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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色沙棘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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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血色沙棘林

    邱美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是坚硬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破烂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被砂砾硌得生疼,火辣辣的,可能已经磨破了。但她感觉不到太多疼痛,麻木感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全身,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跳动,提醒她还活着。

    夜风在荒原上肆意呼啸,卷起沙尘和枯草,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她紧握着那把卷了刃、几乎只剩下木柄的柴刀——最后一点防身的依靠,机械地向前挪动。眼睛因为长时间在黑暗中搜寻而酸涩流泪,又被风沙吹得更加干痛。她只能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模糊的、在夜色中几乎无法分辨的地形起伏,朝着记忆中水汽可能更重的低洼处摸索。

    嘴唇干裂得起了厚厚的血痂,喉咙像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肚子早就饿得没了知觉,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种灼烧般的空虚感。

    不能停。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胡其溪还在那里,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她必须找到水,必须找到可以救命的草药,哪怕只是一点点。

    脑海中不断闪过他最后喷出那口混杂着暗金与黑色光芒的鲜血的画面,还有他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害怕回去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崩溃,却又爆发出更强烈的求生欲。她不能让他死。他救过她,在黑煞三凶的刀下。他明明那么强大(曾经),那么神秘,不该死在这片无名的荒野里。而她,邱美婷,一个普通的采药女,更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她还没看到山外的世界,还没练成《青木长春功》,还没……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但就是不甘心。

    “水……草药……”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破碎的音节,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祷。目光如同最饥饿的猎食者,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丛枯草,每一块可能藏匿生机的阴影。

    然而,入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稀稀拉拉的、早已枯死的灌木在风中摇曳,如同鬼影。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的、叶片肥厚带刺的沙棘,但也早已被这贫瘠的土地榨干了水分,只剩下干瘪的、灰绿色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沙棘……她记得阿爹说过,沙棘的果实可以吃,虽然酸涩,但能补充一点水分和体力。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扑过去,摘下一把干瘪的沙棘果,塞进嘴里。果实又干又硬,带着一股浓烈的酸涩和土腥味,嚼在嘴里如同木屑。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榨取着那微不足道的、带着酸味的汁液,滋润着快要冒烟的喉咙。

    几把沙棘果下肚,腹中的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但干渴并未得到缓解。她继续向前,步履蹒跚。

    不知走了多远,或许几里,或许十几里,天色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灰色的光亮。就在邱美婷几乎要绝望,准备放弃寻找、先返回胡其溪身边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片地势更低的洼地里,似乎有一小片颜色稍深的阴影。

    是植物!而且不是那种干枯的沙棘或灌木!在晨曦微光中,那抹深绿显得格外突兀。

    邱美婷精神一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缓坡,朝着那片阴影跑去。近了,更近了。她看清了,那是一小片低矮的、贴着地面生长的植物,叶片肥厚多汁,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晨曦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马齿苋?”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没错,是马齿苋!这种野菜生命力极其顽强,耐旱,没想到在这片荒原的洼地里,竟然还能存活这么一小片!

    更重要的是,马齿苋不仅可以充饥,它的汁液还能解一定的热毒,缓解干渴,甚至对伤口愈合也有些微好处!虽然不是疗伤圣药,但对此刻的他们来说,不啻于天降甘霖!

    邱美婷跪倒在马齿苋丛边,也顾不得脏,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最肥嫩的茎叶。她没有全部采光,而是留下了一部分根茎,希望它们还能继续生长。然后将采下的马齿苋小心地包在怀里——她早已没有干净的手帕或布袋,只能撩起褴褛的衣襟兜着。

    有了马齿苋,水呢?她环顾四周,这片洼地明显比周围湿润一些,泥土也相对松软。她趴下来,用柴刀的钝刃开始挖坑。挖了约莫一尺深,坑底开始渗出浑浊的水,带着泥土的腥味。

    她欣喜若狂,顾不上那水有多浑浊,用手捧起一点,尝了尝。水味苦涩,带着浓重的土腥,但对干渴到极点的她来说,无异于琼浆玉液。她贪婪地喝了几口,又小心地用破烂的衣袖沾湿,拧出一点稍微干净的水滴,滴在包着的马齿苋上,保持其新鲜。

