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
没有。
“没有。”
任何地方都没有。
“马挨拉的魔工学笔记”。
那本在原著剧情中,首个让天才炼金少女阿伊杰陷入巨大麻烦的元凶,本该如同命中注定的灾星,静静躺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等待它的“主人”。
原作里,是穿越者白流雪发现了它,将其据为己有,并因此代替阿伊杰,成为了梅真·蒂莲教授怒火的目标。
普蕾茵有信心,自己也能承担这个角色,完全没问题。
但是——
“如果找不到马挨拉的笔记,我的决心就没有意义!”
自从逆着时间洪流,回到这条过去的时间线,已经将近一周。
普蕾茵,拥有一头夜色般长发与墨黑眼瞳的少女。
几乎翻遍了阿尔卡尼姆城内所有可能藏书的角落,从气派的魔法连锁书店到小巷里弥漫着霉味的二手铺子,指尖拂过无数书脊,却始终找不到那本关键笔记的踪影。
黄昏悄然吞噬了最后的天光,虫鸣渐起,伴随着学院区即将到来的宵禁钟声。
普蕾茵不得不踏上返回斯特拉学院的路。路灯次第亮起,在她脚下投出拉长又缩短的孤影。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孤独感悄然漫上心头,她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能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甩脱。
路过S班专用的独立塔楼时,一扇窗户后透出的、稳定而明亮的光芒让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难道…阿伊杰已经发现了笔记?”
不,不可能。
按照原著,那应该是在炼金术特别讲座的前一天,才因一个偶然被发现的。
然而,万一呢?
她屏住呼吸,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扇透光的窗。
能使用S班阅览室的人屈指可数,因此,她几乎瞬间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啊…”
是阿伊杰。
标志性的湖水般湛蓝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同样色泽的眼瞳正无比专注地凝视着手中一本极其陈旧、边角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神情是沉浸在奥秘中的肃穆。
“距离实验当天…还有两天。”
她怎么现在就拿到了笔记?
普蕾茵眯起黑眸,努力集中视力,观察阿伊杰的节奏和笔迹的熟悉感。
那绝非刚刚到手的样子,她似乎已经研读了数日。
“和我知道的原作…有了微妙的不同。”
出发前,阿伊杰的话在耳边回响:时间旅行并非绝对,我们微小的行为可能如蝴蝶振翅,改变已知的过去,进而引发未来的剧变。
这就是开端吗?
因为一周前,自己对这位尚且陌生的蓝发天才流露出的异常关注和态度,悄然拨动了命运的丝线,让她提前发现了那本笔记?
“……还没结束。还有办法。”
即使笔记在她手中,只要说服她不在梅真教授的实验室里使用那个配方就好,核心目标并未改变。
翌日清晨,通往炼金术主塔的路上学生熙攘。
普蕾茵费力地穿过人群,终于再次捕捉到那一抹醒目的蓝色。
“喂!阿伊杰,等一下!”
被唤住的少女转过身,蓝眸中映出普蕾茵的身影,戒备之色比昨日更浓。
“又有什么事?”
普蕾茵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那个…去听炼金术课吧?我也去,一起走怎么样?”
阿伊杰眨了眨湛蓝的眼睛,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那边所有人都是去听炼金术课的。你想同行,找他们去。”
“不是…我是想和你一起去。”
“我拒绝。”
阿伊杰的回答冰冷干脆,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汇入人流。
“呃……”
该如何靠近一个人?
曾经,作为备受瞩目的天才,普蕾茵以为自己可以轻易与任何人建立联系。
但现在,当需要卸下所有光环、纯粹以“普蕾茵”的身份去接近一个心扉紧闭的人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笨拙。
不,或许该想想,那个棕发迷彩眼的家伙。
白流雪,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才能让那些一个比一个固执的家伙敞开心扉?
“真是…厉害啊,真的。”
无可奈何,她只能暂且放弃。
炼金术教室弥漫着草药、矿物和某种能量残留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拱形窗户投入充沛天光,照亮一排排闪烁着金属或水晶光泽的实验台。
普蕾茵径自走到总是独坐一隅的阿伊杰身旁坐下。
“嘿,你知道吗?”
“……”
“梅真教授…她表面上喜欢出色的炼金术师,但那其实是假的。她真正欣赏的,是能一丝不苟、完全遵循她给出的配方行事的‘好学生’。”
“……”
“如果你想在炼金术上得到真正的指导,获得她的认可算是捷径哦?”
