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不幸的理由
连柯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舒适的温度一下子罩在身上。 坐在书桌后面的男人正戴着老花眼镜,仔细端详手里的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书本,那封面都已经看不清字, 残破的书页卷起, 像一本古籍。 听见声音后, 男人也没抬起头,只抬手点了点桌上摆着的一个文件袋。 连柯在他身边多年,早有默契,无声地走过去拿起文件袋, 解开缠绕的细绳,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他面上忍不住一惊, 这比他预想中的要早太多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心里怎么想,他就直接问了出来:“是董事会那边提前行动了吗?” 否则为何这么快就让自己去接管国外的产业。 要知道,那些都是施辰多年来稳打稳扎发展起来的私产, 和石味轩找不到丝毫的关系,如果连柯要接手,就必须离开石味轩,干干净净地走。 他一向听从施辰的安排,但并不放心自己匆忙离开之后, 施辰要如何一人面对这暗流涌动的偌大集团。 人都是会老的,连柯是施辰最亲近的心腹, 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年来施辰在公司上面的力不从心,否则自己也不可能升得这么快。 有了连柯在前面冲杀, 施辰才能稳坐幕后, 掌握大局。 他这么一走,还没解决的董事会该如何应对? 男人放下手里的书, 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闻言不答反问:“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 要布这么大一个局,必须先安内才能攘外,连柯早在半年多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一家子的移民计划,因为他妻子的生母本就是定居国外的华侨,这件事做起来也是顺理成章。 至于连家,在他从商之后就鲜少来往,他父母兄弟都从政,在这首都还没有人敢去招惹。 后顾之忧都已经解决,连柯点了点头,道:“她之前就用旅游签证去了两次国外,月初跟老丈人一起去了芬兰旅游,到时候会直接回洛杉矶。” 连他妻子都不知道移民的真正原因,所以一切都做得很自然,谁也看不出问题来。 施辰便道:“机票已经订好了,凌晨就出发。” 这也太着急了。 连柯实在有很多不解,但他清楚施辰的脾性,该告诉自己的他自然会说,否则问了也是白问。 所以他只能吞下这些疑问,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回答:“好,我知道了。” 但走之前,连柯还是忍不住好奇了一句:“汪董事这次很沉得住气,到现在都没有动作,如果他死活不咬钩,岂不是成了漏网之鱼。” 施辰笑了下,并不回答。 这个笑就是答案了,连柯明白他自有计划,便不再深问。 只是从今天起,他就和石味轩没有关系了。 好歹在这个地方打拼了十多年,连柯实在忍不住生出一点怅然若失。 他拿着文件袋转身,脚步却踌躇着,最后又回过头来,说:“天气冷了,院里也没个人照顾,还是让老张寻个靠谱的阿姨来做做家务。” “那膏药贴放过了三天就没啥用了,得记着两天换一批,刘大夫贵人多忘事,肯定记不住的。” “还有那个煨茶的炉子,明火总归是有安全隐患的,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 书桌后面的男人戴上眼镜,又拿起了书。 连柯知道他这是赶人了,只好闭嘴,拿着东西离开了书房。 等到书房彻底安静下来,施辰才合上手里残破的旧书,轻叹一声。 “养什么都是会有感情的。” 他只养了一个连柯,已经够了。 一审结束的第三天,白恬主动停了止痛药。 虽然还是疼痛难忍,但止痛药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有后遗症。 学校那边她是短期内回不去了,叶晚抽了个空把家里的贺晓芸也转移去了慕尼黑,这个过程不像李岩那次那么顺利,但好过之后出问题。 现在,就剩下了白恬。 她们第一次谈及这个话题时,因为林巧的到来没能继续,但那天之后,叶晚的神色日益沉重,白恬知道,大概没有办法等到伤口结痂再离开了。 带着这样的伤离开医院,一路上都会遭受不小的折腾,叶晚的顾虑就是这一点。 可是时间不等人。 白恬从她隐藏的情绪里窥探到了一些东西,问:“是不是判决书下来后,会出什么事?” 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判决书就会下来,到时候叶晚为之辩护的人也能被释放。 叶晚从不低估她的敏锐,哪怕在平凡的日常生活里扮演着一个普通人,可本质上的白恬跟她一样。 “三天后要被释放的人,是这些年来教导我、看着我长大的三叔。他就是刘爷爷的三儿子。” 白恬靠在病床上,闻言一怔。 她知道叶晚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情,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去追究原因,她知道一切结束后,叶晚会告诉她的。 可她没想到,这个答案会是在现在被说出口。 是因为,可能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白恬沉默不语,专注地听着她将那些深埋的过去一一道出。 这是从高中起自己就参与其中,却从未触及的真相。 也是让她和叶晚最后形同陌路的根源。 “这个故事太长了,它甚至不完整,全是我在这些年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所以哪怕我答应过要告诉你,也一直不知道怎么说起。” 叶晚坐在床沿,跟白恬一起并肩靠着,声音不急不缓,透出一点时光打磨过的质感。 “那就从三叔说起。” “他曾经是我妈的同事,其实你不只见过他一次,当年我们在C市大街上被偷了钱包,就是他干的。目的是把钥匙拿走,让我们不得不去刘爷爷那里。