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营地和自身价值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变得低沉平稳,齐梓明靠着冰冷的舱壁,感到脚踝处的疼痛如同脉搏般有节奏地跳动。止痛药的效力正在消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肿胀组织上再加一击重锤。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透过舷窗望向下方掠过的黑暗大地。
地面上的零星灯火像散落的萤火虫,逐渐汇聚成一片较为密集的光点群。直升机开始下降,齐梓明能看到那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营地,比之前那个只有简陋防御工事的矿场基地要专业得多。
营地里停放着各种型号的车辆——轻型战术车、越野皮卡、甚至还有两辆加固了装甲的运兵车。齐梓明特别注意到几辆夏国生产的皮卡车,它们被改装过,车斗上架着重机枪或自动榴弹发射器。这些车辆整齐地排列在一片经过平整的土地上,周围有专门搭建的简易车棚。
营地的布局显然经过规划。中央是几座大型的预制板建筑,周围散布着帐篷和半地下掩体。外围有双层铁丝网和沙袋工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瞭望哨塔。齐梓明能看到哨塔上有人影在走动,枪口指向营外的黑暗。
直升机降落在营地东侧的一个专用起降坪上。旋翼还未完全停转,舱门就被从外部拉开。两个穿着统一灰色作战服、臂章上印着“SKM”字样的警卫站在外面,他们的表情专业而冷漠。
“能走吗?”一个警卫问,目光扫过舱内的五个人。
马利克点点头,率先拎着小密码箱跳下直升机。老兵扶着22号,齐梓明则咬牙自己站起来,扶着舱壁一步步挪下去。16号在警卫的帮助下下了飞机,他的脸色在营地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下了飞机,齐梓明才真正感受到这个营地的规模。远处传来器械撞击的声音——有人在搬运货物或弹药;靶场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夜间射击训练;几个小组的士兵正在一片空地上进行近身格斗训练,教官的吼叫声在夜空中回荡。还有人在擦拭武器,或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整个营地充满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你们三个,”马利克转身对16号、22号和齐梓明说,“跟“萨坎”去营房休息。医生马上会来。”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似乎一到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他就重新戴上了职业军人的面具。
“萨坎”老兵点点头,带领三个伤员走向营地边缘的一排预制板建筑。这些建筑比帐篷更牢固,有窗户和简单的通风系统。他们被带进其中一间,里面有八张双层铁架床,其中几张已经铺了被褥。
“随便找张床坐下,”“萨坎”说,“医生马上就到。厕所在走廊尽头,食堂在营区中央的绿顶建筑里,但现在不是用餐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在这里,遵守规则,不要乱跑。明白吗?”
三人点头。“萨坎”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一个背着医疗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但下面露出军裤和军靴,看起来像是军医。他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始检查伤势最重的22号。
齐梓明趁机观察着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房间简陋但整洁,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用防水布覆盖的营地平面图。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外面营地的部分景象:一队士兵正跑步经过,脚步整齐划一;远处有人正在检修车辆引擎,手电光在引擎盖下晃动。
军医处理完22号的腹部伤口后,转向16号的肩膀。最后才检查齐梓明的脚踝。
“扭伤加软组织严重挫伤,”军医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没有骨折,但韧带可能受损。你需要休息至少一周,不能承重。”他拿出一管药膏和绷带,“每天涂两次,绷带要这样缠。明天早上来医疗帐篷复查,如果需要,给你打封闭针。”
军医离开后,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16号用带着马来西亚口音的英语轻声问:“你们说,我们安全了吗?”
22号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齐梓明没有加入对话,他小心地脱下靴子,按照军医的指导涂上药膏。药膏冰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灼痛。他注意到16号和22号开始用夏国语低声交谈——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确实是他能听懂的语言。
“你们会说夏国语?”齐梓明用夏国语问。
两人惊讶地转头看他。“你会说?”16号问,也切换到了夏国语,“我们是马来西亚华人,祖辈从夏国南方来的。你是夏国人?”
