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空楼与诡雷
卡桑加市的街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条条灰色的伤口,沿着破损的建筑和烧毁的车辆延伸。第七小队的越野车在政府军装甲运兵车的引领下,缓慢而谨慎地驶入城市西区。车灯切割着黑暗,照亮了路面上的瓦砾、弹壳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齐梓明透过车窗观察着两侧。建筑物大多破损严重——窗户破碎,墙壁布满弹孔,有些部分已经坍塌。偶尔能看到墙上潦草的涂鸦,有些是政治标语,有些只是绝望的涂画。街道上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他知道,在那些黑暗的窗口后面,可能藏着平民,也可能藏着敌人。
车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分散停下。快刀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而清晰:“按计划行动。各组到达指定位置后报告。记住,建筑物清理要彻底,注意IED和陷阱。行动。”
齐梓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夹杂着烟尘和腐烂的气味涌入鼻腔。他迅速下车,身体压低,HK417步枪指向潜在威胁方向。铁砧从另一侧下车,沉重的Minimi机枪在他手中显得异常稳定。
“短刃,铁砧,目标建筑物十一点方向,五十米,”快刀手的声音继续,“三层,白色外墙,部分坍塌。快速移动,建立阵地。”
“收到。”齐梓明回应,向铁砧打了个手势。
两人开始向目标建筑物移动。齐梓明在前,步枪抵肩,小步快跑,在瓦砾和废墟间寻找掩护。铁砧紧随其后,机枪指向不同方向,提供警戒。训练中的默契在此刻显现——不需要言语,他们自然地交替掩护,保持移动节奏。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有时是单发,有时是短点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间回荡,难以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每一次枪响都让齐梓明的神经绷紧一分。黑暗中,每个阴影都可能是敌人,每个声响都可能是威胁。
目标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它曾经可能是商店或办公楼,现在外墙剥落,三层的一角已经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一楼的门窗都被木板封死,但侧面有一扇破损的后门。
齐梓明在建筑物外十米处停下,蹲在一辆烧毁的汽车残骸后。“铁砧,掩护。我检查入口。”
铁砧点头,机枪指向街道两侧。齐梓明快速移动到后门旁,贴着墙壁,用枪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停顿了几秒,倾听。没有动静。
小心地,他侧身进入建筑物内部。黑暗几乎完全,只有从破损处透进的微光勾勒出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他打开步枪上的战术灯,光束切割黑暗。
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地上散落着瓦砾、碎玻璃和废弃的物品——几张翻倒的椅子,一个破碎的柜台,几本泡水后黏在一起的书籍。墙壁上有弹孔,但看起来是旧痕迹。
“一楼安全,”他低声通过通讯器报告,“正在检查楼梯。”
铁砧进入建筑物,机枪指向不同的角落。两人背靠背,缓慢移动,检查每个可能的藏身点——柜台后,楼梯下,半开的储藏室门后。除了老鼠窸窣逃窜的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楼梯位于大厅后方,混凝土结构,部分台阶已经破损。齐梓明示意铁砧在楼梯口掩护,自己小心地向上移动。每一步都放轻,每一步都停顿倾听。战术灯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照亮了更多弹孔和涂鸦。
二楼似乎是办公区域,有几个隔间和小房间。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的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齐梓明逐一检查每个房间,动作迅速而彻底。在一个房间里,他发现了一个空的食品罐头和几个烟头,看起来是几天前留下的。
“二楼安全,”他报告,“有近期活动痕迹,但无人。”
“继续,”快刀手回应,“清理三楼,然后建立阵地。”
三楼是顶层,部分天花板已经坍塌,露出天空逐渐变亮的深蓝色。这里曾经可能是个会议室或储藏室,现在只剩下几根支撑柱和满地碎砖。齐梓明和铁砧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甚至查看了可能藏人的瓦砾堆。
“建筑物完全清空,”齐梓明最终报告,“无敌人,无平民。近期有人活动痕迹,但目前已撤离。”
“收到。建立阵地,准备提供火力支援。其他小组正在接近各自目标。”
齐梓明放下步枪,短暂地松了口气。空楼意味着他们可以快速建立阵地,不必经历危险的清理战斗。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栋建筑可能已经被其他武装人员关注,随时可能有人返回。
“铁砧,你在二楼建立机枪阵地,控制街道东侧。我在三楼建立精确射击点。”
铁砧点头,开始布置他的位置。齐梓明则回到二楼楼梯口。他蹲下身,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枚破片手雷——不是要投掷,而是设置诡雷。
他仔细选择位置:楼梯拐角处,一个从下方不易直接看到的角落。用一根细铁丝,一头系在手雷的保险销上,另一头固定在墙壁破损露出的钢筋上。然后小心地将手雷放在墙角,用几块碎砖半掩。如果有人从楼梯上来,不注意绊到铁丝,就会拉掉保险销,手雷在四秒后爆炸。
设置诡雷是训练中的内容,但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齐梓明的手很稳,但心跳加快。他知道,这不仅是防御措施,也是心理战术——即使诡雷没有炸到敌人,爆炸声也能警告他们有入侵者。
“诡雷设置完毕,”他通过通讯器低声说,“位置:二楼楼梯东北角。所有人员注意,避免从该楼梯上三楼。”