    她不敢多喝,也不敢久留。天快亮了,她必须尽快回到胡其溪身边。而且,这片洼地虽然隐蔽,但难保不会有野兽或其他东西光顾。

    用最后一点力气,她将水坑稍微掩盖了一下,记住位置。然后,抱着满怀的马齿苋,循着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有了目标,有了收获,回程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难熬。

    当晨曦终于刺破黑暗,将第一缕金光洒在荒原上时,邱美婷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风的凹陷处。胡其溪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盖着的破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心猛地揪紧,几乎是扑了过去。

    还好,他还有呼吸。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但口鼻间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他脸上的血污被她昨夜简单擦拭过,此刻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胸口的包扎布条上,又渗出了新的、暗沉的血迹。

    邱美婷小心翼翼地放下马齿苋,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更深层的昏迷,或者说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性沉睡。

    她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用柴刀削下一小段相对干净的木头,做成简陋的容器,又跑回那个水坑,取了更多的浑浊泥水。回到凹陷处,她先用自己的破烂衣袖充当滤布,将泥水勉强过滤得清澈一些。

    然后,她将几片最肥嫩的马齿苋叶子放入木碗中,用石头捣烂,挤出墨绿色的汁液。汁液带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味。她掰开胡其溪的嘴,将汁液一点点滴进去。他毫无意识,吞咽反射很微弱,大部分汁液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邱美婷不气馁,用布巾沾湿过滤后的清水,一点点浸润他干裂的嘴唇,再尝试滴入马齿苋汁。如此反复多次,终于看到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咽下了一点汁液。

    她稍稍松了口气。有反应就好。

    接着,她解开他胸前的布条。伤口比昨夜更加可怖。暗金色的纹路又扩散了一些,像蛛网般蔓延,周围的皮肤呈现青黑与暗红交织的诡异色泽,皮肉翻卷,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又有冰霜凝结的迹象,看起来狰狞而痛苦。新渗出的血迹不多,但颜色暗沉发黑,带着不祥的气息。

    邱美婷强忍着心头的抽痛,用清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然后,她将捣烂的马齿苋敷在伤口上。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寒烟草粉早已用完,只能寄希望于马齿苋微弱的清热解毒、生肌敛疮的功效,能稍微缓解一下这可怕的伤势。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包扎好。她又喂他喝了一点清水,自己也吃了几片马齿苋叶子,喝了点水。苦涩的汁液和土腥的水,此刻却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和清醒。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凹陷的岩壁上,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阳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但也带来了白日的酷热。这片荒原,白天和夜晚是两个极端。

    必须离开这里。这片洼地虽然暂时提供了水和食物(马齿苋),但太过暴露,而且距离水源太近,容易引来野兽或其他不速之客。胡其溪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休养,她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寻找更多的食物和可能的草药。

    她看向依旧昏迷的胡其溪。他需要移动,但以她现在的体力,很难再搀扶他走远路了。必须想个办法。

    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些低矮的、枝条坚韧的沙棘灌木上。一个念头闪过。

    她挣扎着起身,用柴刀砍下几根相对粗壮、柔韧的沙棘枝条,削去尖刺,又用自己破烂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将这些枝条捆扎在一起,做了一个简陋的、类似拖架的东西。虽然粗糙,但总比靠她搀扶或背负要省力得多。

    她又采摘了大量马齿苋,用大片的叶子包裹好,又用木碗装了些过滤后的清水,小心地用布条固定在拖架旁边。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胡其溪半抱半拖地挪到拖架上。他很沉,即使消瘦了很多,依旧比她重得多。做完这一切,她累得眼前发黑,坐在地上喘息了许久。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炽热地炙烤着荒原。不能再耽搁了。

    邱美婷咬紧牙关,将拖架的绳子套在自己肩上,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拉着拖架,一步一步,朝着她来时注意到的、北方一处地势较高、看起来有些岩石遮蔽的土丘走去。

    沙地在脚下打滑,拖架笨重不堪,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滚烫的沙土上,瞬间蒸发。肩上的绳子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正午时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终于将胡其溪拖到了那处土丘的背阴面。这里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小凹陷,勉强可以遮阴挡风。她将胡其溪安置在最阴凉的地方,自己则瘫倒在地,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胡其溪的情况。他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清晨时平稳了一点点,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或许是马齿苋汁液的功效?)。这微小的好转,给了邱美婷巨大的鼓舞。

