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头脑发热
“走。”刘然的声音响起时, 白恬才移开了视线。 她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到大堂内婚礼迎宾的地方,拿着请柬登记, 随了礼。 高熙的婚礼办得这么隆重, 显然不是纯粹为了宴请亲朋好友。 刘然眼尖地看见好几个各行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边感叹“高家这是真的铁了心要挤进京城的圈子”一边给白恬介绍那些人都是谁, 有什么样显赫的身份。 但身边的人始终兴致缺缺,连给他的敷衍都显得非常的漫不经心。 刘然知道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带着她找了个安静的地儿歇着,顺便拿了点吃食垫肚子。 高熙家里的风俗习惯是傍晚举行仪式, 现在时间还很早,刘然才不会饿着肚子傻等。 没几分钟, 他就被关系好的几个同学叫去聊天了。 白恬乐得清净。 她原本高中三年就人缘一般, 毕业后更是断了联系,现在整个宴会厅里的人都忙着左右逢源,自然没有人来她这里浪费时间。 白恬坐在角落里, 倒是颇有闲心地打量起了形形色色的宾客。 大腹便便的达官贵人有,没出社会的大学生也有,她甚至还见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大概是演员艺人之类的,常常出现在电视里的人。 不可谓不热闹。 她撑起下巴,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轻轻扫过,控制在了不引人注意的范围内。但还是有敏锐的人在一瞬间察觉到, 转过头来。 见到白恬的模样,又收回了视线。 因为坐在角落里的人实在是很不起眼,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无害两个字, 跟宴会厅里的大多数衣着光鲜的人格格不入。 然而属于白恬的这一小会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她看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的人,却没有打招呼。 只是因为今天没这个心情。 赵玥岚却对她笑了笑:“你还是这个样子让我比较习惯。” 温和礼貌的白恬, 对她来说太陌生,就像一个从没认识过的人一样。 白恬撑着头,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欢声笑语,闻言也只是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你在找叶晚吗?” 赵玥岚直视着转过头来的人,却狡黠地眨了眨眼,说:“她不在这里。” 白恬收回视线,直起身来,靠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垂下眼,理了理身上的连衣裙褶皱,语气平淡。 赵玥岚学着她那样撑起头,问:“没有事的话,就不能找你了吗?” 白恬抬起头看她,半晌之后,才从她的神情里得到答案。 有些人,总是喜欢把真话当玩笑那样说出来,好像这样就能规避风险。 “如果是想交朋友,有很多人愿意。”白恬给了她回答。 赵玥岚眼也没眨地问:“那如果不是想交朋友呢?” 白恬一顿,看着她没有半分玩笑意味的眼神,还是先移开了视线。 赵玥岚却笑了笑,她抬起手来,递到白恬眼前,掌心向上。 白恬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弯了弯眉眼,用特有的柔和声线轻声道:“我叫赵玥岚,二十六岁,是个设计师。” “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 VIP休息室里,文心蕾正拿着手机跟自己的新男友视频聊天。 叶晚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玩着手机,听着她隔三岔五发出的撒娇声,直皱眉头。 “好啦好啦,我也想你啊。明天就能见面了,再等等。” “乖啦,晚上再给你打电话,亲亲你。” 在叶晚的忍耐到达极限之前,文心蕾终于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扔到沙发上,一边叠起长腿,一边不耐烦地说:“小奶狗真的太粘人了,老娘难道没点儿私人空间吗?一天打八百个电话。” 叶晚头也没抬地说:“上个月的小狼狗你也是这么说的,有区别吗?” 文心蕾白了她一眼:“你懂个屁,你连对象都没有。” 莫名其妙被捅了一刀的叶晚:“……” 文心蕾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突然问:“我去看看接亲队回来没,你要去吗?” 说是这么说,但她也知道叶晚的答案肯定是—— “不去。” 文心蕾耸耸肩,起身就走出了休息室,随手带上门。 房间里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坐在沙发上的人回了消息之后退出对话框,手指正准备按出到后台,目光触及下面那个头像之后又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第二条对话框上。 她看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再点开。 婚礼向来是程序复杂流程繁多,好在酒店准备了许多休息室和娱乐室,一个下午的时间也没有让来宾感到无聊。 叶晚接到文心蕾电话走到宴会厅的时候,仪式已经快开始了。 坐着的人向她招了招手,叶晚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一道目光随之而来,叶晚抬头看过去,却只见到匆匆收回视线的侧脸。 宴会厅里人声嘈杂,文心蕾只能凑到她耳边说:“高熙今天可漂亮了,我看见了都想穿婚纱。” 叶晚笑了一声,“你妈倒是迫不及待想给你定做一件,你敢穿吗?” 文心蕾悻悻地闭上嘴,坐直了身。 她左右看了一圈,问旁边的人:“赵笙笙呢?” 那人摇摇头,说没看见。 对面坐着的一个人想了起来,回答:“先前好像去刘然那儿了。” 他这一说,还不如不说。 文心蕾不用转过头去都知道叶晚现在是什么脸色。 她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今儿个第二摊谁也别跑啊,谁跑谁是孙子。” 