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毒宴疑云
八月初三,老夫人六十寿辰。
将军府从清晨起就宾客盈门。门前的车马排了半条街,各色锦衣华服的宾客在管事的引导下进府,贺礼堆满了前厅两侧的厢房。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酒菜和脂粉的香气。
林默穿着那身月白锦袍,坐在偏席的角落。这个位置很妙,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太显眼。秋月扮作侍女侍立在他身后,赵铁则守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目光如鹰。
寿宴的座次是按身份排的。主桌坐着老夫人、慕云凰,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左右两桌是二房、三房的人,慕宏和夫人坐在左侧首位,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被软禁的憋屈。
再往下是宾客席。林默看到了名单上的三个人——
户部侍郎张显,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官,坐在文官席首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
北境粮商周世昌,四十出头,富态圆润,穿着绛紫色锦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一看就是豪商做派。
康郡王赵昱,皇室宗亲,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坐在宗亲席上,正慢条斯理地品茶,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
这三个人,是今日的重点。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按照事先安排,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酒壶,酒水泼了林默半身。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惊慌失措地跪下。
林默摆摆手:“无妨,我去更衣便是。”
他起身离席,在管事的引领下往后堂走。经过回廊时,果然“偶遇”了正在赏花的张显。
“这位是……”张显故作不知。
管事忙介绍:“这是府上的姑爷,林默。姑爷,这位是户部侍郎张大人。”
林默躬身行礼:“见过张大人。”
“原来是林姑爷。”张显笑容可掬,“久仰。前些日子听说姑爷受了伤,可大好了?”
“劳大人挂心,已无碍。”
两人寒暄几句,林默“随口”道:“方才席间听人说起北境粮价,似乎比往年涨了三成?今年北境收成不是不错么?”
张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这个……粮价之事,受天时、运输、市况等多方影响,本官虽在户部,也未必事事清楚。”
“原来如此。”林默点头,“是在下唐突了。”
正说着,周世昌也“恰巧”走了过来。这位粮商显然认得张显,热情地打招呼,三人又聊了几句。林默注意到,周世昌提到“北境粮道”时,张显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而康郡王,始终坐在席上,远远看着这边,面带微笑,却不过来。
更衣回来,林默刚入座,主桌那边忽然传来惊呼。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林默霍然抬头。
只见老夫人捂着胸口,脸色发紫,整个人从椅子上软倒下去。身旁的侍女慌忙搀扶,可老夫人已经双目紧闭,嘴角溢出白沫。
“祖母!”慕云凰第一个冲过去,扶住老夫人,手指在她颈侧一探,脸色骤变,“传医女!快!”
全场哗然。
宾客们纷纷起身,有的惊惶,有的疑惑,有的暗中交换眼色。二房、三房的人也围了上去,慕宏更是挤到最前面,急声道:“母亲!母亲您醒醒!”
医女白芷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她检查了老夫人的眼睑、口舌,又搭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是中毒。”
“中毒?!”满场皆惊。
慕云凰猛地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赵铁,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影卫,控制所有出入口!”
“是!”
黑衣侍卫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封锁了厅堂的各个出口。宾客们开始骚动,有人不满:“慕将军,你这是何意?我们可是来贺寿的!”
“正是来贺寿,才更不能让凶手逃脱。”慕云凰声音冰冷,“在查清真相前,诸位请在此稍候。若有冒犯,事后慕某自会赔罪。”
她说话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释放出来,厅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林默站在原地,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预警的那种心悸,而是真正的、强烈的危险感。而且这危险不是来自一个方向,是多个——像无数根针刺向心脏,密密麻麻,分不清来源。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厅内快速扫视。
酒壶。老夫人面前的糕点。桌上的熏香炉。甚至老夫人手边的茶盏……
每一个都可能是毒源,每一个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多源预警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白芷在紧急施救,银针一根根扎进老夫人的穴位。可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将军,是复合毒!”白芷额头见汗,“至少两种以上的毒物混合,必须知道毒源才能配解药!”
慕云凰的目光扫过全场。宾客、族人、仆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惶、疑惑、或者事不关己的冷漠。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那一眼很短,但林默读懂了。
——找出毒源。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脏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向宴席。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多源预警让他的感官几乎过载,分不清哪个方向最危险。但他凭着直觉,朝着心悸最强烈的方向走去。
那是二房席位旁的那炉熏香。
鎏金铜香炉,镂空雕着如意云纹,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香气很特别,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某种清冽中带着甜腻的味道。
林默在香炉前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慕宏皱眉:“林默,你要做什么?”
林默没理他,俯身仔细闻了闻。香气入鼻的瞬间,心脏的刺痛感骤然加剧。
就是它。
“这香有问题。”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胡说八道!”慕宏之妻王氏尖声叫起来,“这香是府里统一备的,各桌都有!怎么就我们这桌的有问题?我看是你这赘婿贼喊捉贼,想诬陷我们二房!”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议论纷纷。不少宾客看向林默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
林默不慌不忙,转向白芷:“白芷姑娘,可否取些香灰查验?”
白芷看向慕云凰。慕云凰点头:“查。”
香炉被抬到一旁,白芷取出银针、药粉,开始检验。片刻后,她脸色变了:“香灰里混了‘梦蝶散’,遇热挥发,吸入后会致人昏厥、心悸。但单此一毒,不至如此严重……”
“因为还有第二种。”林默走到老夫人桌前,端起那杯寿酒,“老夫人方才喝了这杯酒,对吗?”
侍立一旁的青鸾连忙点头:“是,老夫人刚举杯说了几句话,就……”
林默将酒杯递给白芷。银针入酒,瞬间变黑。
“酒里有‘离魂草’,本身无毒,但与‘梦蝶散’相遇,会催生成剧毒。”白芷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毒者好狠的心思……这是要置老夫人于死地!”
厅内一片死寂。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慕宏一把拉住。这位二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军!厨房……厨房出事了!”
“说清楚!”
“三名仆役被杀!其中一人手中……攥着半块玉佩!”
满场哗然。毒杀未遂,又添人命,这寿宴彻底乱了。
慕云凰眼神一厉:“赵铁,控制现场!白芷,全力救治老夫人!其余人——”她扫视全场,“留在厅内,擅动者,以凶手同党论处!”
她大步往外走,经过林默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跟来。”
林默默默跟上。经过厨房后院时,他看见了那三具尸体——都是杂役打扮,脖颈被利刃割开,血流了一地。其中一人右手紧握,指缝里露出一角玉佩。
林默蹲下身,掰开那只手。
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如意云纹,边缘有一道裂痕——和慕云凰腰间那枚,材质、花纹完全一致,但裂痕的方向是相反的。
像是从同一块玉佩上,生生掰成了两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厅内。
康郡王赵昱仍坐在原位,手中端着茶杯,正遥遥望来。见林默看他,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那笑容温文尔雅,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