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辽东暗涌(上)
漠南草原,敖木伦。
此地作为多罗特部自古以来的栖息地,境内森林茂密,水草丰美,距离昔日的辽东重镇广宁不过百里,巅峰时曾与土默特部,喀喇沁部平起平坐。
不过随着大明在嘉靖年间失去河套平原的控制权,蒙古诸部的生存环境骤然优渥,原本铁板一块的多罗特部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内讧,其中便有数万青壮携家带口迁徙至河套平原,而余下的多罗特部因实力大减,被迫成为察哈尔部的附庸。
近两年,随着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为了保全实力,躲避建州女真的锋芒,率众一路西迁,留守敖木伦的多罗特部便成为了漠南草原上,唯一直接与女真势力接壤,却又不肯听从其调遣的蒙古部落。
此时太阳虽刚刚升起,但凛冽的寒风中却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叫人隐隐有些不适。
放眼瞧去,平日里“安静祥和”的多罗特部营地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倒塌的营帐中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以及建奴志得意满的狞笑声,更有那受惊的牲畜,不断乱窜。
对于眼前这近乎于人间炼狱的一幕,营地外侧的十余名鞑子却是没有露出丝毫不适,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似是对这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十分享受。
“贝勒爷,若是身体不适,这里便交由奴才们善后即可。”
终究是第一次经历如此血腥的场面,哪怕多尔衮已经在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身躯仍是出卖了其内心的紧张,而身旁的甲喇额真们也适时出声关切道。
“无碍。”
听着耳畔旁将校对自己的称呼,多尔衮的眼眸深处顿时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愤恨,而后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的吩咐道:“告诉儿郎们,跪倒请降者免死。”
“至于那溜之大吉的多尔济哈坦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无需在意了。”
他口中的“多尔济哈坦”正是这多罗特部的首领,昨夜在数十名心腹亲兵的拼死掩护下逃之夭夭,但余下的部众们却因事发突然的缘故,被他率领的女真勇士们轻易击溃。
“贝勒爷英明。”
闻听多尔衮的命令之后,周围的女真将校们纷纷点头称是,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眼下他们大金虽是在这漠南草原上“畅通无阻”,但眼下终究还有些天寒地冻且草原广袤无垠,若是贝勒爷下令“斩草除根”,他们还真不知哪追寻那落荒而逃的多尔济哈坦。
轻轻点头,确定不远处的“战场”已是尘埃落定之后,多尔衮方才紧了紧手中的缰绳,不过在转身离去之际,生性谨慎的多尔衮还是补充了一句:“动作快些。”
“粮草牲畜均带回国内,其余带不走的辎重便一把火烧了,不要留给明国。”
虽说广宁城早在天启二年的时候,便落入了他们女真人之手,但依着国内的岗哨,以及之前那些“内应”传回的消息,明国在修建完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之后,似是开始着手在锦州城外继续修筑城池,其中便包括了同样距离此地不足百里的“大凌河城”。
谁也说不准,那些明国官兵会不会“多管闲事”。
“嗻!”
见多尔衮表情严肃,心思缜密,周围的将校们也随之收起了眼眸中的最后一丝轻视,注视着多尔衮远去。
呼。
一阵风起,多尔衮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愈发犀利。
作为昔日父汗最为疼爱的“幼子”,他早在八岁的时候便跻身“和硕额真”,在理论上拥有了和其余七位贝勒轮流治国的权利,几年后之后,他更是被正式加封为贝勒,准备执掌镶白旗,而他的同母兄长阿济格和同母胞弟多铎更是分别握着镶黄旗和正黄旗的军权。
而在他们大金,这两黄旗不仅是国内最为骁勇的勇士,更是“大汗亲军”,地位和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以父汗最后那段时间流露出来的言外之意,若是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女真大汗这个位置十有八九要落入他们三兄弟的手中,但奈何父汗突然病重加重,甚至来不及留下“遗诏”便撒手人寰,女真大汗的位置也最终落到了八哥皇太极的手中。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倒也罢了,可偏偏八哥皇太极因忌惮他们三兄弟的军权和势力,在与大贝勒代善商议过后,强行以“父汗遗命”逼死了他们三兄弟的母妃。
哪怕已经时隔一年有余,他依旧忘不了母妃阿巴亥被勒令自尽前那恋恋不舍的眼神。
换句话说,如今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不仅抢了他们兄弟的汗位,还是他们兄弟的“杀母仇人”,双方理应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不过或许是更加忌惮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的缘故,皇太极在坐镇汗位之后,非但没有与他们三兄弟撕破脸皮,甚至还屡次赏赐财货,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
这一回,更是实打实将讨伐多罗特部军功的机会喂到他嘴边。
要知晓,他们大金以武立国,所谓的身份和血脉在军功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正因如此,明明已经顺利继位的皇太极方才如此忌惮大贝勒代善等人,甚至不顾朝中大臣反对,执意要讨伐朝鲜和明国的原因所在。
皇太极需要通过军功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贝勒爷。”
不多时的功夫,心神有些凌乱的多尔衮便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女真营地,在周围梭巡的鞑子们也纷纷跪倒行礼,眼神敬畏。
“唔。”
随意挥了挥手,已经翻身下马的多尔衮便欲迈入营地,但就在这一瞬间,多尔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瞳孔猛然一缩,视线死死盯着营地中那猎猎作响的旌旗。
黄旗!
依着父汗生前定下的规矩,两黄旗乃是“大汗亲军”,唯有大汗方才有资格调遣,可如今皇太极已是继位一年有余,他的同母兄长阿济格和胞弟多铎仍是牢牢掌控着两黄旗军权,以皇太极那敏感多疑的性子,岂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想到这里,多尔衮便猛然回头看向沈阳的方向,呼吸骤然急促。
以多罗特部的实力,无论是国内的哪位将校领兵,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皇太极却偏偏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
皇太极此举的背后,究竟是想缓和彼此间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一时间,多尔衮眼神复杂,心中隐隐泛起些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