周围的人顿时起哄:“怕你啊。” 一群人笑骂着,吵吵闹闹的,还像是高中那样。 叶晚垂下眼,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 就如文心蕾所说,高熙今天真的很美。 她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纯白婚纱,一针一线都精致到极点,裙摆垂落在地上,层层薄纱荡起轻柔的弧度。 穿着纯黑色西装的王楠站在尽头,笑着看她在中年男人的牵引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宴会厅内早已暗下来,一束光打在舞台上,台下的人都注目着这对新人。 刘然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高熙这肚子完全看不出来啊。” 白恬瞪了他一眼,刘然便闭上了嘴。 婚礼仪式无论弄出多少花样,本质上还是千篇一律的。在场的人基本都已经司空见惯,只有少部分年轻人认真地看完全程,然后心生向往。 仪式结束后,刘然迫不及待地开吃了。按照他的说法,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份子钱给吃回本来。 白恬给了他一个白眼,也拿起了筷子。 但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 换了衣服的新人已经出来敬酒,刘然也跟这一桌的老同学们喝开了,酒气一上头,整得脸红脖子粗。 敬到这一桌时,白恬是打定主意不喝酒的。 刘然却非要把她的杯子给换成一小杯老白干,然后拉着她和一桌人一起,跟两位新人干了这杯。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白恬不想给刘然甩脸色,等一杯酒下肚,她端起柠檬水漱了漱口,然后起身就走。 刘然看了她一眼,想问一句,却又被一群人拉着继续喝。 白恬倒也不是生气了,她知道刘然是想让她放松一下,只是她今天真的不想喝酒。 ——她虽然喜欢喝酒,但酒量一言难尽。 跟服务生问了洗手间的方向后,白恬忍着翻涌的酒气,钻进洗手间里洗脸。 虽然只是一小杯白酒,但跟啤酒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白恬的脸立刻烧了起来,开始发烫。 她不停地接水洗脸,企图物理降温,但效果甚微。 包里的手机震了震,白恬起身抽了张纸擦干手,然后掏出手机点开。 是叶黎发来的消息。 他问她几点回家,又叮嘱了几句叫她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白恬看着屏幕,久久没能回神。 左胸口闷得难受,她俯下身撑在洗手池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缺氧的窒息感却越来越重。 熟悉的眩晕感卷进大脑神经里,白恬撑起身来,又接了一点水打在脸上。 她想自己只是喝醉了,因为白酒太猛烈,所以格外难受。 与别的事情无关。 忍着浑身发热的无力感,白恬晕乎乎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刚走到拐角处就一个重心不稳,往旁边的盆栽上靠过去。 倚靠在墙边的人伸出手,将她一把拉过来,扶着她站稳。 白恬一头撞进这个怀抱里,鼻尖顿时被熟悉的气味包裹住。 她反应了许久,迟钝的大脑还在辨别这气味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一道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你喝酒了?” 白恬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她。 对方却已经松开了手。 白恬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叶晚这才看清她的脸色,不由得皱眉,问:“你喝了多少?脸都烧成这样了。” “不关你的事。”白恬低声说了句,就准备原路返回。 她刚转个身,身上的小挎包就从肩头滑落,掉在了地上。 白恬抿了抿嘴,蹲下身将它捡起来,再挂到肩上。 她一个起身,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让她失重了一秒,紧接着就被人抱住腰肢,好险没有摔一跤。 这一次,身后的人没有松开。 白恬等了一会儿,却一直没有等到她松手。 空气和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无法再前行一步。 她垂下头,抬手放在那双手臂上,正要去拿开,叶晚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你昨天晚上说的,是认真的吗?” 白恬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因为她根本没有勇气点开那些语音,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也不想知道。 于是白恬平静地回答:“我喝醉了,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叶晚垂着眼看她,闻言反而笑了笑:“我知道。” 她收紧了双臂,轻声道:“就像上次一样,你醒来后就全忘了。” 白恬反应了许久,才明白过来“上次”是指什么。 不可名状的异样感在心头乱窜,白恬慌了慌,却强撑着不让自己表露出来。 叶晚突然松开了手。 “你好像每次头脑发热,都会做出一些自己会忘记的事情。”她状似随意地说着。 熟悉的体温抽离之后,腰间便空荡荡起来。 白恬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莫名感觉,想要拉开距离。 身后的人却突然一把拉住她的左手,白恬顿了顿,想挣脱开,却被更用力地握紧。 “你要做什么?”她终于转回身去看她。 叶晚对她笑了笑,然后直起身,拉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 白恬站了一会儿才平缓下去的体温就又开始翻涌,她浑身绵软无力,只能被叶晚拉着往前走,一路上甚至磕磕绊绊好几次,前面的人却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上了楼梯,一步也不肯停下。 