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物藏温,雨落痕轻
戏台无鬼,人心有坟
第八章旧物藏温,雨落痕轻
天快亮时,雨终于收了尾。
不是骤歇,是慢慢淡去,像一幅水墨被风轻轻吹干,烟霭散了些,天光从古镇东头的天际线,漫出一层极浅、极柔的瓷白,把黛瓦、窄巷、戏台的飞檐、荒坟的草尖,都镀上一层薄而凉的柔光。天地间静得只剩露水滴落的声响,从瓦檐、草叶、戏台朽木上坠下来,嗒,嗒,轻得像时光在慢慢走。
苏晚灯依旧靠在床头,一夜未眠,却不见半分疲色。
眉眼依旧清浅,长睫垂落,周身裹着油灯残留的暖,与窗外渐亮的天光融在一起,素净得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兰,安静,柔和,不染半分尘嚣,也不带半分昨夜被围堵的戾气。她始终守着那盏青油灯,火苗燃了一夜,依旧稳当,灯油耗得极少,像外婆在暗中护着,让这一点光,始终陪着她。
她缓缓睁开眼,瞳仁里映着桌角的灯影,清浅如潭,无波无澜。
指尖下意识摩挲向衣襟内侧,那枚桃木刻成的小灯花,还安安稳稳贴在胸口,一夜过去,竟带着一丝淡淡的、贴身而生的温,不是灯暖,不是体热,是一种极奇异的、像是与什么东西遥遥呼应的暖意,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真实存在。
她始终没把这枚小灯花取出来看过,只当是外婆留的念想,可昨夜窗外暗影掠过、戏台浅痕入目时,这枚桃木灯花的温意,便会轻轻一动,像有灵性,像在提醒,又像在遮掩。
依旧是微不可查的痕,依旧是不能碰、不能问、不能点破的秘。
苏晚灯轻轻起身,脚步轻缓,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木桌旁,拿起灯盏旁半块用旧的粗布,细细擦拭灯座上的微尘,动作温柔,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灯座上外婆刻的半朵灯花,被布擦过后,在天光里泛出极浅的木纹,纹路细腻,弯弯曲曲,像一句没写完的话。
擦到灯座底部时,她的指尖忽然顿了顿。
灯座最底下,藏着一道极浅、极细、几乎被磨平的刻字,不是外婆的笔迹,笔画硬朗,带着男子的力道,只刻了一个字的半边——“山”的下半截,竖折与竖,藏在木纹深处,若不是指尖细细摩挲,根本不可能发现。
苏晚灯的心脏,轻轻一缩。
山。
她父亲的名字里,便有一个山字。
苏敬山。
这个十八年未曾提起、未曾相见、连想都不敢深想的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不疼,却麻,却痒,却让人莫名心慌。
这道刻痕,不是外婆刻的,不是母亲刻的,是一个男人留下的。
是何时留下的?是父亲离开前,还是后来悄悄回来过?是刻意留下,还是无意为之?
她没有低头细看,没有翻转灯盏,没有用指尖去描摹那道半截刻痕,只是缓缓收回手,将粗布放回桌角,像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察觉。
不能动,不能问,不能声张。
只是一道半截刻痕,只是一个半边的字,只是一丝似有若无的关联,连线索都算不上,只是蛛丝马迹,轻得可以忽略,淡得可以当作错觉。可偏偏,这道痕,与昨夜那半块碎玉、与戏台上母亲的浅刻、与暗处窥探的影子,轻轻连在了一起,织成一道极细的网,缠在她心底。
父亲,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古镇。
或许,他一直都在,藏在暗处,看着她,守着戏台,盯着外婆的坟,盯着这盏灯,盯着所有他想埋进土里的秘密。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晨雾漫过小屋的窗棂,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润气息,飘进屋内。苏晚灯缓缓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细缝。
晨雾扑面而来,凉而软,裹着戏台的清寂,荒坟的静美,天地间一片空茫,没有人影,没有声响,昨夜的喧嚣与伪善,像一场醒得彻底的梦,了无痕迹。
谢寻还在。
他立在戏台前的荒草旁,背对着她,身姿清挺,被晨雾裹着,像一幅淡墨山水里的人影。他依旧穿着昨夜那件被雨打湿的长衫,却不见半分狼狈,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安稳的气息,像从天黑守到天亮,从未离开,从未挪动,只为护着她这盏灯,这间屋,这份静。
苏晚灯没有出声,没有唤他,只是透过门缝,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雾色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戏台左侧那根有浅刻的木柱,又缓缓移向荒坟的方向,最后,轻轻落在小屋的门缝处,与她的视线,遥遥对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雾在动,像风在拂,没有半分惊扰,只传递出一句无声的安稳:别怕,我在。
苏晚灯也轻轻颔首,同样无声,同样安静,随后缓缓合上木门,将晨雾、戏台、荒坟、他的背影,都隔在门外,重新守回这一室的静。
她不需要问他守了多久,不需要问他看见了什么,不需要问他是谁,来自哪里,目的为何。
有些陪伴,不必言语;有些守护,不必明说;有些默契,不必点破。
屋内,天光渐亮,油灯的光渐渐淡去,融在晨光里。桌角的灯座,那道半截“山”字刻痕,藏在木纹深处,悄无声息;衣襟里的桃木灯花,依旧带着淡淡的温;心底的疑云,像晨雾一样,轻,软,淡,不浓,不烈,只静静浮着,等风来,等雾散,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晨雾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目光越过雾色,落在戏台那根木柱上,母亲刻下的浅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与灯座底下的半截刻字,遥遥相对,像隔了十八年的时光,轻轻呼应。
雾色中,戏台的破帘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蛛网与尘埃,只有旧木与时光,没有鬼,没有煞,只有被人心藏了半生的秘。
苏晚灯轻轻闭上眼,耳畔只有晨风吹过草叶的声响,露水滴落的声响,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知道,天虽亮了,可人心的戏,还未散场。
暗处的眼还在窥,藏着的刀还在藏,埋着的秘还在埋,所有的伪善、背叛、阴谋,都裹在这晨雾静美的皮囊下,悄无声息地蛰伏。
而她,只需守着这盏灯,守着这些微不可查的痕,守着这份极致的静与美,等雾彻底散去,等光足够亮,等所有藏在人心坟里的东西,再也藏不住。
风轻轻吹过,雾色缓缓流动,戏台与荒坟,在晨光里美得空寂,美得温柔,美得让人忘记,这层静美之下,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