“……”
“啊,还有,听说去年有个前辈,擅自改动了教授的配方,结果……”
普蕾茵话未说完,身旁的蓝发少女已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材料篮,起身换到了隔着几个位置的空位。
“别跟着我。拜托了。”
阿伊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驱离力。
“啊…好…”
被如此直白地拒绝,普蕾茵也只能语塞。
追上去已无意义,但该传达的“警告”似乎已经说出口了。
“这样…她应该能明白了吧?”她默默想着。
阿伊杰外表傲慢,实则对教授的评价格外在意。
只要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她应该不会冒险在此时展示马挨拉的配方。
很快,炼金术实验正式开始。
梅真·蒂莲教授,一位穿着严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女性,站在讲台上,用清晰却不容置疑的语调下达指令。
普蕾茵迅速行动起来,熟练地处理材料,控制火候,搅拌溶液。
步骤虽繁琐,但对她而言,这份去年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作业,实在有些乏味。
这时,记忆中一年级时的白流雪忽然跳了出来。
那个顶着乱翘棕发、眼瞳色彩奇异如迷彩的家伙,面对同样的实验,脸上却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兴奋。
“嘿嘿嘿…可乐药剂!”
“苹果可乐药剂才是最棒的!”
第一印象,完全是个炼金术变态。世上竟真有人热衷如此麻烦又刻板的过程。
“明明重复了那么多次…居然还能乐在其中。”
回忆着白流雪沉浸其中的模样,普蕾茵也试着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头的步骤上。
渐渐地,材料的微妙变化、液体交融时泛起的涟漪、魔力引导的细微触感…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
最终,她完美复现了梅真教授的配方,晶莹的药剂在试管中折射出合格的光芒。
很好。
即使没能抢先拿到笔记,这样也算成功了。
以不同于白流雪的方式,避免了阿伊杰的不幸开端。
然而——
“阿伊杰!”
一声熟悉的、饱含怒气的尖利呵斥,猛地刺穿了实验室逐渐平复的忙碌声响。
普蕾茵心脏一沉。
“你以为升上S班,就可以如此狂妄自大了吗?!谁允许你擅自更改我指定的实验材料与配比?!”
“什么?!”
不祥的预感成真。
她急忙转头望去,只见梅真·蒂莲教授正站在阿伊杰的实验台前,脸色因愤怒而微微发红,手指几乎要点到蓝发少女的鼻尖。
而阿伊杰面前的坩埚中,残留的药剂色泽,与教授要求的标准成品截然不同。
“怎么会?!”
普蕾茵冲近几步,看清了那药剂。
那并非梅真·蒂莲公式的产物,而是属于另一个体系,另一种思路的炼成结果。
“啊……”
是的。
她以为自己成功传递了信息,但这不过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对方的心门早已紧闭,又怎会听进一个突然靠近、喋喋不休的陌生人的话?
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轻易靠近她?
现实与记忆轰然重叠。
那一刻,白流雪面对教授滔天怒火的回答,清晰浮现——
那时的他,面对教授的雷霆之怒,只是眨了眨那双奇特的迷彩眼瞳,露出一种混合着探究与理所当然的表情:“嗯?可是教授,我觉得这样改…效果应该更好啊。”
他如此“厚颜无耻”。
即使教授在面前暴跳如雷,他也毫不在意,仿佛笃定自己能够替代阿伊杰承受这一切,并有足够的资本与底气与之周旋。
但阿伊杰…不是他。
“我…只是按照我认为更正确、更高效的方式来炼制。”
阿伊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这恰恰证明,她的内心尚未被傲慢或恐惧完全侵蚀,那份对炼金术本身的信念仍在,而这,正是普蕾茵必须守护的东西。
可是……
“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梅真·蒂莲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挑高的实验室里回荡,震得一些学生缩起了脖子。
“你的意思是,我——梅真·蒂莲的炼成公式,是错的?!!”
糟了。
普蕾茵猛然想起这位教授真正可怕之处,她那隐藏在严肃权威下的,是极低的自尊心,以及对被天才否定其炼金术成果的、病态的恐惧。
如今,被学院公认的、升入S班的天才少女阿伊杰,当众以截然不同的成果,变相否定了她的公式…这会引发什么?
“我怎么会…完全没预料到这个方向……”普蕾茵手心渗出冷汗。
白流雪当初之所以能“安全”地承受怒火,是因为他巧妙地在激怒教授的同时,并未真正触及那条最危险的底线。
他从未“否定”梅真的炼金术本身,只是提出了“有趣的改良”。
但阿伊杰不知道这条底线,所以,她无意中,踏入了雷区。
这发展…已与原著剧情截然不同。
“是我…搞砸了吗?”