白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叶晚要去哪里,但周遭的环境逐渐变得安静,那些嘈杂人声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忍不住闭着眼睛缓了缓还在发热的大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在一间休息室里。 门在身后被“咔哒”一声锁上。 白恬顿时清醒了,她转过身看着叶晚,又一次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只将她压在门上的手。 腰肢被人再次锁进臂弯里,白恬被一手压在门上,腰却被抱着向前,贴紧了她的身体。 叶晚垂下头,低声笑了笑。 “我要试试,这一次你会不会忘。” 她说完,俯身吻住了白恬的双唇。 不同于梦境中那些暧昧模糊的朦胧触感,这个吻是真实的。 白恬清楚地意识到,叶晚在吻她。 这不是飞机上那次蜻蜓点水般的擦过,而是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在电影院里,在浴室中,在路灯下,在泳池边…… 像恋人那样,唇齿缠绵。 白恬的意识在燥热中被来回拉扯,分裂成两半。 一半在沉沦,一半在旁观。 舌尖抵开贝齿,灵巧地长驱直入。白恬被压在门上,无力地仰着头,任她索取。 但这不对。 一切都不对。 白恬明确知道她们处在一个看不见的怪圈中,一同随着漩涡一圈又一圈颠倒崩坏。 可是她却连推开叶晚的力气都没有。 ——是真的没有吗? ——还是…… 锁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提了提,将白恬整个人抱进怀里。 “不反抗吗?”叶晚咬了咬她的下唇,压低声音问。 白恬睁了睁眼,绯红的面颊上,一双眼湿润迷离,像是还没有听懂这句话。 叶晚叹息一声,将额头抵在她额前。 有些凌乱的碎发从她鬓角散落下来,被白恬的薄汗打湿,令肌肤接触时更为胶着。 空气好像也因此变得粘稠起来,氧气的稀薄让短发女孩微微张开了红唇,吐出热气。 它吹在叶晚的鼻尖,引起不可名状的瘙痒。 叶晚抚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松了松,又在两秒后重新握紧。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她贴着白恬的额头,轻声道:“推开我。” 被她抱在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叶晚屏住呼吸,等待她抬起手来。 白恬抵在她身前的手抬了抬,一点点往上,抚上了肩头。 只要她掌心往下轻轻一推,叶晚就会松开手。 短发女孩在她怀里仰着头,胸口因薄弱的氧气而起起伏伏,那呼吸声在黑暗又安静的休息室内格外清晰。 叶晚闭上眼,心里默数着。 一分钟。 她想,只要一分钟的时间。 就足够让她放下一切。 这个世界的所有,她的所有。 50、49、48、47…… 30、29、28、27…… 20…… 短发女孩抬起了手。 叶晚睁开眼。 下一秒,她的唇被仰着头的人吻住。 抱在腰上的手颤了颤,叶晚垂下眼,分明是想笑,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白恬退开些距离,从她唇上抽离。 她低下头,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却在滑下去之前被人紧紧抱住。 叶晚抱着她直起身,却又拉开距离,牵起她的手后退三步,一个抬手将她推在了旁边的长沙发上。 柔软的触感陷下去时,白恬的眼睫扑闪扑闪地颤着,不自觉紧绷了身体。 叶晚俯下身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怜爱又虔诚。 “白恬,看着我。” 短发女孩泛着水光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叶晚握住她的右手,十指相扣。 “记住这一次。” 她撑在沙发上,握着白恬的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口。 躺在身下的人怔了怔,似是茫然,又似哀怜。 叶晚却笑了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记住这一次就够了。” 白恬的眼角落下一点水光,她抬起柔软无力的双臂,圈住了叶晚的肩膀。 身上的人埋下头,从她额头一路吻下,鼻尖,侧脸,双唇,下颚。 长发落下来,在颈肩扫过,引起瘙痒。 白恬抓住她的衬衫,用力到暴露了她的脆弱。 叶晚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面色潮红的人微睁着眼看过来,眼底湿润,却又清明。 就好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脏上划了下。 叶晚突然探过去吻住她,比过往的每一个吻都更热烈,更不容拒绝。 白恬无力地承受着,很快丧失了最后一点力气。 在氧气殆尽之前,叶晚退出来,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不知是否还清醒着的人,低声道:“上一次,我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用这个方式推开你。” “但其实……” 叶晚捏住她的下巴,落下虔诚的一个吻。 “……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她直起身,突然笑了笑。 “很卑鄙。” 白恬听清了这句话,可她的大脑还在疯狂燃烧着,让她分不出心神回答。 浪潮在意识中涌来,起起伏伏间将她推上推下。 叶晚的声音远远传来,可她说了什么,白恬却没能听清。 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背脊,一点点抚平了她的所有情绪。 白恬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有一句话在心头萦绕,几番到了嘴里,却又被吞下。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白恬想,等醒了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