    她不敢怠慢,先喂他喝了点水,又挤出些马齿苋汁液滴入他口中。然后,她自己吃了几片叶子,喝了水。接着,她开始在土丘附近寻找更多可以利用的东西。

    运气似乎开始眷顾这个坚韧的少女。她在岩石缝隙里,找到了几丛同样耐旱的“止血草”(一种常见的低阶草药,虽不能治本,但对外伤止血有些效果),还有一小片贴着岩石生长的、灰绿色的“石苔”,这石苔虽然没什么药用价值,但富含水分,可以解渴。

    她还发现了几只躲在岩石下避暑的沙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柴刀和石块配合,打死了一只最肥的。虽然处理起来麻烦,也没什么调料,但烤熟的沙蜥肉,对她而言无疑是难得的美味和能量补充。她将大部分肉撕成细条,喂给依旧昏迷的胡其溪(他依旧吞咽困难,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自己只吃了一小部分。

    有了食物和水源的补充,邱美婷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她将止血草捣碎,混合着剩下的马齿苋,重新给胡其溪换了药。又用石苔蘸水,不断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和皮肤,防止脱水。

    夜幕再次降临。荒原的夜晚,寒冷刺骨。邱美婷收集了一些枯草和低矮灌木的枝条,在岩石凹陷处生起一小堆篝火。火焰带来温暖,也驱散了部分黑暗和恐惧。她将胡其溪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自己则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守着火,也守着他。

    火光跳跃,映照着胡其溪苍白沉静的睡颜,和邱美婷疲惫却依旧睁大的眼睛。她不敢睡得太沉,时刻留意着他的呼吸,留意着火堆,留意着四周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重复的照料、寻找食物水源、对抗恶劣环境中缓慢流逝。胡其溪始终没有醒来,但呼吸和脉搏逐渐趋于平稳,胸口的伤口虽然没有明显好转,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那诡异的暗金色纹路似乎停止了扩散。马齿苋和止血草的组合,似乎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虽然微乎其微。

    邱美婷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土丘周围不大的范围内活动,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她的衣服更加破烂,身上添了许多新的划伤和擦伤,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照顾胡其溪,活下去)而显得格外明亮和坚定。

    她开始尝试着,用石头和沙棘枝条,在岩石凹陷处搭建一个更牢固的、可以遮风挡雨的简易窝棚。她用沙蜥皮(晒干后勉强可用)和宽大的草叶,铺了一个相对柔软干燥的“床铺”,让胡其溪躺得更舒服些。她还用找到的某种韧性很强的草茎,编织了一个粗糙的网,试图在夜晚捕捉一些飞蛾或其他小虫,作为蛋白质的补充。

    生存的本能,和想要救活胡其溪的强烈意愿,驱使着她发挥出惊人的潜力。这个曾经只懂得在山林边缘采药、过着简单生活的少女,正在这片残酷的荒原上,迅速蜕变。

    第四天傍晚,当邱美婷抱着一捆新找到的、可以燃起浓烟驱虫的艾草回来时,她惊讶地发现,胡其溪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放下艾草,扑到窝棚边,紧紧盯着他的手。

    过了许久,就在她快要放弃时,那修长却苍白消瘦的手指,又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要醒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邱美婷。她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这么多天的艰辛坚持,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呼唤:“胡其溪?胡其溪?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但他的睫毛,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邱美婷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心脏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醒来,又害怕他醒来后,伤势会不会有反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当月亮升到中天时,胡其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只有跳跃的火光,和一片朦胧的、带着土黄色的岩壁轮廓。然后,火光旁,一张脏兮兮的、布满泪痕却写满了惊喜的脸庞,逐渐清晰。

    是……邱美婷。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巨石,缓慢而沉重地上浮。记忆的碎片混杂着剧痛和虚弱,潮水般涌来。黑风坳的阴寒,道伤的反噬,强行分割冰火之力的撕扯,荒野中的跋涉,还有最后那濒临崩溃时,不顾一切的一“刺”……

    他还记得那口混杂着内脏碎块和冰火之力的血喷出时的灼热与冰寒,记得意识沉入黑暗前,那无边无际的荒凉和……一丝微弱的不甘。

    然后,是漫长而黑暗的混沌。偶尔能感觉到清苦的汁液流入喉咙,感觉到伤口被清凉的东西覆盖,感觉到颠簸和拖拽,还有……始终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混合了汗水和草叶的气息。