“收到。”快刀手和其他队员回应。
齐梓明上到三楼,开始建立他的射击阵地。他选择了靠近东侧坍塌部分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可以覆盖整个十字路口和三条延伸的街道。他用几块较大的混凝土块堆成一个简易的射击平台,既能提供稳定支撑,又能作为掩护。
从背包中取出伪装网,覆盖在射击位置周围,打破他的轮廓。然后布置装备:步枪放在顺手的位置,备用弹匣排列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测距仪和观察镜放在左侧,水袋和能量棒放在右侧。
最后,他小心地调整步枪的支架,使其稳固地架在射击平台上。透过瞄准镜,他扫视着负责的区域。视野逐渐清晰,因为天色正在慢慢变亮。
东方地平线上,深蓝色开始褪去,转为淡紫色,然后是橙红色的边缘。太阳即将升起。齐梓明看着那片逐渐明亮的天际,突然想起了一个遥远的画面——许多年前,他还是学生时,每天早晨骑车上学,迎着初升的太阳。那时的阳光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意味着教室、书本、同学的交谈、放学后的篮球场。
而现在,阳光意味着视线清晰,意味着战斗可能随时爆发,意味着他将通过这个瞄准镜寻找目标,扣动扳机,夺走生命或被夺走生命。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下。这不是回忆的时候,不是比较的时候。他是短刃,第七小队的精确射手,任务是在这里提供火力支援,保护队友,完成任务。过去的那个齐梓明已经留在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生活。
“阵地建立完毕,”他报告,“视野覆盖交叉口及东、北、南三条街道。等待进一步指令。”
“收到,短刃。保持观察,报告任何活动。”快刀手的声音传来,“各小组注意,政府军正在建立西侧防线,北风公司负责南翼。我们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第一阶段推进。所有人员做好准备。”
齐梓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舒适地贴合射击位置。他知道可能需要在这个位置待上几小时,甚至一整天。舒适度不是奢侈,而是保持专注和稳定的必要条件。
透过瞄准镜,他开始系统性地观察负责的区域。先从最近的十字路口开始,慢慢向外延伸。他注意到几个潜在的威胁点:路口东南角的一栋四层建筑,窗户破损但结构完整,是理想的狙击位置;东北方向的一堆瓦砾,可能隐藏着反坦克武器小组;正东方向的一条小巷,狭窄黑暗,适合埋伏。
他逐一记录这些位置,估算距离,标记在心理地图上。距离最近的四层建筑大约一百二十米,最远的小巷入口约三百米。在他的HK417有效射程内。
天色越来越亮,城市的细节逐渐浮现。齐梓明看到街道上的更多痕迹——一辆被烧毁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门敞开,像张开的嘴;几具已经肿胀的尸体躺在排水沟旁,无人收殓;墙上用红漆潦草写着“CLF”的字样,箭头指向东区。
远处,枪声变得更加频繁。不再是零星,而是有节奏的交火——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已经在前线接触。爆炸声偶尔传来,可能是***或迫击炮。
“各小组报告状态。”快刀手的声音。
“一组就位,西侧建筑物控制。”
“二组就位,南侧路口封锁。”
“三组就位,北侧阵地建立。”
“四组就位,观察点设置完毕。”
齐梓明回应:“精确射手就位,视野清晰,无即时威胁。”
通讯频道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电流声。齐梓明保持观察,眼睛在瞄准镜和裸眼观察间切换,避免视觉疲劳。他知道,在战斗中,注意力高度集中后的突然松懈是最危险的,可能错过关键信息。
铁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通过通讯器很轻微:“短刃,我这里看到东侧街道有动静。距离约两百米,建筑物阴影处。无法确认是平民还是战斗人员。”
齐梓明调整瞄准镜方向,对准铁砧描述的位置。放大倍数,仔细扫描阴影区域。最初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破碎的墙壁和瓦砾。然后,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移动——一个影子从一扇门后闪过。
“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单人,男性,深色衣服。持有长条形物体,可能是步枪。正在向东移动。”
“要警告吗?”铁砧问。
“不,不是直接威胁。但标记该位置,可能有更多人员。”齐梓明继续观察,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另一栋建筑后。“目标已离开视野。继续监视。”
时间流逝,天色完全亮了。太阳升起,阳光斜照着城市,将废墟的阴影拉长。温度开始上升,齐梓明感到防弹衣下的汗水开始积聚。他小心地喝了口水,保持身体水分。
突然,东侧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比之前的都要近。齐梓明立刻转向声音方向,看到一团黑烟从大约四百米外升起。
“迫击炮袭击,”快刀手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政府军阵地遭到炮击。所有人保持警惕,CLF可能准备反推。”
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响起,这次是从不同方向。齐梓明看到街道尽头出现了人影——不是单个,而是成群的武装人员,开始向西推进。
战斗正式开始了。
“各小组注意,敌人开始推进。按计划迎击。短刃,优先打击敌方指挥官和重武器操作员。”
“收到。”齐梓明回答,声音异常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贴近瞄准镜,十字线对准了第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挥舞手臂似乎在指挥的武装人员。距离一百八十米,风向轻微右偏,下坠计算...
手指轻轻搭上扳机,呼吸暂停,心跳在耳边鼓动。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瞄准镜中的目标。
齐梓明扣动了扳机。