在那个时候,刘爷爷的农家乐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在我的卧室里看到过的小房间,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和资料,都是我妈当年在调查的一起案件。因为这起案件的特殊性,上面抽取各地精英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行动小组,彼此之间谁也不认识谁,之后更是改头换面,抹去了曾经的一切经历和身份。” “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已经是不存在的人。” “三叔、我妈,以及后来加入的卫铮,都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你没见过的人,叶黎的爸爸。” 白恬睁大了眼睛。 叶晚笑了笑,抬手理了理她有些毛躁的短发,继续道:“你知道叶黎本名叫阿远,那你知道他原本姓什么吗?” “好像是姓刘?”白恬依稀记得他曾经提起过,但已经过去太久了。 叶晚点了点头,“是刘爷爷的那个刘。” 白恬有些恍然。 “在农家乐的时候,刘爷爷不是跟你讲过他的三个儿子吗?他说自己的大儿子年轻时犯了事,在里面蹲了半辈子才出来。这个人就是叶黎的爸爸,也是三叔的大哥。” 叶晚想到什么,又问:“还记得我带你去见的辰桦娱乐老板吗?我当时告诉你,他是刘爷爷的二儿子,而我之所以在娱乐圈四处树敌却没被封杀,都是因为他受人之托暗中照顾我。” “几年前我才知道,那是刘爷爷临终之前的嘱托。他心疼我没了父母,一个人在娱乐圈里打拼,一生从来不求儿子的人,为了我求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白恬再次沉默下来。 她设想过自己不知道的故事会有坎坷,却没想过,仅仅是一个开头,就让她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叶晚无声地吐出一口叹息,开口道:“这些年里,我给所有人的不幸都找遍了理由。” “比如叶黎的爸爸刘队长,他明明是这个国家培育出来的精英,却背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在牢狱里蹉跎半生,到如今一直隐姓埋名四处流浪,不敢回家,不敢见妻子孩子,见了就是害了他们。” “又比如我妈,她是刘队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为了给刘队翻案并查出真相,她放弃了往上升的机会。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哪怕结婚生子都没有放弃过,最后被信任的人背叛,整个小组被上面舍弃,连带着我爸也被牵扯进去。” “再比如卫铮。” 谈及这个名字,叶晚垂下眼,片刻后才开口:“他本名不叫卫铮,叫罗小安。他小时候和他姐姐罗小萱相依为命,罗小萱也是当年卷进案件的受害人,她在高中时自杀后,卫铮就成了孤儿。被我妈找到的时候,他已经逃出孤儿院,在街上跟野狗抢吃的。” 一阵沉默之后,叶晚才再次开口: “还有从头到尾都知情,为了我妈宁愿被我一直误解的我爸,以及结婚没多久丈夫就进了监狱,出狱后彻底人间蒸发,临死前才见到他一面的许阿姨,甚至是从出生到现在都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叶黎……” 叶晚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她顿了顿,像是自问一般继续道:“这些人的不幸到底是谁造成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问题。” “追其根源,都是因为当年成立了这个小组,去追查那个有些特殊的案件。” 叶晚讥笑了一声:“我猜当初下发指令的人也没有料想到,这个案子会顺藤摸瓜牵扯出一个庞然大物,其根基牢牢盘踞在全国各地,暗地里的灰色产业,和明面上的知名产业,哪一个都不是区区一个小组能够撼动的。” “甚至在打草惊蛇之后,白白损失了一个队长,给人背黑锅背了一辈子!” 白恬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隐藏在神情之下的愤怒和悲怆,却什么也不能替她承受。 叶晚压下那些翻涌上来就难以消除的情绪,黯然失笑。 “但其实这都是我的自欺欺人。如果当年没有成立行动小组,这些人或许不会遭受这一切,可受害的人会少一个吗?不会的,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受害者一直存在。”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却不如死了。” “在他们的世界里,太阳落下后就再也不会升起,没有黎明,也没有白天。” 叶晚抬起头,看向注视着自己的白恬,袒露着自己从不示人的内心。 “虽然我的名字叫夜晚,可实际上,我讨厌只有夜晚的世界。” 白恬慢慢直起身,被牵动的伤口撕开般疼痛着,她却没有眨过眼。 轻盈的吻落在叶晚的双唇上,是一种不带任何欲念的干净纯粹。 白恬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却又坚定地说: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只有夜晚。”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归纳性总结,还不算完全的揭谜底,一直没看懂的朋友这次应该可以理解了 其实评论区一直有猜出各种答案的人,让我怀疑自己被监听了脑洞x 因为和谐环境,好多不能写出来的东西导致了bug一大堆,大家凑合着看orz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则久、鲸落、喵要吃肉、林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昧俗或理想 21瓶;不用微信谢谢 10瓶;姜灵儿 3瓶;徐徐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