齐梓明点点头:“算是吧。”他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背景,在SKM公司,过多谈论个人过去并不明智。
22号靠在自己的床位上,虚弱地说:“不管来自哪里,现在都是SKM的人了。我只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三人简单交换了姓名——16号叫陈文辉,22号叫林国伟——但很快就因为疲惫而停止了交谈。齐梓明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营地里远远传来的各种声音,逐渐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矿场的战斗,翠鸟倒下的瞬间,还有下水道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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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相对平静。齐梓明的脚踝在药物和休息下有所好转,肿胀开始消退,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步都钻心地疼。陈文辉和林国伟的伤口也在愈合,军医每天检查两次,更换绷带,确保没有感染。
他们被允许在限定区域内活动——营房、食堂、医疗帐篷和一小块休息区。从其他新兵的交谈中,齐梓明了解到这个营地是SKM公司在该地区的三个主要训练和集结基地之一。这里不仅有新招募的士兵,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后勤人员、技术人员,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地质学家或工程师的平民装束者。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刺耳的哨声就响彻整个营地。一个粗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吼叫:“所有编号新兵,十分钟内到中央训练场集合!迟到者取消早餐!”
齐梓明和其他人匆忙穿好发放的灰色训练服,一瘸一拐地走向指定的集合点。中央训练场是一大片平整的沙土地,周围立着各种训练设施:障碍墙、绳网、独木桥、靶标。已经有大约三十多个同样穿着灰色训练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手臂吊着,有的像齐梓明一样走路不便。
这些新兵来自不同国家,齐梓明听到了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还有几种他无法辨认的语言。他们的共同点是年轻——大多数不超过二十五岁——以及眼神中那种混合着恐惧、困惑和坚韧的复杂神情。
一个穿着迷彩服、身材高大的欧洲男人走到队列前。他大约四十多岁,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
“立正!”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吼道。
队列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我是施耐德教官,”男人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接受SKM公司的专业军事训练。但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让目光与几个新兵对视。“你们可能在想,为什么会被送到那样的战场?为什么没有经过训练就被投入战斗?为什么公司不保护你们?”
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正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答案很简单,”施耐德继续说,“因为SKM公司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对每一个新人进行漫长而昂贵的培训。在这个行业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最有效、最节约的方式就是通过实战筛选士兵。”
他走近队列,步伐缓慢而威严。“在战斗中,一个人的真实潜力会被激发出来。懦夫会逃跑,蠢货会送命,而真正有价值的人会存活下来——就像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你们是被筛选出来的‘胜利者’,因为你们证明了自己有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本能。”
齐梓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教官的话冷酷而直白,将他们在矿场经历的生死考验轻描淡写地描述为一种“筛选”。
“在战斗中活下来,说明你们有基本的情境意识、适应能力和求生意志,”施耐德继续说,“这些是训练不出来的本能。而接下来,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把你们训练成专业的雇佣兵。公司会在你们身上投资——武器、装备、训练、医疗——因为我们相信,从战场中筛选出来的你们,会让这笔投资更有价值。”
他走到队列中央,提高音量:“但不要误解。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已经合格。相反,这意味着你们刚刚通过了初选。接下来的训练将会更加严酷,淘汰率不会低于战场。受伤的、跟不上的、不服从命令的,都会被淘汰。而淘汰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没人说话。整个训练场只有风声和远处车辆的引擎声。
“现在,根据你们的伤情和能力评估,你们将被分成不同的小组,开始针对性的训练课程,”施耐德说,“轻伤的,今天就开始基础体能和武器训练。重伤需要恢复的,进行理论学习和轻量训练。一周后重新评估。”
他开始念名单和分组。齐梓明、陈文辉和林国伟被分在“恢复组”,还有其他七八个伤势较重的新兵。他们被带到训练场边的一个帐篷里,那里已经摆放着折叠椅和白板。
一个较年轻的教官——看起来像是南美人——负责他们这个组。“我是罗德里格斯教官,”他说,“在你们能够承受完整训练之前,你们将学习英语、法语等、公司规则、任务类型、通讯协议、地图、基本战术理论。同时,每天要进行适当的恢复性训练,确保伤势好转而不是恶化。”
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显示出SKM公司的组织结构和各类任务流程图。“记住,你们不再是平民,也不是正规军。你们是SKM的资产,同时也是专业人员。了解公司的运作方式,就是了解你们自己的生存方式。”
齐梓明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表,感到一种沉重的现实压上肩头。他们确实通过了第一轮筛选,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或安全。相反,他们只是从一种危险进入了另一种更系统、更制度化的环境。
他的目光无意间投向帐篷外,看到其他组的新兵已经开始进行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折返跑。那些人的脸上写满痛苦和疲惫,但没有人停下。因为他们知道,停下可能就意味着淘汰。
而淘汰,在这个地方,可能比死在矿场上更加难以预测。
齐梓明摸了摸自己仍然隐隐作痛的脚踝,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白板上的图表,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筛选系统中,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有价值——在这个地方,有价值是唯一的生存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