全满,甚至有相熟十几年的老客专程托人打电话来,只求能在腊月二十八九加一桌,说全家老小就认他手里这口不掺预制菜的家常川菜,大酒店的流水线年宴早就吃腻了。年货礼盒的订单更是像雪片一样飞来,散客的预定堆成了小山,还有不少本地公司定了上百份当年终福利,连周边城市的客人都特意加微信下单,要寄回老家当年货。

    江霖在主灶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从凌晨三点到深夜十二点,手里的铁锅颠得没停过。一天十几场团年宴排得满满当当,午市连晚市,中间还要插几场小型家宴,一天要炒上百道菜,胳膊酸到抬不起来,就往关节上贴张膏药继续扛;厨师服被汗水浸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他也顾不上换。

    可就算忙到脚不沾地,江霖手里的规矩半分没松。所有热菜必须现点现炒,绝不为了省时间提前做成半成品;每一道菜出锅前,他必须亲自尝一口,咸淡、火候差一分,都要回锅重炒,绝不让一碗不合标准的菜端到客人桌上;就连团年宴的配菜,也必须是当天早上现采的鲜货,绝不用隔夜的食材。

    相熟的食材供应商看着他熬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忍不住劝他:“江师傅,年关这么忙,你找两个帮厨顶一部分锅,或者提前把菜备成半成品,能省多少事?大过年的大家就吃个热闹,谁还能尝出那么点差别?”

    江霖手里的锅铲没停,一道刚出锅的坛子肉浓油赤酱,香气瞬间漫了整个后厨,他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坚定:“不行。人家信得过我江霖,大过年的带着全家老小来我这吃饭,定我家的年货,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槐香小馆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现炒现做的一口热乎味,半分都不能糊弄。”

    供应商摇着头走了,却也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这话也传到了老客耳朵里,哪怕午市晚市忙起来要等半个多小时的位,也没人催,都笑着说:“不急,等江师傅慢慢炒,我们就爱吃他这口,等多久都值。”

    后厨里,所有人都跟着江霖拧成了一股绳,连轴转了快半个月,没一个人喊苦喊累。

    大师兄陈敬东守着他那口养了十几年的老卤桶,几乎是吃住都在后厨了。年货礼盒里的卤味是重头戏,再加上单独定酱肘子、卤全鸡、酱板鸭的散客,他的订单翻了五倍都不止。每天凌晨两点,他就到店里开卤桶,前一天卤好的货捞出来晾着,新的食材下桶慢煨,添香料、调火候、撇浮沫,手里的长勺一天要挥几千次。十几年的老卤越熬越香,可他的嗓子却彻底熬哑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冒得密密麻麻,也顾不上刮。

    江霖看着他熬得直打晃,好几次让他去休息室眯一会,他都摆了摆手,哑着嗓子喊他惯常的称呼:“没事,小师弟,你主灶都没歇,我这守卤桶的更不能歇。师傅传下来的老方子,差一分火候都不行,我得盯着,不能砸了师傅的招牌,也不能让客人拿到手的卤味差了味道。”

    旁边小吃档口的林晓棠,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年货礼盒里的花生酥、芝麻糖、叶儿粑、八宝饭,还有老客们单独定的年节点心,单子堆得像小山一样。她每天带着小周,揉面团、炒馅料、熬糖稀,从早忙到晚,手上沾着永远洗不掉的面粉和糖霜,指尖因为反复揉面磨出了红印子,熬糖稀的时候不小心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心玥给她找了烫伤药膏贴上,她转头就又守到了锅边。

    熬糖稀是最熬人的活,火大一秒就糊了发苦,火小了又凝不住,粘牙不酥脆,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糖色,一锅糖稀熬下来,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一天下来,她要熬二十多锅糖稀,包几百个叶儿粑,蒸几十笼八宝饭,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却依旧笑得清脆,嘴里还哼着成都的小调,跟身边的人说:“过年了,大家就爱吃这口老成都的甜味道,我多干点,大家过年就能吃得开心,值了!”

    老方带着徒弟林默,扎在备菜间里就没出来过。团年宴要用的食材要提前备双份,腰花要现片骚线,猪肝要切均匀的薄片,泡椒要现剁,泡菜要现捞,一天下来,案板上的菜刀就没停过,笃笃的切菜声从凌晨响到深夜。林默年轻,浑身是劲,跟着师傅学手艺的同时,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一会帮陈敬东封卤味礼盒,一会帮林晓棠蒸点心,跑前跑后,半点不偷懒。

    前厅里,更是忙成了一阵风。

    小李是前厅的总负责,每天从开门到打烊,脚就没沾过地,引座、点单、传菜、对接后厨,嗓子喊得哑了,就含着润喉糖继续干,每天的微信步数永远在四万步以上,半个月磨平了一双新鞋的鞋底。小周跟着他跑前跑后,传菜、收桌、打包礼盒,哪怕忙到深夜,也依旧能笑着跟客人说新年好,得空了就扎进后厨搭把手,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快满四十岁的王秀,是前厅妥妥的定海神针。团年宴的客人大多是一大家子,有老人有小孩,口味需求五花八门,有的要全桌免辣,有的要低糖低盐,有的要给百岁老人提前备软和的菜品,有的要给襁褓里的婴儿准备无添加的辅食,还有的客人临时改时间、改桌数、加菜,甚至有客人凌晨发消息改订单,她都一一对接,反复核对,再跟后厨精准沟通,半个月下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每天打烊前,她都会拿着厚厚的订单本,走到后厨门口,规规矩矩地跟江霖和心玥汇报当天的情况,开口永远是稳妥周全的:“江老板,老板娘,今天又接了二十单年货礼盒,腊月二十八取货的,我都单独列出来了。还有四桌团年宴改了时间,我已经跟后厨沟通过了,绝对不会出岔子。”