    是她。在他失去意识、濒临死亡的这些日子里,是她拖着他,在这片绝地中挣扎求生。

    胡其溪的视线,落在邱美婷脸上。她的脸瘦削了很多,颧骨突出,眼圈乌黑,嘴唇干裂,皮肤被晒得发红脱皮,沾满了尘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盛满了如释重负的泪水和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摩擦,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一动,身体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无力,尤其是胸口,那冰火交织的痛楚虽然比昏迷前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清晰而顽固地存在着。

    但他能感觉到,那脆弱的平衡,似乎……稳住了?虽然依旧摇摇欲坠,两股力量如同被强行焊在一起的冰块与烙铁,时刻散发着冲突的余波,但至少,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试图冲破界限,互相湮灭。是马齿苋和止血草的微末药效?还是他最后那不计后果的一“刺”,歪打正着地暂时疏通了某个淤塞的节点?抑或是……这荒野中纯粹的求生意志,激发了身体更深层的潜能?

    不得而知。但活着,就是眼下最大的幸运。

    “……水……”他极其艰难地,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破碎嘶哑的音节。

    邱美婷如梦初醒,连忙捧起旁边用石头粗略挖成的小碗,里面盛着浑浊但已沉淀过的清水。她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清凉(虽然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流入喉咙,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土地。胡其溪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觉得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示意够了,邱美婷便放下碗,又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暖。

    胡其溪看着她专注而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双清澈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自己苍白虚弱的倒影。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如同地底悄然渗出的泉水,无声地漫过心湖那冰封的表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感谢?抱歉?还是询问现状?似乎都不合时宜。

    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布满划伤和污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她身后那个简陋却坚固的窝棚,地上铺着的沙蜥皮,角落里堆放着的马齿苋、止血草和艾草,还有那堆燃烧正旺、带来温暖和光明的篝火。

    这一切,都是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在他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这几天里,在这片荒无人烟的绝地中,一点一点,挣扎着弄出来的。

    这份坚韧,这份生机,这份……不离不弃。

    斩仙台上,看惯了背叛、舍弃、自保、冷漠。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情义,所谓的不离不弃。力量、利益、秩序,才是永恒的法则。可是现在,在这个弱小得可怜的凡人少女身上,他看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东西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眼。刺得他冰封的心湖,泛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涟漪。

    “……辛苦。”良久,他终于又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一些。

    邱美婷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却是笑着的:“不辛苦,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语无伦次,连日来的紧张、恐惧、疲惫、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胡其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狼狈不堪,却有种惊心动魄的、顽强的生命力。

    过了好一会儿,邱美婷才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结果把手上的黑灰也抹了上去,成了个大花脸。她浑然不觉,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再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我烤了沙蜥肉,虽然没什么味道……”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把这几天的担忧和照顾,都化作言语倾倒出来。

    胡其溪耐心地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点头或摇头。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连转动脖颈都费劲,胸口的疼痛也持续不断。但听着她带着哽咽却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这简陋却充满生活痕迹的窝棚,感受着篝火传来的温暖,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感觉,悄然包裹了他。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与斩仙台上的死寂冰冷截然不同,也与竹篱小院的烟火气有所不同。这是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存、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劫后余生的、带着粗粝质感的……真实。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调动那微乎其微的灵力去探查伤势,也不再思考前路的艰难与危机。此刻,他只想在这篝火的温暖和少女絮叨的声音中,多休息一会儿,多积蓄一点力量。

    至于明天,至于那依旧悬在头顶的巡查队的威胁,至于体内那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冰火冲突……都暂且放下吧。

    夜色深沉,荒原的风依旧在呼啸,但窝棚里,篝火噼啪,带来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安宁。

    邱美婷见他似乎又睡着了(其实是闭目养神),便止住了话头,小心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用破烂衣服和草叶编成的“被子”。然后,她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醒了。他还活着。

    这比找到水源,比发现马齿苋,比打死沙蜥,比搭建起这个窝棚,更让她感到高兴和满足。

    前路依旧艰难,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又闯过了一关。

    她添了根柴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火光映亮了她脏污却明亮的眼睛,也映亮了窝棚里,两个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身影。

    荒原的夜,还很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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