必须让教授冷静下来,梅真·蒂莲的本质更接近“黑”之一脉的魔人,强烈的嫉妒与屈辱感,可能成为她体内黑暗力量觉醒的催化剂。
“我得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她因瞬间的自我怀疑而犹豫时,已有人抢先站了出来。
“教、教授!请您冷静一下!”
是炼金学助手,埃特莉莎,她拥有一头罕见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粉金色长发,以及如晴空般的湛蓝眼眸。
这位未来或许会成为最伟大炼金术师之一的少女,此刻只是白天在这里帮忙的助手。
她显然没有直接反驳梅真·蒂莲的立场与资格,这番劝解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
“…埃特莉莎。”
梅真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目光缓缓移向粉金发的助手,“我是否再三告诫过你…在我授课时,不要随意插嘴?”
幸运的是,埃特莉莎极为聪慧,懂得如何“合理”地应对这种场面。
“教、教授…让您这样地位崇高、造诣非凡的伟大炼金术师,对…对一个‘叛徒的孩子’如此动怒,是否…是否有失您的身份与气度?”她声音微颤,却努力将话语组织成最“合理”的谏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许多学生的表情变得微妙而复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阿伊杰。
蓝发少女的脸色瞬间苍白,又迅速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冰冷,她纤细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紧紧握成了拳。
“……原来如此。”
普蕾茵的心沉了下去。
一旦梅真教授的怒火被点燃,便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平息,而要迅速扑灭这火焰,最“有效”的方法,往往不是讲道理,而是…贬低引发怒火的天才,同时抬高教授本人。
“嗯…说得也是。”
埃特莉莎这番“合理”的应对似乎起了作用。
梅真·蒂莲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些许,她转向阿伊杰,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轻蔑与怜悯的弧度。
“我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和一个‘叛徒的孩子’如此较真……”
“……”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她不再看阿伊杰,转而走向其他学生的实验台。
尽管学生们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梅真却再未苛责任何人。
即使面对粗制滥造、光芒黯淡的药剂,她也会勉强点头,甚至挤出些许干巴巴的赞许。
这无声的举动,仿佛在向整个教室宣告:“看,就连这样的作品,也比某些自作聪明、使用错误配方的‘天才’要强,不是吗?”
这不是错觉。
每一次查看学生作品时,梅真教授眼角的余光,都似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孤立的蓝色身影。
而阿伊杰,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锅“错误”的、却或许蕴含着她独立思考的炼金产物,蓝眸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还是…失败了。”
今日之后,那扇本就虚掩的心门,恐怕会彻底关闭,并落下沉重的锁。
而我…没能阻止这一切。
课程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普蕾茵没有试图去安慰阿伊杰,那或许只会带来更糟的反效果,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自己的宿舍。
“咔哒!”
门锁落下。
她背靠门板,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也无暇顾及。
快速走到书桌前,她猛地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簿。
“我太天真了…以为那样就够了。不行,必须…必须更周详地计划。”
未来数年,将发生在阿伊杰、泽丽莎、花凋琳、海原良…以及所有同伴身上的重大事件,如同破碎的画卷在脑海中翻腾。
她无法记住每一个细节,但与阿伊杰相关的关键节点,她自信大多留有印象。
原著没有给出具体的通关攻略,但她记得近乎完美的“参考答案”。
“像白流雪那样做…完全复刻他的应对方式。”
她开始奋笔疾书。
从不久后的炼金术小组作业,到亡灵法师的突袭事件,再到暑假期间可能发生的种种…她将记忆中的事件与白流雪的解决方式一一对应记录。
“啊…”
然而,笔尖骤停,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有许多事件…是白流雪独自或在小范围内悄无声息解决的。
他如何获取情报?如何布局?如何与那些难缠的角色交涉?具体的操作过程…她根本一无所知。
她曾经那么笃定,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确实,他讲过一些。
但更多的、真正凶险的博弈与黑暗中的周旋…她从未知晓全貌。
要保护洪飞燕,保护阿伊杰,保护大家…
以现在这个一无所知、仅有模糊记忆的“普蕾茵”…太无力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笔从指尖滑落,在纸面滚出一道无力的痕迹。
普蕾茵缓缓松开手,任由身体沉入椅中,夜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她逐渐被迷茫笼罩的、漆黑的眼瞳。
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风暴,呼啸而过,卷走了所有成形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