    心玥是整个槐香小馆最稳的大后方。放了寒假的她,几乎天天都带着念念泡在店里,把所有的后勤琐事全揽了过去。团年宴的订单核对、年货礼盒的预定登记、外地订单的快递对接、原材料的采购对账、员工的排班和加班费核算,桩桩件件,她都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半点纰漏。

    王秀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温温柔柔地接待来定年宴的客人,把客人的忌口、需求一笔一笔记下来;后厨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帮着择菜、打包礼盒、贴快递单;员工们熬得累了,她每天都会熬好红糖姜茶、银耳雪梨汤,放在前厅和后厨,让大家得空了就能喝一口暖暖身子;深夜打烊后,她还会给大家煮好热腾腾的夜宵,汤圆、饺子、面条,换着花样来,让大家忙了一天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念念就像店里的小福娃,穿着厚厚的红色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在店里不吵不闹。要么坐在休息区的小桌子上画画,要么蹲在备菜间门口,安安静静看爸爸和叔叔们干活,偶尔脆生生喊一声“爸爸加油”,就能让后厨里忙得昏天黑地的众人,瞬间缓过一口气,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日子在灶台的烟火里一天天往前赶,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除夕的前三天,也是江霖早就心里定好的停灶日子。

    这天中午,送走了午市最后一桌团年宴的客人,前厅后厨的人刚歇下一口气,围在备菜间旁边准备扒两口员工餐,江霖擦了擦手上的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众人看着他脸上郑重的神色,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擦了擦嘴,齐齐看向他,等着他说话。

    江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跟着自己连轴转了快一个月的人,看着大家眼里的红血丝、掩不住的疲惫,还有熬得消瘦的脸颊,心里又暖又酸,开口的语气格外坚定,也格外清晰:

    “今天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还有三天。从今天午市结束起,槐香小馆正式停止接客,不再接任何新的堂食、团年宴订单,也不再接新的年货礼盒预定。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两天,店里只开放取货通道,接待已经付过定金、预定了年货礼盒的客人来取货,不再接待任何堂食客人。”

    一句话落下,前厅后厨瞬间安静了,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秒,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干餐饮这行的,谁都知道除夕前三天是年关里最赚钱的黄金期,多少馆子挤破头也要接这两天的年夜饭、家宴订单,多少客人赶着这两天定年货带回家,江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停了堂食,连新的年货订单都不接了,等于把送到手边的生意硬生生推了出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秀,她手里还攥着那本记满了订单的本子,往前站了半步,语气里满是不解,却依旧规规矩矩地开口:“江老板,这两天还有好多老客打电话来定团年宴和年货,光今天一上午就接了三十多个咨询的,咱们这时候停了,不光是少赚了钱,怕是也要让不少老客失望啊。”

    小李和小周也连忙跟着点头,急着开口:“江哥,我们不累,真的还能扛!这两天正是旺季,咱们不接太亏了!”

    老方也皱着眉,跟着劝:“江哥,大家跟着你干,忙点累点都不怕,这年关的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陈敬东也放下了手里的长勺,哑着嗓子喊他:“小师弟,你再考虑考虑,礼盒的单子我还能扛,卤货我熬夜也能赶出来,没必要把生意往外推。”

    江霖看着众人急着劝他的样子,心里更暖了,抬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耐着性子,一句一句慢慢解释:“我知道大家心里的想法,也知道这两天能赚不少钱,更知道有老客等着定年夜饭、定年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里满是诚恳:“可大家跟着我,已经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到店,半夜十一二点才能回家,天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不停脚不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钱是赚不完的,可年一年就一次,大家的身体更是自己的。”

    “你们跟着我干,我不能只让你们闷头干活,却不让你们回家过年。除夕前三天,家家户户都要扫尘、备年货、贴春联、走亲戚,都要陪着父母孩子安安心心准备过年,我不能让大家年三十前一天,还在店里熬着,连陪家里人备年货的功夫都没有。”

    他又补充道:“已经付了定金的年货礼盒订单,我们一定会保质保量做好,按时让客人取走,绝不让信得过我们的老客失望。没定上的客人,我们挨个打电话致歉,年后开业,我亲自下厨给每一桌加两道招牌菜赔罪,绝不会寒了老客的心。”

    众人听着他的话,原本急着劝他的话都咽了回去,看着眼前这个宁愿少赚钱,也要让他们回家好好过年的老板,心里又暖又烫,眼眶都微微发热。

    江霖看着大家的神色,又笑了笑,补充了一句:“还有个事跟大家说一声,明天早上,大家都来店里一趟,不用来太早,八九点到就行,也不用提前备菜、不用带干活的家伙事,人到了就好,我有事情要跟大家交代。”

    众人闻言,虽然心里还好奇是什么事,却都齐齐点了头,连声应下。老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动容:“江哥,我们都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干。”

    王秀也红着眼眶点头:“江老板,老板娘,谢谢您替我们着想,我们明天肯定准时到。”

    江霖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还热着的员工餐:“行了,都别站着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吃完这顿,大家就踏踏实实放下手里的活,准备回家过年了。”

    众人纷纷应着,重新围坐在一起,拿起了筷子。后厨的灶火暂时歇了,可店里的热乎气却半点没散,窗外的年味儿顺着风飘进来,混着饭菜的香气,裹着众人心里的暖意,在老巷里,酿出了最踏实、最动人的年关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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